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兩個男人,兩份真情
愛與被愛都是幸福的,當愛得很痛苦時,不免嘗試下被愛的感覺,也許那是另一片天,但那點兒痛卻如影隨行。
王律師原本坐在文卿旁邊,隔著一個過道的位置。后來她搬進專屬辦公室,旁邊的座位就空了下來。蘇錚坐在芮律師后面,芮律師和文卿平行著,文卿后面是另外一個做刑訴的男同事,平時難得一見,總是各地出差。他的案子勝訴率不高,錢掙得不多,但是很辛苦,蘇錚主要是替他做事。
辦公區(qū)這樣四人一組的排列,總共有三組,周圍一圈辦公室,分別是嚴律、范律和魯律師。王律師的辦公室是把原來的檔案室騰空改成的。茶水間改小,讓出一個新的檔案室的位置。
從辦公區(qū)往外走是一道狹窄的走廊,走廊一側是兩個會議室。沿走廊出去,就是路亞的前臺。一進門就能看見金光閃閃的律所大名,以浮雕的方式掛在紅色絲絨的背景墻上。嚴律師還弄了一個叼著天平的獨角獸logo,不倫不類。
文卿悄悄拿出裴融給的牛皮紙袋摩挲著,賈艷秋是誰?這個問題不斷地在她腦海中盤旋。鬼使神差,她在百度搜索欄鍵入“賈艷秋”三字,出來無數人名。她一項項地瀏覽著,試圖從中發(fā)現(xiàn)什么。
嚴律師最近的工作不多,除了幾筆來歷不明的錢讓她處理,其他的文案工作并不多。十月份,很多公司的財年都是從這里開始,老大們忙著聯(lián)絡感情,暫時不干正事。
一上午,眼睛都看直了,文卿突然發(fā)現(xiàn)一個淘寶店鋪,老板就叫賈艷秋,實體店地址是動物園。拿出裴融的資料一對,果然一樣,連電話都一樣。點開進去,普通賣衣服的小店。文卿收藏好,拿起風衣,準備下樓。
“文卿,你來一下?!蓖趼蓭熗蝗粡膬染€打進來。
文卿差點兒以為頁,深吸了幾口氣,才敲門進去。
王律師沒有像以往那樣開門見山,反而喝了兩口茶,抻了一會兒。文卿安靜地站著,對這種尷尬她很適應,只要要求不高不把自己當成人物,大可當成看戲,看那個自以為矜持能“拿住”別人的人如何矯情地演戲。
“我聽說老米找過你?”慢悠悠地開口,做不經意且極有把握的樣子。
“啊,對,找過?!?br/>
“什么時候?”
“您問哪次?”
一句跟一句,不是只有你聰明。
“最近一次。”
“好像是前幾天吧?嚴律師問他顧問費的事情?!?br/>
“你?”王律師終于明白文卿是跟她打馬虎眼,瞪了瞪眼,收了驕橫,“嚴律問什么顧問費?”
“不知道,他們談的?!?br/>
“那米倍明單獨找你呢?”
文卿腦子轉得飛快,難道王律師知道了?
“文律師,您是問工作,還是問生活?”文卿小心翼翼地問,但是話卻說得不客氣,“嚴律師一再叮囑我,同事的業(yè)務雖然要幫忙,但是沒有請求還是不要碰的好。我覺得您這樣問,是不是對我有什么意見?”
王律師看文卿水潑不進,干脆說:“我聽海月軒的人說,米倍明上個月見過你?”
文卿心想,餐廳的人怎么記性那么好?每天來來往往的人,單單記住自己了?可這話說出來沒有意義。
文卿想了想,點頭,“是,上個月見過米先生。不過不是單獨的,他來找嚴律。嚴律不在,正好趕上飯點,吃了頓飯?!闭f完,似笑非笑地看著王律師,好像看著一個為愛昏了頭的女人。
幸好,不是昆侖飯店那一次。文卿暗道一聲險,若不是自己沉得住氣,還真讓王律師詐出來!
王律師摸摸臉,擠出一絲笑意,“呵呵,小王別誤會。老米最近神經得很,連裴融那個瘋女人都找。我聽說他來找過你,非常替你擔心?!?br/>
“王律,我雖然和伍兵分手了,但是想必您也知道了。宋沙現(xiàn)在是我男朋友?!蔽那涞谝淮斡X得宋沙做男朋友也有好處。
“是是,我知道?!蓖趼蓭熎ばθ獠恍Γ酒饋砝那涞氖?,格外親熱,“呵呵,我就說嘛,咱們小文這么漂亮,怎么能便宜了伍兵那小子?宋沙可是不錯,又年輕又有前途,長得好還有錢,后半輩子小文都不用這么辛苦掙錢了。走吧,一起吃飯去。”
文卿拍拍手里的風衣,“不啦,我約人啦。謝謝王律?!?br/>
“喲,約誰啦?”王律師笑成瞇瞇眼。
文卿打開門,笑了笑,沒回答,走了。
店主胖胖的,和趙麗的身材有幾分相似。文卿一口氣在她那里挑了五件衣服,說是裴融介紹來的。店主對裴融有印象,了然地笑笑說:“你是不是也恨誰家的大婆,讓我?guī)湍憧粗???br/>
文卿有些訝異,但還不動聲色,“呵呵,裴融都跟您說了?”
“倒是沒說您。不過裴小姐是有這麻煩事。您是裴小姐介紹來的,又一口氣買這么多衣服,看您穿的戴的,這風衣沒個一千塊錢下不來吧?到我這兒買東西?哼!”
“您真爽快?!蔽那湟膊豢蜌?,“我是通過裴融聽說您的。不過,并不是裴融介紹來的。這種事,就算是好朋友也不好講?!蔽那淠贸鲆缓心枺f給店主。店主也不客氣,兩人點著對著噴。
自從伍兵走后,文卿發(fā)現(xiàn)抽煙是個不錯的凝聚思路的方式。
“嗯,看您就是個皮兒薄的人。說吧,什么事?我這兒收費按難易程度,沒統(tǒng)一價格?!?br/>
“我還不知道您貴姓?裴融說的賈艷秋是您嗎?”
“那是我在淘寶上的賬戶,我男人的。我姓萬,你叫我小萬就行?!?br/>
原來賈艷秋是男人!文卿想起合同上的簽字都是賈艷秋,又問:“咱們這事兒……能訂合同嗎?不是我不信您,實在是真金白銀的,不好說?!?br/>
“能!不就簽字給錢嗎?我老公來辦。他管錢?!?br/>
哦,賈艷秋是這么來的。
文卿點點頭,看了看她,半天沒說話。小萬有點兒納悶,又有點兒心虛,橫著說:“嘖!你這人怎么回事?有話快說,有屁快放,瞪著眼睛嚇誰呢!”
文卿笑了笑,“我怎么聽說您收了錢不辦事呢?至少裴融請你接觸的那個人,好像……”她故意不說下去。
小萬突然癟了,然后梗著脖子說:“你怎么知道我沒見?裴融都沒說啥,你胡嘞嘞個屁?。 ?br/>
“我掏錢總的有個保障吧?您拿錢不辦事,我這算哪回事兒?”
“屁!反正趙麗的行蹤裴融都知道,她吸大煙也知道,你管是不是老娘干的!”
文卿心里一激靈,感情還不是夫妻店,后面還有人!
站起來,文卿說道:“看來我找錯人了。我可不希望最后連誰做的都不知道!對不起,打擾了?!闭f完就要走。
小萬伸手拉住她,“好嘛,好嘛,有話好好說。我不過是個打前戰(zhàn)的,后面有各種不同的姑娘,保證能把你那個大婆灌得五迷三道,求著離婚!”
文卿笑笑,“您就當沒見過我,打擾了,再見?!?br/>
不管小萬的挽留,文卿快步走出批發(fā)街,一直走到動物園對面的104車站才長長地舒了口氣,招手叫了一輛出租,離開這個是非之地。
回來路上順便去醫(yī)院拿了點兒藥,坐上公交車回所里。她提前一站下車,不遠處可以看見泉韻,然后走兩站地就到律所的大廈,說起來他們的距離并不遠。不過,她是從泉韻后面的小街繞到前面,再沿大路回去。這條路已經走得很熟。昨天做夢,還走了一遍。
沒走多遠,大鐵門突然一陣亂響。文卿下意識地躲到樹后面。泉韻的后門原本只開一個小門,現(xiàn)在整個大門都打開了。先有兩個人抬著一人,噌地扔到路邊。文卿一看,被扔的那人腳上少了一只鞋,捂著臉在地上扭曲著。
然后,從里面走出來一群人,為首的身高不足五尺,一臉橫肉,脖子上三層肉墊子,最下面一圈金鏈子,手上是明晃晃的金戒指,腕子上是明晃晃的金表,斜叼著煙卷,正跟旁邊的人比畫著說話。樣子好像很抱歉?
文卿愣愣地看著他旁邊的人,板寸,平頭,黑西裝,白領子,能把西裝穿成軍裝的,除了伍兵不作第二人想。不過,此時他襯衫上面的幾個扣子開著,微微敞開,露出一點兒胸膛,好像剛剛打完一架。他一臉不耐煩地看著矮胖子,下巴點了點地上那個男的,態(tài)度非常倨傲。矮胖子連連點頭,幾個人過去又是一頓拳打腳踢,那人開始還呻吟,幾下之后,便動也不動了。
伍兵在門口站著,矮胖子一伙人架起那人就走。文卿這才認出來,被打的竟然是顧余。
“??!”趕緊捂住嘴巴,可是伍兵已經往這個方向看過來。
文卿立在原地,不敢動彈。
伍兵看了看,轉身跟著人群走進大院。文卿松了口氣,心頭又空落落的。一個念頭強烈地撞擊著她的大腦:喜歡就去追,哪怕他窮兇極惡!
高跟鞋打在石板磚上嗒嗒響著,不長的一段路顯得極為漫長。她低著頭,數著菱形方格,浪漫的是想法,怯懦的是勇氣。就算那個窮兇極惡的人是伍兵,文卿自問沒有膽子去愛。
但是,辯護除外。
“文卿?!蔽楸妨诉^來。
“呃?你不是走了嗎?”文卿轉身見是他,驚喜之余脫口而出,所有的幽怨全釋放出來,“干嗎再出來?”
“這個!”伍兵遞給她一箱牛奶,“睡前喝一袋,有助睡眠。別吃藥了,對身體不好?!?br/>
文卿下意識地把手里裝藥的塑料袋藏在身后,欲蓋彌彰的動作引起伍兵的懷疑,“你拿的什么?”
“沒什么!”
“給我看看?!?br/>
“不給!”
伍兵放下奶箱,伸手去搶。文卿緊緊護著,怎比得過身高馬大的伍兵?!那人雙臂一環(huán)就將她扣住,長手一探就夾住塑料袋,一拽就脫離了文卿的控制。
不知道想什么,或者的確沒來得及想。在伍兵環(huán)住她的那一瞬間,文卿眼前一片漆黑。此時的想法反倒分外鮮明:就這樣,永遠都這樣!
手上的牽掛剛一消失,伍兵身子一動正要離開,文卿毫不猶豫地抱緊他的腰,緊緊的,不放手。
伍兵猶豫了一下,閉上眼,仰起頭,仿佛在做最后的掙扎。肩膀微微一沉,終于承受不住,猛地抱住文卿。激烈的動作讓文卿明白自己不是單方的,她驚喜地抬頭,黢黑幽深的潭水里,滿滿的都是深情與不舍。不需要說什么,她知道他依然舍不得。
踮起腳尖,文卿尋找更深的貼合。忘掉別人的鮮血,忘掉自己的罪惡,忘掉所有的評判與規(guī)則,此刻只有她和她的伍兵。
法國梧桐的落葉在他們腳下打著旋悄悄掠過,那是風的痕跡。伍兵的鼻子在文卿的唇上流連,閉上眼沿著熟悉的輪廓,癡癡地搜索著熟悉的氣息。沒變,什么都沒變,和每天午夜夢回時的一樣。就是這樣的弧線,就是這樣的味道……唔,弧線拉長,一定是她笑了。摩挲到嘴角,果然有些微的裂縫,是什么在他鼻子上輕輕一點,濕漉漉的,有點兒甜?
不,不用睜眼。只要撬開最豐滿的地方,叩開守門的衛(wèi)士,就可以找到剛才那只調皮的兔子。不過,現(xiàn)在不著急。
伍兵閉著眼,仔細地在文卿臉上嗅著,每一個毛孔細細地在他的鼻尖下過濾……驀地,伍兵停下,睜開眼睛,“你,抽煙?”
不是偶爾抽,是經常性的,一天若干盒地抽。
文卿像做錯了事,低下頭復又倔犟地抬起,若不是他,自己能這么頹廢嗎?
伍兵捧起她的頭,大手張開,所有的頭發(fā)都擼到后面,只有一張干凈而蒼白的臉清清楚楚地展現(xiàn)在他面前。
“對身體不好?!?br/>
“能讓我忘了你。暫時的,也好?!蔽那湟埠芫?,這時候的倔犟多了幾分撒嬌的味道。
伍兵清醒下來,嘆了口氣,慢慢放手,替她把頭發(fā)撫平,撿起地上的牛奶箱,“我還有事,不送你了。對了,以后離宋沙遠點兒?!?br/>
“你不是不反對我和他來往嗎?”
“情況不一樣。我以為他要做好人,現(xiàn)在看來,是我幼稚了?!?br/>
文卿接過牛奶箱,“你還回來嗎?”
伍兵看著她,沒回答。
“我等你?!?br/>
斬釘截鐵,不容也不需要男人的回復。
文卿轉身欲走,走了兩步,又突然停下,回頭問道:“你剛才打的是顧余?為什么?”
“他吸毒?!蔽楸芨纱啵艾F(xiàn)在不打醒他,以后求死都難,白累了顧老伯!”
文卿立刻想起趙麗曾到這里找賈艷秋要毒品,驚道:“俞露販毒?顧余來這里要毒品的?”
伍兵一愣,立刻反駁,“胡說!”嘴唇抿成一道直縫。
“她可能組織了一群人,專門引誘別人吸毒?!蔽那浞诺吐曇?,柔聲道,“你小心一點兒。干不了,就出來吧。不管怎樣,我都等你。”
她轉身,不再看他的臉。反正,他的心已在自己的懷抱。
回到辦公室,路亞擠眉弄眼,文卿半天才搞明白,宋沙在等自己。這人也是個問題,文卿揉了揉額頭,放好牛奶,拿著紙筆,一本正經地走進會議室。
宋沙志得意滿負手而立,看文卿關上門才說:“我說過,我要的東西,沒有得不到的?!?br/>
文卿頭都沒抬,“我不是東西。”打開筆記本,“宋總,什么事?”
宋沙伸手合上文卿的筆記本,一手扶著文卿的椅背,一手撐在桌子上,俯下身問道:“我見我的未婚妻,算不算大事?”
“宋沙,我、我似乎沒給你任何暗示吧?”文卿有些無奈。
“沒有。這是我應得的。”
“???”
“我救了你,你以身相許。”
宋沙湊得近,文卿向后微仰,碰到椅背上的那只手,好像自己投懷送抱似的,趕緊尷尬地拉開些距離。
“我這人蛇蝎心腸,不懂以身相許,你理解錯了。”
“沒關系,以后我會教育你的?,F(xiàn)在,我找你還真有正事。”
“什么事?”
“晚上和陳局的飯局,老嚴也去,你跟我一起?!?br/>
“宋沙,我不是你女朋友,也不是你未婚妻,知道的人越多,對你就越尷尬。你現(xiàn)在最正確的做法就是告訴別人,把我甩了?!?br/>
“不!”宋沙挑高了尾音,好像逗小孩,“偏不。我就要你,我不僅要你做我女朋友,還要你做我未婚妻,做我老婆,將來做我孩兒他媽!”
“我沒興趣,你不要一相情愿——”
“行了!”宋沙猛地打斷文卿的話,沉下臉,“晚上七點,泉韻二層,你先回家收拾一下,我來接你。”他俯下身,咬著文卿的耳朵,邪惡地說,“逼急了我,直接接你到我家住,看你還矯情不矯情!”
說完,頗為得意地大笑起來,好心情地向文卿擺擺手,離開了律所。
文卿坐在窗前,看著外面秋雨綿綿,然后漸漸變黑,什么都看不見。
如果她去,則今后有無數個這樣的飯局等著;如果她不去,宋沙的威脅猶在耳邊。
她唯一可以依靠的,只有宋沙的自尊,從不去羞辱女子。
夜色闌珊,秋雨淋淋,一個盹兒過去,東方漸白。
手機里有條短信,宋沙的:
晚了,我不找你了。怕見到你,不得不做什么。其實,你應該知道,我不想傷害你。
寥寥數語,原來他也寂寞。
一行淚,毫無征兆地流下。
倘若,她遇見他在前;倘若他們的開頭換個方式——
“小姐,今天天氣真好?”
或者,“文律師,很高興與您合作?!?br/>
她想,一切都會不一樣。
她終于賭贏了一把,可是——反倒像她真的欠了宋沙什么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