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了連瀛這番話,再瞧瞧他此刻無可奈何的神情,我終是忍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對連瀛回道:“你就是因為他不肯成婚,才對他如此嚴苛!”
我見他并未做聲,心中便大致有了數(shù),遂繼續(xù)笑道:“太子他相不中那些姑娘也是情理之中,誰讓他有個‘天下第一美人’做娘親,自小又是在蕭氏的龍鳳堆兒里熏陶長大的……他這二十年來所見所親皆是人中翹楚,試想那些尋常的庸脂俗粉,又怎能入了他的眼!”
我繼續(xù)安慰著連瀛道:“若是單為此事,你大可不必對他置氣,他是奉清太子,如今年紀尚輕,婚事倒也不急,你不該逼著他娶一個沒有感情的女子,平白毀了兩個人的終身,不若就讓他慢慢挑吧!緣分這件事,是可遇而不可求的!”
“但愿如你所言吧!”連瀛顯然已有些心不在焉,對我敷衍道。
我見他已無心再繼續(xù)這個話題,又想到他父子二人之間的事,我置喙太多的確不大合適,于是便只得轉(zhuǎn)了話題,問起了昨夜他同蕭逢譽會面之事:“你與太子昨夜一直未歸,可是留宿在了子言那處!”
“嗯!”連瀛點了點頭,回道:“我與蕭王孫連夜商議了些方案出來,唯恐今日段竟珉先發(fā)制人,提出什么苛刻的條件,將我們逼得被動!”
“既是提前商議過,今日定然很是順利吧!”我想起方才連覺對我開玩笑的模樣,他這般輕松,自是和談一切順利,往好的方向發(fā)展著。
豈知連瀛卻搖了搖頭,道了句“非也!”言罷他已停下腳步,我見狀亦隨之停步,環(huán)顧了四周才發(fā)現(xiàn),這樣一路說著閑話,我二人已到了正廳殿前。
連瀛抬首看了看匾額上的“納言”二字,對我悠悠道:“進去再說吧!有幾位故人,想來你很是愿意見一見!”
我聞言面上有些微紅,心中自然知曉他所指的“故人”是蕭逢譽,然而待我邁步進了正廳,我才發(fā)覺我理解錯了,連瀛口中所指的“故人”,不僅僅是蕭逢譽一人……
此時但聽連瀛緩緩對我解釋道:“涼王段竟珉有傷在身,未能如期趕至,故先派了胤侯與明哲駙馬前來賓城告知此事,延期會晤……”
原來如此,難怪方才我入誠侯府邸向連覺詢問三國會晤的進展之時,他會含糊不清地答話,我問他可是段竟珉出了難題,他說算是難題,卻也不算難題,原來是段竟珉并未如期抵至賓城。
我腦中飛快思索著,雙眼也不閑著,審視著廳內(nèi)眾人,九熙王太孫蕭逢譽、涼寧胤侯段赴頤、明哲駙馬程贊此刻皆在座上,顯得納言廳內(nèi)好不熱鬧,頃刻內(nèi)與這許多故人久別重逢,一時間我亦是感慨萬千,也不知應(yīng)當(dāng)先與誰開口說話了。
我極力按捺住自己的激動之情,稍稍平復(fù)了些許,才按照禮節(jié),以“先賓后己、先長后幼、先高后低”的順序,依次向蕭逢譽、段赴頤、程贊見了禮,這才算是理清了思緒。
蕭逢譽倒是還好,與我只不過一載未見,不算相隔太久,此刻他大約是見我面上有些恍惚,便只朝我微微頷首回禮,并未多言,我瞧著他看我的目光,立刻便知曉了他這無言的含義,他是教我不用顧慮他,先同旁人敘了舊誼。
我忽然對這份心意相通而感到安慰,我與蕭逢譽雖一載未見,然而彼此間卻并不陌生,相反這時間與地域的距離,好似更加貼近了我二人的心,這樣一想,我的底氣也更足了些,不再耽擱,忙與涼寧前來的兩位故人敘起舊來。
程贊乃是祺錦公主段意容的駙馬,礙著與意容的這層關(guān)系,我雖與程贊不甚熟識,卻也禮貌地客套了幾句,又問了問意容和他一對雙生子的近況。
而胤侯段赴頤,我則要仔細說一說體己話,想胤侯是我從前嫁與段竟琮時對外所認下的父親,當(dāng)時為掩蓋靖平公主的身份,我便在承武王的授意下更名為“段綾卿”,認了胤侯為父親,對外宣稱是胤侯養(yǎng)在深閨的女兒。
正是因了此事,我與胤侯闔府上下都建立了深厚的感情,雖說自我廢后出恒京之后,我便再也未見過胤侯,然這并不妨礙我與胤侯的親近之感。
我自幼父母皆亡,當(dāng)時又正值應(yīng)國滅亡后回國修道,自己孤身一人好不凄涼,在胤侯府中暫住的那半年光景,時日雖短,卻也使我切身感受到了親人的溫暖,更何況胤侯夫婦與我的母親和養(yǎng)父,從前也是交情深厚的。
不憶舊事倒還好,一憶起這段舊事,我才恍然發(fā)覺,從我嫁予段竟琮至今,我與胤侯竟已七年未見,七年?。≌f長不長,可說短卻也不短了,如此想著,我也不禁紅了眼眶,看著胤侯便欲落淚。
胤侯自是知曉我廢后出宮的始末,只是我如今倒也摸不準(zhǔn)他是否知曉我的真實身份是段氏血脈,然我還是親近地與他敘起了那段短暫的父女情緣,想起從前受過他的照顧,實是無以為報,于是便給他行了個大禮,跪地懇切道:“從前問津曾受胤侯大恩,一直無以為報,事隔七載,時時不忘,今日得此機緣再見,還請您受問津一拜!”
言罷我便當(dāng)眾對胤侯磕了個頭,他老人家見狀,連忙上前將我扶起,感慨萬千道:“言小姐言重了,老夫怎能受得起,能與言小姐這樣的奇女子結(jié)識一場,才是老夫之幸!”
聽聞此言,我再起身抬首瞧他,才發(fā)覺他已是聲音哽咽,老淚縱橫,大約也是想起了這些年涼寧的動蕩艱辛吧!
是呵,如何能不感慨呢?自我更名“段綾卿”,認下胤侯為父,迄今為止已七年有余,這七年光景中,涼寧先后經(jīng)歷了承武王中風(fēng)駕崩、段竟琮混淆血統(tǒng)、段竟珉鐵腕即位、暄后被廢出宮、涼寧發(fā)兵奉清等等一系列大事,如今想來,這七年之間涼寧竟是沒有一日安寧的。
想著想著,我亦是一陣唏噓不已,面上也漸漸帶了濕意,同胤侯相顧垂起了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