庚申年三月初七,公儀相邀觀戲。是日,「小團圓」唱《離魂》,果有離魂之感也?!吨烀?br/>
睿王府三月初七叫了宋昭寧去看戲,正是春和景明的時候,日頭恰好。臺上的旦角兒正咿咿呀呀地唱著:“甚西風吹夢無蹤!人去無蹤,須不是鬼撥神弄……”
聲音似遠還近地傳到了宋昭寧的耳朵里,她閉著眼,戲中無力不甘的情緒仿佛絲線一般,竟也纏綿入了她心里,驚得她手上一動,腦袋頓時磕下來,撞到了桌面上。
但罕見的,竟是不疼。
宋昭寧迷迷糊糊地抬起頭來,聽見睿王妃公儀漱玉帶著笑的聲音:“怎地就磕著了?可是困了?要不要去我的屋子里睡一會兒?”
意外的,那聲音也是模模糊糊的,聽不甚清,卻落到了心里。
宋昭寧看到自己好像笑了一下,道:“都這會子功夫了,做什么還要去前面屋子里走一遭?晚間擺飯不也在園子里擺么?我若真去了,迎來送往的,今日這出戲,倒也別看了?!?br/>
公儀抿著嘴笑,“你覺得她們唱的如何?”
戲是京中近日風頭正盛的「小團圓」來唱的,那旦角尚且年輕,瞧著不過十五六的年紀,但唱功已然了得。宋昭寧雖則半睡半醒地聽著,卻也入了境。
“唱是唱得極好的,只是你今日怎么偏偏點了《牡丹亭》?生生死死的,也不怕不吉利。”
公儀只是抿著唇笑。
她沒開口,宋昭寧卻仿佛聽見她說的話。
“你今不解其意,日后則當知也。”
宋昭寧轉(zhuǎn)頭正要問,卻見小丫鬟月笙從門外而來,徑直走到了亭子下面,垂手笑著說道:“夫人,將軍回來了?!?br/>
宋昭寧的眼睛頓時亮了。
“果真回來了?不是先前才說還要在路上耽擱些日子么?”
小丫鬟月笙笑道:“定是將軍想念夫人了,這才緊趕慢趕回來了。將軍已經(jīng)回府了呢?夫人可要回去?”
宋昭寧回首望向公儀,“我今兒便先走了罷,明日再過來陪你看戲?!?br/>
——睿王如今也正在邊疆討伐亂臣,她二人獨守空閨,時常一處玩樂,也算有個照應(yīng)。
公儀卻拉了她的手,“不要回去了罷?!?br/>
宋昭寧不明所以,卻見月笙笑著探過身來,指了指遠處,笑嘻嘻地道:“夫人快看,那是誰?”
垂花門后走出一個人來,正是還不曾換下戰(zhàn)袍的封胥。
宋昭寧不免露出了些笑意。她拉著公儀的手,討巧道:“好公儀,好姐姐,今日我便先回去了,明日再來陪你?!?br/>
公儀“誒”了一聲,正要拉住她,卻不知怎地,宋昭寧的身子竟從亭子上徑直飛了下去,直直地奔著封胥而去。
公儀撲到闌干上,“昭寧——”
宋昭寧哪里聽得見她的聲音?
她久不見封胥,心中滿心滿眼竟然都是他。甚至不曾察覺自己身子的非同尋常,只知心之所至,瞬間便撲進了封胥的懷里。
她抱住他,“你可算回來了?!?br/>
然而離得這樣近,她卻聽不見封胥的心跳聲。宋昭寧側(cè)了側(cè)耳朵,正要聽個明白,卻突然心頭一跳,垂下頭,只見一柄長劍自她胸前當胸穿過,劍身上鮮血滿布,粘稠的血液順著放血槽,緩慢地滴向了地面。
她驚詫地抬起頭來,卻見封胥的身后走出一個姑娘來,眼角一點朱砂痣,見此竟拍手笑道:“好,好,好,宋昭寧,你死了,我方能同封胥好好地在一起?!?br/>
而原本面無表情的封胥在見到她之后,竟是展顏一笑,兀自將人摟進懷里,低低地笑起來,喚了一聲,“汝之——”
他望向宋昭寧的所在,唇角依然上挑,然而那目光中卻是一片冷漠。
寒涼徹骨。
宋昭寧心中驀然一悸,仿佛一盆冰水兜頭潑下來,全身都涼透了。
她突然“啊——”了一聲,手上的力道一錯,頓時腦袋撞到桌面兒上,發(fā)出老大一聲聲響。
這一回可就是「真槍實彈」了,不比先前迷迷瞪瞪的,宋昭寧這番撞下去,睡意早就清醒了,抬起頭來,這才恍然大悟——原來方才竟是夢中。
她長長地疏了一口氣,聽見臺上的小旦唱道:“在眉峰,心坎里別是一般疼痛……”
——竟是連一首《集賢賓》也不曾唱完。
公儀見她如此呆愣模樣。不免伸出手來,輕輕點了點她因先前磕在桌面上紅腫著的腦袋。有些疼,宋昭寧忍不住“嘶——”了一聲。
“可憐見的,怎么就撞著了?可是困了?要不要去我房里睡一會兒?”
“都這會子功夫了,做什么還要去前面屋子里走一遭?晚間擺飯不也在園子里擺么?我若真去了,迎來送往的,今日這出戲,倒也別看了?!?br/>
話一出口,宋昭寧心中先是一驚。而后那細密的疼痛便再度泛了上來,竟很有些逃不出夢境的滋味。她看著那戲臺上的姑娘們唱著怨著,心中突然有些癡意,于是問公儀,“你今日做什么點了這出戲。明明是歡喜的日子,聽著卻叫人落淚?!?br/>
公儀見她模樣不似玩的,連忙道:“你若不喜歡,便叫他們撤了。我不過是隨意點了一出,竟不想惹出你的傷心事來,那便是我的罪過了?!?br/>
一面便要叫人去吩咐換個曲目。
宋昭寧思及夢中的情景,竟覺得這出《離魂》不似無的放矢,她連忙攔住了公儀道:“點都點了,便聽完罷。「小團圓」他們,唱的卻是不差的?!?br/>
正是不知云里霧里的時候,宋昭寧抬眼一看,卻見月笙進了園子,小跑著上前來,笑著說道:“夫人,將軍今日回來了呢。”
宋昭寧的手一抖。
夢中的情景果然隨之而來,如鬼魅般跟在宋昭寧身后,她心中一片苦意,竟沖淡了她與封胥久別重逢應(yīng)有的歡喜。
她聽見自己問道:“怎么今兒就回來了?不是先前來信說還有兩日的么?”
月笙不曾見她面上雪白,只笑嘻嘻地說道:“定是將軍想念夫人了,這才緊趕慢趕地回來了。將軍已經(jīng)回府了呢?夫人可要回去?”
言語竟是一字不曾差的。
宋昭寧抬眼望向她,還不曾說出什么,卻見月笙的眼睛一亮,隨即輕輕地晃了晃她的袖子,遙遙指了過去,“夫人快看,那是誰?”
——卻見垂花門后走出一個人來,正是還不曾換下戰(zhàn)袍的封胥。
宋昭寧遙遙看著,突然覺得頭發(fā)有些發(fā)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