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嘩啦啦，傾盆而下，就像一個孩子受了委屈之后的嚎啕大哭，哭得天昏地暗——這個晚上，老天也在哭，哭得死去活來，天崩地裂。

    蔚鴦想把程蒽的遺體送回家，在這個人生地不熟的南江瑞都，她沒有一個親人，雖然在溫市她也沒有實際意義上的親人，可至少那里她還有一個小小的四合院，她可以在這個小家里安安靜靜送母親最后一程，這大概是她唯一能為母親做的事情了。

    哦，對了，母親最牽掛的應(yīng)該是何歡。

    哪個做母親的會舍得不認(rèn)自己的孩子？

    程蒽是這么溫婉可親的人，她這輩子，沒享幾年福就遭遇了家破人亡的慘劇，最終沒能過上幾天好日子，就這樣走了。

    是她不孝，她想讓何歡來陪一陪母親，不管何歡是怎樣一種心態(tài)，她想請她過來。

    這是她眼下迫切想做的事。

    守在門口的蘇喆攔了她的去路，說：“蔚鴦，四少有令，你哪也不能去?？头坎磕沁叞磁帕艘婚g靈堂，四少等一下會過來帶你們?nèi)ツ沁?。你……還是把蔚二太太放下來吧，太沉了……”

    他輕輕勸著。

    蔚鴦背著母親，面無表情，往外直闖，嘴里咬著堅定無比的字眼：“讓開，我要回家……”

    卻被攔得寸步難行。

    “對不起?，F(xiàn)在你哪也不能去?？偹玖钌牢床?，你要是帶著尸首出去，南江會天下大亂。蔚小姐，四少不是普通人，蔚二太太射傷的是南江首腦，現(xiàn)在，這些消息都被封鎖著，不能外泄，還請為南江的政局著想……”

    干涸的眼窩又落下了眼淚，她突然尖叫出聲：“可我死了媽……那是我唯一的親人。我的男人殺了我最愛的至親，這筆賬怎么算？怎么算？”

    蘇喆閉了嘴，望著從蔚鴦背上滑下來的程蒽，幫忙托住，心里很不是滋味，真不明白啊，事情怎么就發(fā)展到這個地部。

    這樣一個死結(jié)，怎么解？

    他橫看豎看都覺得：四少和蔚鴦，這是走進(jìn)死胡同了。

    唉！

    他要愁死。

    不遠(yuǎn)處，慕戎徵快步走了過來，步子顯得無比沉重，一把將蔚鴦背上的程蒽抱起，往外走。

    “你干什么？你干什么？”

    眼見得母親被奪走，蔚鴦憤怒地大叫，攔住他，眼神那么恨那么恨。

    “給程姨梳洗一下，換一件新衣服。眼下情況復(fù)雜，我不能讓你把程姨帶出去，還請諒解。”

    他的眼神很抱歉，可是態(tài)度很堅決。

    “不需要你假惺惺，把我媽還給我?！?br/>
    她怒吼，嗓音已經(jīng)嘶啞。

    慕戎徵默默望著，心下很明白，現(xiàn)在，不管他說什么都沒有用了，那就不說了。

    “現(xiàn)在，南宮由我控制。蔚鴦，請你看清形勢，不管我是真的想幫忙，還是在惺惺作態(tài)，你除了妥協(xié)，好像已經(jīng)別無選擇。你覺得你爭得過我嗎？蘇喆，把蔚鴦押上，跟過來?！?br/>
    這一刻的他，是她記憶當(dāng)中所熟悉的那個男人了：冷漠，霸道，專制，強(qiáng)權(quán)……他一直就是這樣子的，只是在面對她時，他藏起了他的本性，變溫柔變可親了，讓她覺得他是個紳士，其實不是，他根本就是一只嗜血的豺狼，一個可怕的惡魔。

    蘇喆上前想扣住她。

    “別碰我。我自己會走?！?br/>
    識時務(wù)者為俊杰。

    她斗不過他的，與其自找難堪，不如順著。

    這些賬，她會一一記下，總有一天，她會讓他還回來的。

    *

    白色的靈堂。

    程蒽睡得安詳。

    蔚鴦給母親理了容妝，腦子里浮現(xiàn)的全是從小到大母親給予的關(guān)懷和愛護(hù)，雖然她很柔弱，也沒有多少能耐，可是她用她全部的愛，守護(hù)著她長大。

    不是親生，但這份養(yǎng)育之情，她感懷五內(nèi)，如今只能銘記于心，來世再報了。

    眼淚嗒嗒嗒落下來，前輩子，母親是被打之后慘死的，這輩子，她以為她可以扭轉(zhuǎn)她的命運(yùn)，結(jié)果，她還是早早走了。

    “這是怎么一回事？我媽怎么了？我媽這是怎么了？”

    忽然，耳邊傳來一聲尖銳的利問，飄遠(yuǎn)的思緒歸位，是何歡來了，看到靈床上的人，臉色慘綠，尖叫聲刺得她渾身發(fā)顫。

    慕戎徵還算有點人性，有把何歡送來——可這不能改變他是殺人兇手這個事實。

    “媽沒了?！?br/>
    一個悲傷的聲音在回答。

    那是她在說話。

    聽上去是那么的陌生。

    “怎么沒的？怎么沒的？”

    何歡繼續(xù)尖叫，沖上前，碰了碰程蒽的鼻息，沒有，觸了觸她的肌膚，冰涼一片，這是真的。

    死了！

    竟就這么死了！！

    何歡瞪大了眼，她還盼望著這個母親可以改變自己的命運(yùn)，現(xiàn)在卻死了，那她怎么辦？她和裴家的的關(guān)系怎么轉(zhuǎn)變??？

    蔚鴦閉目不答，面色悲痛。

    “我媽到底是怎么死的？你倒是回答呀？”

    胸襟突然被拎起，身子被重重?fù)u了搖，她睜眼，看到何歡就近在咫尺，那張驚恨的臉孔，帶著幾分真心實意？

    這個親生女兒有幾份是真的在意母親的死？

    不管有或是沒有，都不重要了。

    “你不需要知道。如果你還念母女之情，安安靜靜守著。如果你不念，我也不會強(qiáng)留你在此。”

    所謂盡孝，必須是心甘情愿的，強(qiáng)求不得。

    她剝離她的手，不想示弱。

    “是你害死我媽的是不是？是不是？”

    莫須有的指控，讓人覺得實在可笑。

    她不想回答。

    “何歡，穿上孝服，要么本本份份給我守著，要么給我滾回看守室去……”

    慕戎徵從外頭進(jìn)來，給何歡扔了一身孝服過去，語氣極度惡劣。

    看著那白得刺眼的孝服，她慌張，她委屈，最后化作一聲直叫：“身為女兒，難道我不該知道真相嗎？”

    “是我殺的。”

    四個透著寒氣的字眼，令一意尋找答案的何歡渾身一顫，嚇得往后退了兩步，眼底露出了難以置信，“為……為什么？我媽……我媽不是裴家的救命恩人嗎？為什么要殺……殺她？”

    “她想謀殺我父親……”慕戎徵的回答咄咄逼人。

    正是他語氣中的理所當(dāng)然，激怒了蔚鴦。

    她原本跪在地上，因為這句話，憤而站起，雙眼通紅地大叫反駁，“那是因為裴淵要殺我，他為了掩蓋那些見不得人的丑事，他想殺我，我媽只是想保護(hù)我，慕戎徵，理虧的從來是你們裴家……”

    這是事實，慕戎徵無言以辯，心頭彌漫著苦澀：他們，本該是親密無間的情侶，現(xiàn)在卻鬧得劍拔弩張，怒目相向。

    “對不起?！?br/>
    這三個字是最蒼白的。

    “對不起有用嗎？沒用的，人都已死了，道歉沒辦法讓我媽起死回生，慕戎徵，我們完了……我們完了……”

    哽著聲音，眼淚潸然落下，那透著絕望的四個字，沉沉地敲擊著彼此的心房。

    是的，他們完了。

    慕戎徵心里無比清楚。

    橫在他們中間的，不光是仇恨，還有永遠(yuǎn)都不能曝光的秘密。

    “你不能再留在南江了。”慕戎徵咬牙轉(zhuǎn)開了頭，語氣冷靜到可怕，“我安排你出國。這輩子別再回來了。我和你……就此一刀兩斷，再不相見?！?br/>
    冰冷的聲音，字字無情而蝕骨。

    但，這樣的他，才是她記憶里的他。

    可以為了他的政治利益，舍棄一切，包括她。

    這個男人，溫柔的時候，可以說這世上最動聽的情話，一旦翻臉，他也會變成最無情的男人。

    沒關(guān)系，小乖可以沒有父親，有她就可以了，咽下滿嘴的苦澀，她深吸一口氣，抹掉眼淚，沉痛答應(yīng)道：“好，我記下了，就以今日為界，你我恩斷義絕，生死不見?！?br/>
    她說的話，比他還要狠。

    若不是恨極，又怎么肯吐出這樣絕情絕義的話來。

    慕戎徵望著她，腦海中追憶無數(shù)：

    小時候的相伴相守；重逢后的歡天喜地；攪盡腦汁的謀劃；一步一步沉淪愛上；初嘗歡愛，日夜不休；忍著心頭所愿，放慢自己的腳步，只為了表示自己對她的愛護(hù)和尊重……時光悠悠，點點滴滴盡在記憶里，且美得一踏糊涂……

    是的，自從遇上她，他的人生變得閃閃發(fā)光，如夢如幻……

    現(xiàn)在，他發(fā)現(xiàn)，一切只是一場夢。

    夢里經(jīng)歷的有多歡愉，破碎時所受到的打擊就會有多疼痛。

    “保重?！?br/>
    他轉(zhuǎn)過了身，離開的步伐，沉重而決絕——可必須離開，且要離得遠(yuǎn)遠(yuǎn)的，那是他們的宿命。

    她望著母親，聽著他的腳步聲漸行漸遠(yuǎn)，就這樣，他們又成了兩個世界的人。

    哦，對了，他們本來就是兩個世界的人，從此他們不再糾纏，再次成為了平行線。

    這叫復(fù)位。

    淚珠，一顆顆落下。

    不哭。

    她對自己說。

    你還有小乖。

    *

    時光匆匆，它最無情，不管世間發(fā)生了何等慘烈的事，它都不會為了誰頓留，滴嗒滴嗒是它慣有的節(jié)奏，不緊不慢，不會有任何變數(shù)。

    世間的不幸，在經(jīng)歷的時候，會覺得那是最沉痛的遭遇，可時間會一點一點治愈傷口，修復(fù)傷疤，讓它的痛，只痛在記憶里……

    蔚鴦本以為她會嫁入裴家，會有一個幸福的婚姻，會創(chuàng)造一個全新的美滿的人生，母親的死，敲碎了這個美夢。

    規(guī)劃好的人生，就此走形。

    但她并沒有被送出國就此雪藏起來。

    事發(fā)后第三天，東原總統(tǒng)府裴南森親自打來電話，向南江政府索要酈硯東和酈苳暖。

    可能是出于政治需要吧，這對兄妹最終被東原總統(tǒng)府要了回去。

    中彈的裴淵醒了過來，卻因為失血過多，大腦缺氧，導(dǎo)致認(rèn)知出現(xiàn)問題，南江的巨人，就此走下政治舞臺，慕戎徵被推上了總司令之位——那是裴淵的遺囑，如今他雖然還活著，可和死了沒什么差別，這份遺囑被宣讀了出來。

    經(jīng)歷政治選舉，外加裴淵的遺囑推薦，慕戎徵登上統(tǒng)帥之位，一手把控整個南江，成為了a國歷史上最年輕的一個集政治、經(jīng)濟(jì)、軍事于一身的總司令。

    看到這則新聞時，蔚鴦在英國，懷胎五個多月，妊娠反應(yīng)很嚴(yán)重，她對著馬桶吐著，而司小北就在邊上，面對這么強(qiáng)烈的反應(yīng)，有點一籌莫展。

    四個月后，她生下一個女嬰，七斤八兩，司小北抱著孩子時笑開了顏，對她說：“小乖很健康。蔚鴦，辛苦你了?！?br/>
    那天，蔚鴦抱著軟軟的小寶貝，走神老半天，感慨命運(yùn)太能捉弄人。

    那一刻，她竟在想，如果慕戎徵知道她生了一個女兒，會怎樣？

    唉！

    怎么又想他了呢？

    不想了！

    沒有男人，真的死不了人，她依舊可以活得風(fēng)生水起。

    是的，蔚鴦下定決心了，從此不虛度光陰，她要成為小乖最好的人生榜樣。

    *

    八年后。

    十月，金秋送爽。

    每天的這個月，慕戎徵不大喜歡安排外交活動，日常行程會減少很多，他會把時間挪出來，經(jīng)常把自己鎖在白堤小筑。

    有時什么也不做，就是蒙頭睡覺；有時會拿上一本書坐在園子里，聞著花香看書；有時會讓人備上一桌酒席在花間，獨飲獨酌，對著一個空位置；有時會去散步，喃喃自語；有時會坐在長堤的樹蔭下，舉目望遠(yuǎn)方……

    十月，與他，最是黑暗。

    他的心，因為十月，鎖住了。

    他的笑，因為十月，冰封了。

    張副官看著很心疼，八年了，總司令還是沒有走出來。

    訂婚儀式取消了！

    婚禮沒了，因為一樁無頭公案，蔚小姐變成了酈小姐，前總司令成了嫌疑犯，三地共治項目被擱置，一切亂了套。

    慕戎徵花了八年時間，再次推動了三地共治項目，如今一切漸漸在恢復(fù)。

    可是，他和她的關(guān)系，卻再也不可能恢復(fù)了。

    咚咚咚……

    慕戎徵坐在沙發(fā)上，手上拿著一本書，心思飄到了宇宙里，最終卻被這敲門聲給拉回到了現(xiàn)實。

    “進(jìn)?！?br/>
    張副官走了進(jìn)來，“總司令，有一件事，您得馬上處理一下?！?br/>
    “今天是周末。不是要緊事，不處理。”

    他低頭看書。

    “酈小姐回國了?！?br/>
    張副官急切的脫口報告。

    酈小姐？

    她不是他的小鴦了，她冠上了酈姓。

    他的表情平靜極了：“不用向我報告。這不重要?！?br/>
    “怎么會不重要？總統(tǒng)府剛剛向外發(fā)布了公告，準(zhǔn)備給酈小姐舉辦一場接風(fēng)宴，邀請未婚的青年才俊，打算給酈小姐選夫?！?br/>
    轟隆隆，晴空劈下一個雷，驚掉了他手上的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