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劉晨到站下車；當(dāng)天夜里十點(diǎn)半鐘，我到站下車。走出車站，有出租車司機(jī)主動過來招攬生意。我搖手，獨(dú)自走出老遠(yuǎn)?；仡^看車站，還是熙熙攘攘的人流。城市的夜就是這樣，即使在凌晨一兩點(diǎn)鐘，街上也還是有行人，忙忙碌碌，不知道他們在忙些什么，究竟有什么大不了的事情非要在三更半夜走出家門。一些商家就推出了全天候服務(wù)的招牌，于是城市就真的成了一座不夜城。慢步走著，在一個巷口，有一位嬸子縮著身子徘徊在那里。我知道，這就是所謂“皮條客”了。我繞過去，使她避免了一次浪費(fèi)口舌的詢問。

    真到了家，我反而不那么思念家了。我想父母已經(jīng)熟睡，我何必去吵醒他們呢。我溜溜達(dá)達(dá)走過一條橫街，來到振華廣場。肩上的行囊并不沉重，但我還是在廣場外圍的一條石凳上坐下。廣場上亮著幾盞燈，燈下沒有一個人，偌大一個廣場空空落落，那些樹木、花壇、燈桿等物體在昏黃的燈光映襯之下，形影相伴，顯得離奇而古怪。遠(yuǎn)處一個燒烤屋還在做生意，門前的大排檔還有幾個顧客。我知道，那些人都是花錢買醉的勇士，喝酒是他們的嗜好，醉酒則是他們熱烈追求的境界。我聞著彌散在深夜?jié)駶櫩諝饫锏目救夂途凭隙橐坏南阄?，不禁也萌生了喝一杯酒的念頭。一個人喝酒沒有意思，我撥通了孫佳成的手機(jī)。第一次沒有接聽，我接著撥第二次，孫佳成接了電話。

    “嘿，這時候打電話，有什么要緊事？”說話的間隙他似乎打了個哈欠。

    “難道這時候你身邊有什么要緊事嗎？”

    “干什么？”他說。我聽他的口氣不對，就直接說事，“我剛才下火車，看見一個燒烤屋生意還蠻興隆，你過來吧，咱倆喝一杯，我請客。”我特別點(diǎn)明。

    “你回來了？”他問，“應(yīng)該給你接風(fēng)，可是，我這邊，瞌睡了。明天吧。”

    “明天你不上課嗎？”

    “哼，”他哼一聲，“我們已經(jīng)是真正的難兄難弟了，另外，還有一個女妹妹……”

    “什么？你的話我聽不懂啊。”我說，心里生成一個想法，可是不相信。

    “明天跟你解釋……我爭取吧?！甭犓@一說，我剛才的想法就成了泡影。

    “你干嘛不現(xiàn)在過來呢?！?br/>
    “我真沒有時間……再見?！彼豢蜌獾貟炝穗娫?。我仿佛聽見他旁邊有另外一個聲音，我想，那不會是謝婉婷吧？

    我站起來在石凳前面走了幾步。心里郁悶得慌，沒有排解的地方。我提著行囊——一個深藍(lán)色的大背包——朝那個燒烤屋走去。

    走近了，聽見說話聲，吆五喝六的，我想一定是有幾個人達(dá)到了醉酒的境界了。我忽然很討厭這種醉漢。也許，我倒是害怕看見那些醉漢，從深圳回來，我感覺自己變了個人似的，膽小而怕事。人生應(yīng)該許多經(jīng)歷，經(jīng)歷的結(jié)果使人長進(jìn)，可是，我愈來愈感到自己很無能，因?yàn)闊o能，我看低自己。旁邊一輛出租車開過來，我招手上車。

    上車之后出租車問我去哪兒，我說你直走就可以了。路兩邊的霓虹燈光映著汽車前邊的風(fēng)擋，光怪陸離的，我看的發(fā)呆。

    走一會兒，司機(jī)又問，我說還直走。司機(jī)說：“老弟，你到底認(rèn)不認(rèn)得路？”司機(jī)三十幾歲，長得虎頭大腦的，可是戴著近視眼鏡，說不上什么顏色的眼鏡片后邊是一對并不很大的細(xì)眼睛。

    “怎么啦？”

    “前邊就是東方大廈了，我們要么左拐，要么右拐，難道你要我把車直接開進(jìn)大廈的樓頂上去不成？”我恍然，才知道剛才自己的發(fā)呆有多么離奇。可是為了證明自己并沒有說錯話，我說：“是的，我就是要到東方大廈的?！?br/>
    東方大廈是這座三十幾層高大闊綽的雄偉的建筑物的全稱，里邊匯集了中國銀行、金匯股票交易等金融證劵部門，還有長城高級商業(yè)會館、仙水源洗浴中心、九曲文娛工作室等高超的休閑娛樂場所。大廈建在本市的旺角，可謂寸土寸金之地，可門前還是有寬敞的停車位，地下還有一個大型的停車場——這停車場我進(jìn)去過。大廈正面通過十幾級理石臺階到上面大門，門上方是“長城高級商業(yè)會館”八個很有氣派的類似草書的鎏金大字，周圍燈光照耀；再往上，則是“中國銀行”四個更大的也更為講究的金字，同樣是彩燈烘托，使人肅然起敬，愛慕不已。據(jù)說這四個字是一位名人的題字，細(xì)看，橫豎撇捺之間也果然有一種大家的風(fēng)范。大門左右是一對粗大的白色大理石柱子，里邊的世界怎樣我不知道，因?yàn)槲覜]有進(jìn)去過。憑著想象或者說想當(dāng)然的以為，我認(rèn)為那一定是黃金鋪地，白玉為堂的超級豪華之地了。我曾經(jīng)想，我第一次走進(jìn)和住進(jìn)這樣的地方，我會不會頭暈?zāi)垦５交璧乖诋?dāng)場呢？這真是考驗(yàn)人的享受能力的一種想象。大廈門前的停車場里總是不乏寶馬、奔馳等豪華名貴的汽車，這些汽車為大廈增添了不少魅力以及神秘色彩，也為我的那種單相思似的想象提供了依據(jù)。大廈通體純白，眼觀的感覺仿佛涂著奶汁一般潤滑光潔而厚實(shí)。墻體許多奇形怪狀類似雕刻品的建筑圖案，有古代帝王的權(quán)杖一般的立柱，方形帶月亮楣的窗子，有栩栩如生的光脊梁的人物，也有穿長袍的，還有車輪似的圓形圖案，……總之是好看極了。大廈兩邊略低于主樓的附屬建筑物，一邊為股票交易中心，一邊為洗浴和文娛中心，據(jù)說本市一些書畫大家經(jīng)常光顧此地，一些愛好書畫的年輕人只好在這條街上溜達(dá)，希冀得到那些大家的忽然一個靈心的賞識，于是收為弟子已承香火。

    司機(jī)唔了一聲。

    在大廈前邊的停車場，司機(jī)停住車，我付了出租費(fèi)，剛要道謝，一個身材苗條的穿褐色裙子的年輕女人過來打出租。我看女人，楊柳的垂發(fā)，路燈下粉面鐵青，可是眉清目秀的很有些風(fēng)韻。女人拿手挽住裙子的下擺斯文而端端正正坐在我剛才坐著的副駕駛的座位上，笑著對司機(jī)說：“司徒大酒店?！笨跉庥H切使人幾乎懷疑她和司機(jī)是一家人。司機(jī)答應(yīng)一聲，車子就慢慢起步，那女人對我連看一眼也沒有，車門就哐地一聲關(guān)上了?！昂每?。”我心里感嘆一聲，“呵，這么時候了，從東方大廈出來又要去司徒大酒店，忙什么呢？”感覺自己的想法很無聊，就轉(zhuǎn)身去走自己的路。

    東方大廈側(cè)面有一家肯德基餐館，我進(jìn)去吃了兩個漢堡，喝了一杯果凍飲料。餐廳寥寥幾個顧客，營業(yè)員卻不少，總有六、七個青年男女，都是標(biāo)準(zhǔn)的制服，細(xì)高個，嫩白面容，使人看著也賞心悅目。餐廳開著空調(diào)，可謂“氣候宜人”，我預(yù)備多呆一會兒，看看另外那些顧客都是成雙成對的。我心里不好受，付費(fèi)之后就離開了。

    往前再走一條街，有一段時間路上行人特別多，我疑惑，看見兩個步行的穿藍(lán)色工作服的女孩子，我這才明白，一定是遇見了下或者上夜班的工人了。我站在街角，看著那些行色匆匆卻一樣有說有笑的男女。路燈下的夜色忽然溫馨起來，我郁悶的心情釋然。這才是勞動者的風(fēng)采，給人歡快、親切和喜悅。

    這種好心情是純潔的，不摻雜一絲因?yàn)樾澳畹玫綕M足而泛起的自己都不會感到自在和佩服自己的歡喜。我想，我討厭勞動嗎？我自己回答說：不。

    這個世界得以繁榮，靠的不是無聊的勾引，信誓旦旦的宣言，醉酒者癲癇病一樣的發(fā)作，還有政客們的狂呼和自以為是，商業(yè)者的媚笑和投機(jī)取巧，冒牌藝術(shù)家們的庸俗和粗制濫造，依靠的只是數(shù)以億計的普普通通的人默默無聲的奉獻(xiàn)，他們用勤勞和真誠使這個世界美麗美好。我要以他們?yōu)榘駱?。可是，我勤勞嗎？我不能給自己一個答復(fù)。

    是的，無論社會怎樣進(jìn)步，文明怎樣發(fā)達(dá)，都不會，也不能缺少勞動，勞動是生產(chǎn)的必須，是創(chuàng)造的必須，而最有價值的勞動，就是這數(shù)以億計的人們的大聯(lián)合，攜手并進(jìn)。然而，他們又是那么的平凡，平凡到?jīng)]有人會把他們當(dāng)做榜樣，當(dāng)做奮斗的目標(biāo)。

    我心懷崇敬，看著那些工人。他們走了許多，又過來許多，有的靠在一起說著悄悄話，有人大聲笑著，有人卻默默地只是走路。

    人的精神會在受到某種刺激或者說打擊的時候，悠忽注意到平時被自己忽略或者說卻是敵意的東西。兩者在精神的領(lǐng)域會有對比，在這種對比中，人會找到一種屬于自己的思想上的進(jìn)步。

    “他們要么回家，要么走進(jìn)工廠。我要怎么辦呢？我還要游魂一樣四處去游蕩？”我苦笑一聲，感覺到自己的齷齪、渺小和無所適從。我決定回家。

    生活是一條路，怎樣生活只看一個人選擇怎樣的路去走。此時此刻，我選擇回家，那么，我就會得到家的溫暖。假如我去海邊，我就會享受到海風(fēng)的吹拂，同樣道理，假如我去本市有名的“快樂園”參加對人誘惑至深的賭錢運(yùn)動，那么我就會與大量涌動的金錢徹夜作伴，而我選擇去類似“樂樂樂”的酒吧消費(fèi)，那么我就會在某一個漂亮女孩的溫柔鄉(xiāng)里銷魂到天明。而假如我選擇做一名腳踏實(shí)地的工人，也許，我同樣會在這么一個夜里下班，和幾個工友結(jié)伴而歸，然后一身疲憊而快意地在暖和的被窩里一直睡到明天早上八點(diǎn)鐘以后。呵，這是多么一件有意思的事。

    然而，另外一種思想水淹鵝毛一般浮出在我的腦海，我反復(fù)問自己：我愿意這樣一生嗎？如大海波濤洶涌之后的寧靜，我給出自己答案：不，我不愿意，首先，我不能花天酒地的去消磨人生以及使人賴以高貴的精神，也不愿意去做一名普普通通的工人，我要——我忽然想到自己的無能。我喟然長嘆，感覺自己真的是一無是處，只好合適去撿破爛。我想起在深圳街頭看見的衣衫襤褸的撿破爛的老人：在那樣的城市里，不乏如此生活的人。我忽然意識到這個世界關(guān)于生存的殘酷。

    是的，一個星期的工人生涯，對我的打擊實(shí)在太大了，我討厭做工人?？墒?，為了生活，我的想法又不得不圍繞著那個字眼打轉(zhuǎn)兒。

    路燈徹夜不息，我孤單地站在燈下，身心疲倦的不愿意邁出一步去。一絲冷風(fēng)，幾聲說話，我清醒一些，然而我對那些下班的人士已經(jīng)不削一顧。我討厭按部就班，討厭碌碌無為，討厭平庸……盡管，我是一個干了活卻連報酬都拿不到的蠢貨、軟蛋，可是，我還是有討厭做工人的理由，我，能干什么呢？是的，不錯，我首先還是要努力去得到自己想要得到的東西——我想到謝婉婷，心里發(fā)一個狠。記起一句話，說愛情是盲目的?，F(xiàn)在想，那真的很有道理。

    ……

    我的思想是雜亂而虛偽的，仿佛夜色下的城市，雖然有路燈的照耀，一切還是那么朦朦朧朧的。想要看得明白，只有當(dāng)陽光普照大地的時候。但是，我沒有想到陽光，只想到，是的，我不愿意去承認(rèn)，骨子里卻的確是在做著逃避。因?yàn)椴荒苷鞣?，所以就討厭，編出自己?nèi)心都不會承認(rèn)的理由來說服自己。這是自欺欺人，我想我做到了這一點(diǎn)。這是容易的，我也就邁步出去。

    走的累了，我在一個小旅館住下。躺下好久睡不著，心里一直惦念著她，想她現(xiàn)在哪里呢？是否睡得安然——是否有夢呢？我想她也許能夠理解我，要走進(jìn)她的夢里，于是就睡著了。

    似乎才閉上眼，聽見外面狹小的走廊里走路和說話的聲音，我睜開眼，雖然拉著窗簾，可是知道天亮了。我很驚訝，才意識到自己曾經(jīng)是多么的疲憊。我躺著，想到她，感覺腦袋有些眩暈，于是閉上眼，看見一張笑臉，那是一團(tuán)白霧，笑臉藏在白霧后邊，憑著感覺，我知道那是誰。我也笑，是忍不住了，是心花怒放或者久旱逢雨的笑，不過略有收斂。白霧漸濃，我走過去伸手想要撥開那些霧氣，或者是想要走進(jìn)那團(tuán)霧里和她擁抱。我因此想入非非?？墒?，盡管我走近，那張笑臉卻模糊而不見了。我很著急，尋找起來，感覺到她的遠(yuǎn)去，就奔跑起來，可是追不上，那張笑臉早已不見，此時存在腦際的只是一種想象，或者說幻覺。我為這幻覺而奔跑、焦急，狂呼……一種很無奈很無奈的感覺忽然攫住我的心，我感到失敗，因此恐懼，或者說驚秫，心房因此緊縮，渾身戰(zhàn)栗。我停下來。周圍是那么的靜，只是一場大霧，我在霧里，看不見別人，也難能被別人看見。我忽然孤獨(dú)得想要哭泣，不再害怕，周身卻是冷得發(fā)抖，我感到凄涼、冷肅和不被人理解的委屈、冤枉，我恨這白霧，揮手拍打那些霧氣，可是，那些霧氣鐵桶一般包裹著我，而且因?yàn)槲业姆纯拐娴脑皆言骄o，我緊張的喘不上氣，慌亂使得那種緊張加劇，仿佛陷入沼澤地里的人一樣，我掙扎著想要跳起來，想要看見一點(diǎn)什么，這時候，我把她忘得一干二凈。我的掙扎是多余的，霧氣只是越來越濃，越來越叫人喘不上氣。我知道自己要死了，死在這團(tuán)白霧的沼澤地里，死在……我也不知道這是什么地方——曠野、山脈、水塘旁，還是城市的邊緣，還是荒無人煙的沙漠，綠油油的草場……我真的哭了，因?yàn)閷⒌降乃劳?，悲哀侵襲我疲憊的神經(jīng)，我想到自己這么年輕，還……我想起母親一張還年輕的寫滿關(guān)愛與柔順的圓臉蛋，她還能生一個我嗎？她會因我的死亡哭泣？還有她，她會怎么……忽然，霧氣散開，我敞開雙手，然而天色瞬間暗下來，我擁抱的只是黑暗，越來越黑，墨汁一般，我睜大眼睛，卻什么也看不見，我忽而疑心自己的眼睛瞎了，我平生第一次懂得了雙目失明是怎樣一種感覺，我再次大喊大叫起來，因?yàn)檫@種不公，因?yàn)槲业难劬?，我感到屈辱，憤怒，還有驚恐、墜落深淵和痛徹肺腑的絕望……我就醒了，眼睛張開，看見一面并不潔白的墻壁的頂棚。

    “啊，這個世界太不公平了?！蔽以谛睦镎f，摸一下眼睛，真的有眼淚流出來。渾身出了汗，我因此鼻子喘氣有些費(fèi)事，我怕自己要感冒了，可是，這總比雙目失明要好。我的手還是抖著，可是解開衣扣。我竊笑自己睡覺的時候不脫衣服，早起卻要脫衣服，想起母親的話，我只是把衣扣解開，并沒有去脫衣服。

    小旅館并不衛(wèi)生，從房間到走廊都彌漫著一種幽幽的潮氣，在以前，我也許要皺眉，可是現(xiàn)在，我并不討厭，雖然也不喜歡。我驚異自己的這種改變，可是，我就意識到這是否一種身份的跌落？我感到不服氣，就開始討厭那種氣味，甚至以為那是刺鼻的，不可以忍受的。我迅速穿好衣服，到結(jié)賬處算還了消費(fèi)就離開了。

    在樓下，一個騎摩托三輪的小伙問我要不要出租。我笑一下，想要拒絕，可是，嘴上卻答應(yīng)下來。小伙大約二十歲，長得壯實(shí)，一張黑乎乎的臉滿是憨厚可人的笑。我坐上車，隨便說了個比較近的地方，小伙就發(fā)動開摩托，小心駛出小旅館的后院。我說小心，是我認(rèn)為小伙純粹是在故意使我放心，其實(shí)他完全可以加著油門狂奔，因?yàn)閯傞_始，小伙手腳麻利的發(fā)動摩托，掛擋起步，油門加的很大，至于發(fā)動機(jī)產(chǎn)生了震耳的噪音，整個車身也因此產(chǎn)生共鳴，使人擔(dān)心。起步之后，小伙使用油門卻小心起來，溫柔的似乎女孩子。我感到好笑。出了旅館的柵欄式大鐵門，小伙子把車并入車行線，一路狂奔起來。這時候路上汽車很多，但是小伙子我行我素如入無人之境。我深受感染，認(rèn)為年輕人就該這樣豪邁、奔放、無拘無束、義無反顧。坐在車上，我把近來的思想挖掘出來整理一下，那里邊不乏齷齪和膽小鬼的故事。我受這位小伙子的影響，感到自己算不上一個單純、陽光、可愛的年輕人，而是一個思想狹隘、黑暗，失掉了朝氣和壯麗夢想的超級可憐的殘疾人——我說的是思想的殘疾、可悲、可憎。

    很快到站，小伙爽朗問我還滿意他的駕駛嗎？我笑著點(diǎn)頭，并且問他的姓名。小伙說：“我叫趙鑫?！彼忉屖悄囊粋€“鑫”，我因此知道他說的是真名字。我問他就是在旅館里打工嗎。他說他晚上住在那里，白天在短途車站跑出租，有時候也去城南批發(fā)市場找活干。我佩服地點(diǎn)頭，問他可以做朋友嗎？他的臉蛋一下子因?yàn)槲⑿`開了，我能看出他是真心的喜歡并且有所感動。他說能有我這樣的朋友很高興。我們彼此交換了手機(jī)號碼。小伙子原來比我年紀(jì)還少半歲，他就喊我哥，我就叫他趙鑫。幾句真心話之后，我付他車錢，他不肯要，說已經(jīng)朋友了，怎么可以收費(fèi)呢。我就非要給他，并且多給，他生氣了，虎著臉說如果我非要給錢，那么我倆的友誼到此為止。我不好辦了，思前想后也只好這樣。我不好意思地點(diǎn)頭，心里實(shí)在不想這樣，可是趙鑫就笑的開心。道別之后，他騎車遠(yuǎn)去，并且和我招手。我擔(dān)心路上車多，回頭招手影響他的駕駛，就趕快轉(zhuǎn)身離開，走幾步，回頭看，他已經(jīng)去的遠(yuǎn)了。我拿出手機(jī)，看那個新號碼，感嘆自己多了一個朋友。

    我重新打了出租回到家里。到家之前我電話通知了媽媽，她很高興，說不是要晚上到嗎。我心里笑她太好騙了，嘴上說我因?yàn)橄爰腋某肆硪惠v早班車。媽媽非常滿意我的謊言，就在電話里稱呼我寶寶真乖。我聽得肉麻，就掛掉電話，想以前，我并不這樣敏感，是媽媽的話說的太親切了還是我……我想不明白，可是，我感到高興。

    第二天上午，劉晨到站下車；當(dāng)天夜里十點(diǎn)半鐘，我到站下車。走出車站，有出租車司機(jī)主動過來招攬生意。我搖手，獨(dú)自走出老遠(yuǎn)。回頭看車站，還是熙熙攘攘的人流。城市的夜就是這樣，即使在凌晨一兩點(diǎn)鐘，街上也還是有行人，忙忙碌碌，不知道他們在忙些什么，究竟有什么大不了的事情非要在三更半夜走出家門。一些商家就推出了全天候服務(wù)的招牌，于是城市就真的成了一座不夜城。慢步走著，在一個巷口，有一位嬸子縮著身子徘徊在那里。我知道，這就是所謂“皮條客”了。我繞過去，使她避免了一次浪費(fèi)口舌的詢問。

    真到了家，我反而不那么思念家了。我想父母已經(jīng)熟睡，我何必去吵醒他們呢。我溜溜達(dá)達(dá)走過一條橫街，來到振華廣場。肩上的行囊并不沉重，但我還是在廣場外圍的一條石凳上坐下。廣場上亮著幾盞燈，燈下沒有一個人，偌大一個廣場空空落落，那些樹木、花壇、燈桿等物體在昏黃的燈光映襯之下，形影相伴，顯得離奇而古怪。遠(yuǎn)處一個燒烤屋還在做生意，門前的大排檔還有幾個顧客。我知道，那些人都是花錢買醉的勇士，喝酒是他們的嗜好，醉酒則是他們熱烈追求的境界。我聞著彌散在深夜?jié)駶櫩諝饫锏目救夂途凭隙橐坏南阄叮唤裁壬撕纫槐频哪铑^。一個人喝酒沒有意思，我撥通了孫佳成的手機(jī)。第一次沒有接聽，我接著撥第二次，孫佳成接了電話。

    “嘿，這時候打電話，有什么要緊事？”說話的間隙他似乎打了個哈欠。

    “難道這時候你身邊有什么要緊事嗎？”

    “干什么？”他說。我聽他的口氣不對，就直接說事，“我剛才下火車，看見一個燒烤屋生意還蠻興隆，你過來吧，咱倆喝一杯，我請客?！蔽姨貏e點(diǎn)明。

    “你回來了？”他問，“應(yīng)該給你接風(fēng)，可是，我這邊，瞌睡了。明天吧?！?br/>
    “明天你不上課嗎？”

    “哼，”他哼一聲，“我們已經(jīng)是真正的難兄難弟了，另外，還有一個女妹妹……”

    “什么？你的話我聽不懂啊?！蔽艺f，心里生成一個想法，可是不相信。

    “明天跟你解釋……我爭取吧?！甭犓@一說，我剛才的想法就成了泡影。

    “你干嘛不現(xiàn)在過來呢?！?br/>
    “我真沒有時間……再見?！彼豢蜌獾貟炝穗娫挕Ｎ曳路鹇犚娝赃呌辛硗庖粋€聲音，我想，那不會是謝婉婷吧？

    我站起來在石凳前面走了幾步。心里郁悶得慌，沒有排解的地方。我提著行囊——一個深藍(lán)色的大背包——朝那個燒烤屋走去。

    走近了，聽見說話聲，吆五喝六的，我想一定是有幾個人達(dá)到了醉酒的境界了。我忽然很討厭這種醉漢。也許，我倒是害怕看見那些醉漢，從深圳回來，我感覺自己變了個人似的，膽小而怕事。人生應(yīng)該許多經(jīng)歷，經(jīng)歷的結(jié)果使人長進(jìn)，可是，我愈來愈感到自己很無能，因?yàn)闊o能，我看低自己。旁邊一輛出租車開過來，我招手上車。

    上車之后出租車問我去哪兒，我說你直走就可以了。路兩邊的霓虹燈光映著汽車前邊的風(fēng)擋，光怪陸離的，我看的發(fā)呆。

    走一會兒，司機(jī)又問，我說還直走。司機(jī)說：“老弟，你到底認(rèn)不認(rèn)得路？”司機(jī)三十幾歲，長得虎頭大腦的，可是戴著近視眼鏡，說不上什么顏色的眼鏡片后邊是一對并不很大的細(xì)眼睛。

    “怎么啦？”

    “前邊就是東方大廈了，我們要么左拐，要么右拐，難道你要我把車直接開進(jìn)大廈的樓頂上去不成？”我恍然，才知道剛才自己的發(fā)呆有多么離奇。可是為了證明自己并沒有說錯話，我說：“是的，我就是要到東方大廈的。”

    東方大廈是這座三十幾層高大闊綽的雄偉的建筑物的全稱，里邊匯集了中國銀行、金匯股票交易等金融證劵部門，還有長城高級商業(yè)會館、仙水源洗浴中心、九曲文娛工作室等高超的休閑娛樂場所。大廈建在本市的旺角，可謂寸土寸金之地，可門前還是有寬敞的停車位，地下還有一個大型的停車場——這停車場我進(jìn)去過。大廈正面通過十幾級理石臺階到上面大門，門上方是“長城高級商業(yè)會館”八個很有氣派的類似草書的鎏金大字，周圍燈光照耀；再往上，則是“中國銀行”四個更大的也更為講究的金字，同樣是彩燈烘托，使人肅然起敬，愛慕不已。據(jù)說這四個字是一位名人的題字，細(xì)看，橫豎撇捺之間也果然有一種大家的風(fēng)范。大門左右是一對粗大的白色大理石柱子，里邊的世界怎樣我不知道，因?yàn)槲覜]有進(jìn)去過。憑著想象或者說想當(dāng)然的以為，我認(rèn)為那一定是黃金鋪地，白玉為堂的超級豪華之地了。我曾經(jīng)想，我第一次走進(jìn)和住進(jìn)這樣的地方，我會不會頭暈?zāi)垦５交璧乖诋?dāng)場呢？這真是考驗(yàn)人的享受能力的一種想象。大廈門前的停車場里總是不乏寶馬、奔馳等豪華名貴的汽車，這些汽車為大廈增添了不少魅力以及神秘色彩，也為我的那種單相思似的想象提供了依據(jù)。大廈通體純白，眼觀的感覺仿佛涂著奶汁一般潤滑光潔而厚實(shí)。墻體許多奇形怪狀類似雕刻品的建筑圖案，有古代帝王的權(quán)杖一般的立柱，方形帶月亮楣的窗子，有栩栩如生的光脊梁的人物，也有穿長袍的，還有車輪似的圓形圖案，……總之是好看極了。大廈兩邊略低于主樓的附屬建筑物，一邊為股票交易中心，一邊為洗浴和文娛中心，據(jù)說本市一些書畫大家經(jīng)常光顧此地，一些愛好書畫的年輕人只好在這條街上溜達(dá)，希冀得到那些大家的忽然一個靈心的賞識，于是收為弟子已承香火。

    司機(jī)唔了一聲。

    在大廈前邊的停車場，司機(jī)停住車，我付了出租費(fèi)，剛要道謝，一個身材苗條的穿褐色裙子的年輕女人過來打出租。我看女人，楊柳的垂發(fā)，路燈下粉面鐵青，可是眉清目秀的很有些風(fēng)韻。女人拿手挽住裙子的下擺斯文而端端正正坐在我剛才坐著的副駕駛的座位上，笑著對司機(jī)說：“司徒大酒店?！笨跉庥H切使人幾乎懷疑她和司機(jī)是一家人。司機(jī)答應(yīng)一聲，車子就慢慢起步，那女人對我連看一眼也沒有，車門就哐地一聲關(guān)上了。“好酷。”我心里感嘆一聲，“呵，這么時候了，從東方大廈出來又要去司徒大酒店，忙什么呢？”感覺自己的想法很無聊，就轉(zhuǎn)身去走自己的路。

    東方大廈側(cè)面有一家肯德基餐館，我進(jìn)去吃了兩個漢堡，喝了一杯果凍飲料。餐廳寥寥幾個顧客，營業(yè)員卻不少，總有六、七個青年男女，都是標(biāo)準(zhǔn)的制服，細(xì)高個，嫩白面容，使人看著也賞心悅目。餐廳開著空調(diào)，可謂“氣候宜人”，我預(yù)備多呆一會兒，看看另外那些顧客都是成雙成對的。我心里不好受，付費(fèi)之后就離開了。

    往前再走一條街，有一段時間路上行人特別多，我疑惑，看見兩個步行的穿藍(lán)色工作服的女孩子，我這才明白，一定是遇見了下或者上夜班的工人了。我站在街角，看著那些行色匆匆卻一樣有說有笑的男女。路燈下的夜色忽然溫馨起來，我郁悶的心情釋然。這才是勞動者的風(fēng)采，給人歡快、親切和喜悅。

    這種好心情是純潔的，不摻雜一絲因?yàn)樾澳畹玫綕M足而泛起的自己都不會感到自在和佩服自己的歡喜。我想，我討厭勞動嗎？我自己回答說：不。

    這個世界得以繁榮，靠的不是無聊的勾引，信誓旦旦的宣言，醉酒者癲癇病一樣的發(fā)作，還有政客們的狂呼和自以為是，商業(yè)者的媚笑和投機(jī)取巧，冒牌藝術(shù)家們的庸俗和粗制濫造，依靠的只是數(shù)以億計的普普通通的人默默無聲的奉獻(xiàn)，他們用勤勞和真誠使這個世界美麗美好。我要以他們?yōu)榘駱?。可是，我勤勞嗎？我不能給自己一個答復(fù)。

    是的，無論社會怎樣進(jìn)步，文明怎樣發(fā)達(dá)，都不會，也不能缺少勞動，勞動是生產(chǎn)的必須，是創(chuàng)造的必須，而最有價值的勞動，就是這數(shù)以億計的人們的大聯(lián)合，攜手并進(jìn)。然而，他們又是那么的平凡，平凡到?jīng)]有人會把他們當(dāng)做榜樣，當(dāng)做奮斗的目標(biāo)。

    我心懷崇敬，看著那些工人。他們走了許多，又過來許多，有的靠在一起說著悄悄話，有人大聲笑著，有人卻默默地只是走路。

    人的精神會在受到某種刺激或者說打擊的時候，悠忽注意到平時被自己忽略或者說卻是敵意的東西。兩者在精神的領(lǐng)域會有對比，在這種對比中，人會找到一種屬于自己的思想上的進(jìn)步。

    “他們要么回家，要么走進(jìn)工廠。我要怎么辦呢？我還要游魂一樣四處去游蕩？”我苦笑一聲，感覺到自己的齷齪、渺小和無所適從。我決定回家。

    生活是一條路，怎樣生活只看一個人選擇怎樣的路去走。此時此刻，我選擇回家，那么，我就會得到家的溫暖。假如我去海邊，我就會享受到海風(fēng)的吹拂，同樣道理，假如我去本市有名的“快樂園”參加對人誘惑至深的賭錢運(yùn)動，那么我就會與大量涌動的金錢徹夜作伴，而我選擇去類似“樂樂樂”的酒吧消費(fèi)，那么我就會在某一個漂亮女孩的溫柔鄉(xiāng)里銷魂到天明。而假如我選擇做一名腳踏實(shí)地的工人，也許，我同樣會在這么一個夜里下班，和幾個工友結(jié)伴而歸，然后一身疲憊而快意地在暖和的被窩里一直睡到明天早上八點(diǎn)鐘以后。呵，這是多么一件有意思的事。

    然而，另外一種思想水淹鵝毛一般浮出在我的腦海，我反復(fù)問自己：我愿意這樣一生嗎？如大海波濤洶涌之后的寧靜，我給出自己答案：不，我不愿意，首先，我不能花天酒地的去消磨人生以及使人賴以高貴的精神，也不愿意去做一名普普通通的工人，我要——我忽然想到自己的無能。我喟然長嘆，感覺自己真的是一無是處，只好合適去撿破爛。我想起在深圳街頭看見的衣衫襤褸的撿破爛的老人：在那樣的城市里，不乏如此生活的人。我忽然意識到這個世界關(guān)于生存的殘酷。

    是的，一個星期的工人生涯，對我的打擊實(shí)在太大了，我討厭做工人。可是，為了生活，我的想法又不得不圍繞著那個字眼打轉(zhuǎn)兒。

    路燈徹夜不息，我孤單地站在燈下，身心疲倦的不愿意邁出一步去。一絲冷風(fēng)，幾聲說話，我清醒一些，然而我對那些下班的人士已經(jīng)不削一顧。我討厭按部就班，討厭碌碌無為，討厭平庸……盡管，我是一個干了活卻連報酬都拿不到的蠢貨、軟蛋，可是，我還是有討厭做工人的理由，我，能干什么呢？是的，不錯，我首先還是要努力去得到自己想要得到的東西——我想到謝婉婷，心里發(fā)一個狠。記起一句話，說愛情是盲目的?，F(xiàn)在想，那真的很有道理。

    ……

    我的思想是雜亂而虛偽的，仿佛夜色下的城市，雖然有路燈的照耀，一切還是那么朦朦朧朧的。想要看得明白，只有當(dāng)陽光普照大地的時候。但是，我沒有想到陽光，只想到，是的，我不愿意去承認(rèn)，骨子里卻的確是在做著逃避。因?yàn)椴荒苷鞣跃陀憛?，編出自己?nèi)心都不會承認(rèn)的理由來說服自己。這是自欺欺人，我想我做到了這一點(diǎn)。這是容易的，我也就邁步出去。

    走的累了，我在一個小旅館住下。躺下好久睡不著，心里一直惦念著她，想她現(xiàn)在哪里呢？是否睡得安然——是否有夢呢？我想她也許能夠理解我，要走進(jìn)她的夢里，于是就睡著了。

    似乎才閉上眼，聽見外面狹小的走廊里走路和說話的聲音，我睜開眼，雖然拉著窗簾，可是知道天亮了。我很驚訝，才意識到自己曾經(jīng)是多么的疲憊。我躺著，想到她，感覺腦袋有些眩暈，于是閉上眼，看見一張笑臉，那是一團(tuán)白霧，笑臉藏在白霧后邊，憑著感覺，我知道那是誰。我也笑，是忍不住了，是心花怒放或者久旱逢雨的笑，不過略有收斂。白霧漸濃，我走過去伸手想要撥開那些霧氣，或者是想要走進(jìn)那團(tuán)霧里和她擁抱。我因此想入非非。可是，盡管我走近，那張笑臉卻模糊而不見了。我很著急，尋找起來，感覺到她的遠(yuǎn)去，就奔跑起來，可是追不上，那張笑臉早已不見，此時存在腦際的只是一種想象，或者說幻覺。我為這幻覺而奔跑、焦急，狂呼……一種很無奈很無奈的感覺忽然攫住我的心，我感到失敗，因此恐懼，或者說驚秫，心房因此緊縮，渾身戰(zhàn)栗。我停下來。周圍是那么的靜，只是一場大霧，我在霧里，看不見別人，也難能被別人看見。我忽然孤獨(dú)得想要哭泣，不再害怕，周身卻是冷得發(fā)抖，我感到凄涼、冷肅和不被人理解的委屈、冤枉，我恨這白霧，揮手拍打那些霧氣，可是，那些霧氣鐵桶一般包裹著我，而且因?yàn)槲业姆纯拐娴脑皆言骄o，我緊張的喘不上氣，慌亂使得那種緊張加劇，仿佛陷入沼澤地里的人一樣，我掙扎著想要跳起來，想要看見一點(diǎn)什么，這時候，我把她忘得一干二凈。我的掙扎是多余的，霧氣只是越來越濃，越來越叫人喘不上氣。我知道自己要死了，死在這團(tuán)白霧的沼澤地里，死在……我也不知道這是什么地方——曠野、山脈、水塘旁，還是城市的邊緣，還是荒無人煙的沙漠，綠油油的草場……我真的哭了，因?yàn)閷⒌降乃劳?，悲哀侵襲我疲憊的神經(jīng)，我想到自己這么年輕，還……我想起母親一張還年輕的寫滿關(guān)愛與柔順的圓臉蛋，她還能生一個我嗎？她會因我的死亡哭泣？還有她，她會怎么……忽然，霧氣散開，我敞開雙手，然而天色瞬間暗下來，我擁抱的只是黑暗，越來越黑，墨汁一般，我睜大眼睛，卻什么也看不見，我忽而疑心自己的眼睛瞎了，我平生第一次懂得了雙目失明是怎樣一種感覺，我再次大喊大叫起來，因?yàn)檫@種不公，因?yàn)槲业难劬?，我感到屈辱，憤怒，還有驚恐、墜落深淵和痛徹肺腑的絕望……我就醒了，眼睛張開，看見一面并不潔白的墻壁的頂棚。

    “啊，這個世界太不公平了。”我在心里說，摸一下眼睛，真的有眼淚流出來。渾身出了汗，我因此鼻子喘氣有些費(fèi)事，我怕自己要感冒了，可是，這總比雙目失明要好。我的手還是抖著，可是解開衣扣。我竊笑自己睡覺的時候不脫衣服，早起卻要脫衣服，想起母親的話，我只是把衣扣解開，并沒有去脫衣服。

    小旅館并不衛(wèi)生，從房間到走廊都彌漫著一種幽幽的潮氣，在以前，我也許要皺眉，可是現(xiàn)在，我并不討厭，雖然也不喜歡。我驚異自己的這種改變，可是，我就意識到這是否一種身份的跌落？我感到不服氣，就開始討厭那種氣味，甚至以為那是刺鼻的，不可以忍受的。我迅速穿好衣服，到結(jié)賬處算還了消費(fèi)就離開了。

    在樓下，一個騎摩托三輪的小伙問我要不要出租。我笑一下，想要拒絕，可是，嘴上卻答應(yīng)下來。小伙大約二十歲，長得壯實(shí)，一張黑乎乎的臉滿是憨厚可人的笑。我坐上車，隨便說了個比較近的地方，小伙就發(fā)動開摩托，小心駛出小旅館的后院。我說小心，是我認(rèn)為小伙純粹是在故意使我放心，其實(shí)他完全可以加著油門狂奔，因?yàn)閯傞_始，小伙手腳麻利的發(fā)動摩托，掛擋起步，油門加的很大，至于發(fā)動機(jī)產(chǎn)生了震耳的噪音，整個車身也因此產(chǎn)生共鳴，使人擔(dān)心。起步之后，小伙使用油門卻小心起來，溫柔的似乎女孩子。我感到好笑。出了旅館的柵欄式大鐵門，小伙子把車并入車行線，一路狂奔起來。這時候路上汽車很多，但是小伙子我行我素如入無人之境。我深受感染，認(rèn)為年輕人就該這樣豪邁、奔放、無拘無束、義無反顧。坐在車上，我把近來的思想挖掘出來整理一下，那里邊不乏齷齪和膽小鬼的故事。我受這位小伙子的影響，感到自己算不上一個單純、陽光、可愛的年輕人，而是一個思想狹隘、黑暗，失掉了朝氣和壯麗夢想的超級可憐的殘疾人——我說的是思想的殘疾、可悲、可憎。

    很快到站，小伙爽朗問我還滿意他的駕駛嗎？我笑著點(diǎn)頭，并且問他的姓名。小伙說：“我叫趙鑫?！彼忉屖悄囊粋€“鑫”，我因此知道他說的是真名字。我問他就是在旅館里打工嗎。他說他晚上住在那里，白天在短途車站跑出租，有時候也去城南批發(fā)市場找活干。我佩服地點(diǎn)頭，問他可以做朋友嗎？他的臉蛋一下子因?yàn)槲⑿`開了，我能看出他是真心的喜歡并且有所感動。他說能有我這樣的朋友很高興。我們彼此交換了手機(jī)號碼。小伙子原來比我年紀(jì)還少半歲，他就喊我哥，我就叫他趙鑫。幾句真心話之后，我付他車錢，他不肯要，說已經(jīng)朋友了，怎么可以收費(fèi)呢。我就非要給他，并且多給，他生氣了，虎著臉說如果我非要給錢，那么我倆的友誼到此為止。我不好辦了，思前想后也只好這樣。我不好意思地點(diǎn)頭，心里實(shí)在不想這樣，可是趙鑫就笑的開心。道別之后，他騎車遠(yuǎn)去，并且和我招手。我擔(dān)心路上車多，回頭招手影響他的駕駛，就趕快轉(zhuǎn)身離開，走幾步，回頭看，他已經(jīng)去的遠(yuǎn)了。我拿出手機(jī)，看那個新號碼，感嘆自己多了一個朋友。

    我重新打了出租回到家里。到家之前我電話通知了媽媽，她很高興，說不是要晚上到嗎。我心里笑她太好騙了，嘴上說我因?yàn)橄爰腋某肆硪惠v早班車。媽媽非常滿意我的謊言，就在電話里稱呼我寶寶真乖。我聽得肉麻，就掛掉電話，想以前，我并不這樣敏感，是媽媽的話說的太親切了還是我……我想不明白，可是，我感到高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