秦羽蹊稍作沉吟：“陛下登基，按制應(yīng)金絲九龍蟒袍加身，但卻要配以十二旒冕冠，禮官大人前兩日還到養(yǎng)心殿勸說陛下，將蟒袍換成與冕冠相配的冕服，陛下忙于政事并未理睬，但咱們可不敢不當(dāng)事，依我看，姑姑還是從庫中另尋一件章紋冕服出來，以備不時之需罷。”

    冷不丁被人提起忽略已久，性命攸關(guān)的事情，尚服姑姑大喘一口氣，呆愣地怔在一處，秦羽蹊悄沒聲地輕輕一咳，尚服姑姑眼珠滴溜溜地一轉(zhuǎn)，轉(zhuǎn)而放下心來：“姑娘真是救命恩人，我忙的糊涂了，竟然忘記如此大事，要不是得姑娘今日提點一二，當(dāng)真要誤事了！”

    “姑姑記著便好，都是為了侍候主子。”她轉(zhuǎn)身往外走：“我尚有一些事務(wù)處理，就不麻煩姑姑了，您留步吧?！?br/>
    尚服姑姑答應(yīng)著還是把她送到門外，看秦羽蹊裊娜走遠，尚服姑姑這才松口氣，身邊的小宮女一個個湊上來問東問西：“我瞧這位姑姑花容玉貌，七竅玲瓏，保不準(zhǔn)日后要當(dāng)主子娘娘呢！”

    “主子娘娘……”尚服姑姑瞅著那清麗的背影，喃喃道：“保不準(zhǔn)！保不準(zhǔn)喲！”

    日影西下，霞光漫天，東風(fēng)瑟瑟催人行，她仰頭看了眼天邊那一重重的云朵，輕輕咬住下唇，沉默好似洪水，吞噬著殘留的理智。

    西邊的云朵厚重的宛如一扇扇貝雕屏風(fēng)，她掌間無力，力氣用盡，她如今魔怔地喪盡心神，方才尚衣監(jiān)一行，現(xiàn)下想起猶如墜入云端，讓她深感不可置信，今日這把小算盤，打在誰頭上不好，居然讓她吃了熊膽，打在皇帝頭上……

    緣分不盡人意，相愛相恨，她就像個劊子手，鬧他殺他讓他所有的鮮血為她一人流盡，秦羽蹊啊秦羽蹊……她死命地搖著自己的頭，為什么一定要走上這條路……

    壽皇殿

    昭衍上完一炷香，靜靜退至幕簾后跪下，緊閉雙目，嘴里輕念著經(jīng)文。他比前幾日更加憔悴，消瘦猶如一場洪水，將他上下濕透，難以喘息。

    他在月初組建了自己的近衛(wèi)隊，號幟衛(wèi)，為他左右，幟衛(wèi)長是他少年時于衛(wèi)清提拔起來的副將，跟著他出入過衛(wèi)清叛亂，沒有顯赫的軍功，卻是難得的忠臣。

    幟衛(wèi)長姓朗命翊，平日隨侍昭衍左右，看似翩翩少年，實則偉岸健壯，他武功高強，踏雪無痕來去無蹤，文能射箭武能耍刀，曾作為暗衛(wèi)保護太子近十年。

    此刻，往日古井無波的朗翊，也萌生了幾分疑惑，他躲在暗處保護太子時日已長，忽地有一日，太子命他緊密注視一個宮女的一舉一動，還要保護她安全無虞，當(dāng)真是……朗翊哀嘆一口氣，偏偏那宮女長得話本里的白兔精一般白嫩可愛，清姿裊娜，讓他不敢抬頭多看一眼。

    朗翊如往常走進壽皇殿，給陛下行一禮，退至門口候著。昭衍聽見響動，睜開雙眸，一手撐著站起來，衣袍翩翩，掛在身上，顯得他格外清瘦高挑，他走到外間，給自己倒了杯熱茶，抿了口，問道：“她又折騰什么了？”

    “回陛下，秦姑娘一日忙碌，傍晚人少的時候去了趟尚衣監(jiān)?！崩蜀淳渚淙鐚崊R報。

    “尚衣監(jiān)這么遠……”她巴巴兒地跑到那里做何事？

    朗翊搔搔頭，也是疑惑：“按說應(yīng)該是從上往下派的活，臣去了芳翹姑娘的住處打聽，說是秦姑娘另派她別處當(dāng)值了?！?br/>
    “朕曉得了?！彼璞€(wěn)穩(wěn)落入青花碟子里，伸出手放在太陽穴上緩緩揉捏，眼眸甚是疲憊地看向一處，朗翊見皇帝半天不出聲，稍稍抬頭看了眼：“臣明日……”

    “明日如常，”他開了口，頓了頓：“如果明日再見她去尚衣監(jiān)，速速告知我?！?br/>
    “是?！?br/>
    朗翊得了令，矮身緩緩?fù)肆顺鋈ァ?br/>
    秦羽蹊埋著頭毫無目的地在甬路上走了許久，發(fā)髻松散了，干脆拆開，放在肩側(cè)不去梳理，她往日沉穩(wěn)的面容也變得焦躁起來，路過壽皇殿，她也不知，昭衍早早負手立在門前，待看見秦羽蹊發(fā)絲飛揚，纖弱單薄的影子慢慢路過時，他揪心一痛，皺著眉往前走了兩步，停在不遠處。

    他的目光太過劇烈，她下意識抬頭，與他四目相對……

    昭衍的雪白縞服褶皺不堪，青白的面色顯得十分疲倦，他背后是萬丈夕陽的光輝，琉璃頂流動著金鱗的色澤，將他頎長的身姿一點點勾勒，即使衣衫不整，面色不愉，他也絲毫不亂，甚至如一的光彩奪目。

    她慌亂地用手梳理披散的長發(fā)，將其攏在身后，遠遠朝他一福身。

    昭衍邁著步子走下玉階，來到她身前，秦羽蹊小小的身子靠著一面寬大的漆紅墻，任憑寒風(fēng)呼呼撩起單薄的衣角。他一手握住她的手臂，暖流透過薄薄的衣料直達她的肌膚，秦羽蹊打了個寒顫，冷熱交加，終忍不住打了個噴嚏。

    “阿嚏！”秦羽蹊拿出帕子捂住嘴，鼻頭紅了一圈。

    昭衍搬過她的身子，朝著自己，微微傾下身子，與她躲閃的雙眸對上，他的眼眸深深，明暗不定，所有的憐惜與氣怒都藏在里面，讓她難以琢磨。

    他伸出一指到她鼻翼處，輕輕一按，她忍不住又是一個噴嚏，這才舒服了很多。

    “多謝……”秦羽蹊輕咳了兩聲，將帕子藏起來。

    他嘆惋地望著她，無奈地搖搖頭：“以后，再也別想讓我做這些多余的事?！?br/>
    秦羽蹊肩膀沉沉地垮了下來，自覺地往后倒退一步，緊緊貼在墻面上，與他保持了距離。昭衍的手僵硬地收回：“你手上的活歇歇吧，先把身子養(yǎng)好，宮女的冬衣太單薄了，得提點提點尚衣監(jiān)的人……”

    “陛下！”她飛快地喊了他，又垂下頭，悶聲道：“昭衍，你不用管我?！?br/>
    他沒有生氣，也往后退了一步：“舉手之勞罷了?！彼f罷，扭頭就走了，不等她反應(yīng)。

    自從傍晚回到自己的住處，秦羽蹊一直翻來覆去琢磨這件事，她先找來了敏虹，將自己妝奩中一只玉簪交給她，讓她找個常海身邊的可信的人塞過去。

    銀月遠掛天邊，敏虹匆匆回來，給她帶來好消息，說是送出去了，她這才微微松了口氣。

    只要有她能松動的關(guān)系，就不存在辦不牢靠的事。

    秦羽蹊無心安眠，睜眼到天明，穿衣服的時候，順手翻了翻黃歷，農(nóng)歷十一月十七，她順手合上黃歷，呆呆在床邊坐了許久。

    敏虹大老遠從慈慶宮方向來，秦羽蹊此時地位非比尋常，敏虹只得在門口待她梳整齊全踏出門，再躬身回話。

    晨起的風(fēng)寒涼刺骨，敏虹吸著鼻子遠遠眺望著向?qū)m外的方向，大朵的云堆積在一處，隨著日影慢慢往上，飄逸不定。她的手一路緊緊攥成拳放在身側(cè)，此時對著風(fēng)展開，冷的刺痛，她“嘖”了一聲，拿出帕子小心地擦了擦。

    敏虹心里藏著事情，明顯的心不在焉，她琢磨了一夜常海與羽蹊的矛盾，心里微微生出些擔(dān)憂。但她更明白，即使今日不是羽蹊出手，明日也會有人為了羽蹊出手。她跟羽蹊這么多年，知道她的圓滑世故，也知道她骨子里的脾氣，憑借登基大典悄無聲息地了解常海，總比青天白日亂扣帽子更安全些。

    那邊秦羽蹊攏著額頭上的碎發(fā)出了屋子，后面跟著的小宮女隨手帶上門，朝著她的背影微微一俯身，轉(zhuǎn)身而去。敏虹忙著整理了整理衣裙，湊上去問安，被秦羽蹊一手擋住，秦羽蹊拉著她到一旁樹下：“我們姐妹之間不必行虛禮，給別人看看就是了，你快給我講講昨夜的事，仔細的。”

    “昨天我直接揪了一個愣頭小太監(jiān)來，我模糊記得，有次常海把自己的錯處記到了他頭上，害的他白挨了十板子，后來不知道怎么的，常海用他用上了手，自己一出錯保管都要推到他頭上，所以常常見他在常海身邊走動。”

    “那敢情好！”她皺起的眉頭稍稍舒展：“要是辦成了，我這有一箱子的首飾給他?！?br/>
    “這倒不必，昨日他說了，家里還有一個妹妹在當(dāng)宮女，雜役房的，你想辦法調(diào)她出來，隨便放進哪個宮都成?！?br/>
    是個伶俐的，你來我往有幾分膽色。

    “這個沒問題?！鼻赜瘐枰豢趹?yīng)下。

    “那接下來如何辦？”

    “我昨日去了趟尚衣監(jiān)，跟里面的姑姑說了，讓她給陛下準(zhǔn)備兩套衣裝，如今這件是蘇州稅監(jiān)督造的金絲九龍蟒袍，由四大護衛(wèi)看守，我把自己的腰牌拿給他，讓他端送冕服進去，換掉蟒袍，就說奉命檢查。蟒袍上繡有九龍，只需把一龍的一只爪拆掉就可。”

    敏虹聽得膽戰(zhàn)心驚：“只有皇帝御賜官員的衣袍上，才會將龍?zhí)羧ヒ蛔Γ：＿M了這個陷阱，犯了這個疏漏，死一百次也不足惜了！”

    “他，”秦羽蹊微微瞇住的眼眸中，一片寒涼無情：“他死絕了也不足惜！”

    “我這就回去，明日此時，若無消息，便是好消息……對了……”敏虹謹慎地湊在她耳邊，小聲道：“自明日止，你都不要出現(xiàn)在尚衣監(jiān)附近?！?br/>
    她點點頭：“我知道，你也要小心……”

    “好?！泵艉缱笥仪屏饲?，趁秦羽蹊不覺，狠狠在她胳膊上一掐，秦羽蹊頓時疼的呲牙咧嘴，卻仍然賠著小心翼翼的笑，看著她這副忍辱負重的可憐樣子，敏虹一跺腳：“你個死丫頭，愈發(fā)膽大包天了，我真是……唉！”

    她垂下頭揪住敏虹的袖子：“我的好姐姐，你救我一命，勝造七級浮屠了！”

    敏虹瞧著她這些天虛虛弱弱，毫無精神頭的樣子，也是心疼，囑咐了兩句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