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將軍所言及是，請讓戰(zhàn)云收回之前的言論?！彼皖^道，垂下的頭發(fā)擋住了本就躲在面具后的眼睛，定了定神，努力讓聲音不抖，“戰(zhàn)云為西域流血多年，聽過許多有關葉將軍的傳聞，殘暴嗜殺，陰險狡詐，作戰(zhàn)無所不用其極?！?br/>
他感到身后那些跟著他的骨國人中明顯有幾個悄悄地吸了口涼氣。
他的喉結動了動，接著道:“所以戰(zhàn)云見到葉將軍，說了違心之話，只是為了讓自己能活下去而已。不想葉將軍頗具風骨，與戰(zhàn)云所想大不相同。”
葉蘭斯回過頭來，面帶微笑地俯視他，目光里帶著明顯的不信任和輕蔑:“那么你的真話是什么？”
“戰(zhàn)云生于黃沙，誓為黃沙流干鮮血，戰(zhàn)云雖是戰(zhàn)家后代，卻生在蓋世堡，老尊主鐸一霸對戰(zhàn)云有如親父，戰(zhàn)云發(fā)誓血肉與靈魂將獻給西域黃沙?！?br/>
戰(zhàn)云強忍著這一室濃重玄力的不適，拼命讓腦子清醒著。
戰(zhàn)云頓了頓，說道這里，他目光發(fā)紅，聲音略微打顫:“就因如此，戰(zhàn)云才殺了老尊主。老尊主仇恨骨國，性情剛硬不屈，不為時局所動。戰(zhàn)云以為，不論西域和骨國有怎樣的仇恨，都應該以黎明百姓為先，仇恨只能帶來鮮血，如若骨國與西域交好，就能換來千年和平。”
最后，戰(zhàn)云朗聲道:“為此，戰(zhàn)云即便化身為骨國人，一輩子不再見西域，也在所不惜。請葉將軍明鑒?！?br/>
接著是一段冗長的寂靜，
戰(zhàn)云保持著這個姿勢，僵在那兒。
他能說的話說完了。
接下來，他的命運只能交給面前這活了不知多久，閱人無數(shù)的老怪物決定了。
葉蘭斯是天啟歸一神帝同鬼國大戰(zhàn)時就名震一時的鬼國將領之一。這是個鐸一霸，北帝明那輩的老怪物了。
他的出現(xiàn)直接打亂了戰(zhàn)云的計劃。
葉蘭斯望著他，沒有開口。似乎是在考慮面前這位異族人的話有幾分可信。
戰(zhàn)云身后那位鷹鉤鼻子的骨族男子開口了:“帝師，這位小伙子，不像撒謊。我們觀察他一路了。”
其余骨族人沒有說話，可他們的眼神可以看出，他們都是贊同鷹鉤鼻子的。
“玄輒。”葉蘭斯終于開口，輕聲叫那鷹勾鼻子的名字。
玄輒“撲通”一聲，干凈利落地跪下:“帝師。”
“你跟隨本座多年，應該要明白本座看人的準則。”葉蘭斯死死盯著戰(zhàn)云，繼續(xù)用他那壓在喉嚨里，又能清晰傳道每個人耳中的聲音說道，“這家伙的話，不止是你，就算是我葉蘭斯活了幾百年見慣牛鬼神蛇，也挑不出毛病來。不過本座的經(jīng)驗告訴本座，看人不需聽那些花里花俏的言論，記住一句話就好:非我族類，其心必異?！?br/>
戰(zhàn)云心底一沉。
一陣悲憤如密密麻麻的螞蟻，爬上他的心頭。即便做了這個地步，依舊……留不下來嗎？
他的腦海中又閃過了那個老者的遺容，老者滾燙的血一股股噴灑在他的黑甲之上。
他的心臟一陣又一陣的鈍痛和悔恨。
若同鐸一霸一起死在那黃沙之上，他是英雄。而死在這骨國里，他一文不值，還要背上幾輩子西域罪人的罵名。
就在這時，一個不合時宜的輕松笑聲傳了過來— —
“師父，您這么嚴肅做什么？”
這輕飄飄一句話，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猛得抽了過去。
就連葉蘭斯也目光一斂，側頭望向來者。
這是個看上去十八九歲的少年，長發(fā)用骨飾扎在腦后，一雙眼眸明亮生輝。身材不高不矮，略顯單薄，穿著一身不同于其他骨族的醒目的白色衣裳。
少年的面龐略微瘦削，配上過分蒼白的膚色略顯病容，可看他神情和舉止，又顯示出一派風流灑脫。
戰(zhàn)云心底一驚。
他不知這少年站在那兒多久了。
那少年沒出聲前，戰(zhàn)云相信，在場除了葉蘭斯，絕對沒人發(fā)覺他的存在。
這絕對是個玄力深厚可怕的少年。
戰(zhàn)云明白，這只能是眾人口中那位曠世奇才，骨國玄太子。
他不知道自己是否過了葉蘭斯這關，可他明白，接下來能掌控他命運的，就是這看起來相當稚嫩的骨族少年了。
那少年走至葉蘭斯身旁，葉蘭斯向他頷首行禮:“太子。”
玄太子向葉蘭斯拱手回禮，笑道:“師父，弟子有過誓言，誰殺了蓋世鐸一霸或者蒼皇神帝，誰就是我的兄弟。師父不會想讓弟子食言的，對吧？”
葉蘭斯望著玄太子溫和帶笑的眼眸。
片刻，他只得點了點頭，語調(diào)中似有無奈:“這是自然?！?br/>
“不過師父一直教導弟子，非我族類，其心必異。弟子也不愿忤逆師父的意志，那么，西域的戰(zhàn)云— —”玄太子將跪在地上的戰(zhàn)云扶了起來。
站在高大健壯的西域男子面前，玄太子更顯得弱不禁風。
可那少年的眼里的底氣，唇邊的笑意，都在告訴戰(zhàn)云，他才是那縮小無助的那一個。
“— —你愿意成為我的族人么？”少年張開手臂，向戰(zhàn)云發(fā)出邀請。
戰(zhàn)云望著他，定定開口:“我愿意?！?br/>
世間的一切，都在冥冥之中標上了價碼，戰(zhàn)云知道他的這句我愿意，絕對需要付出些什么。
玄太子等到了他想要的答案后，眼底的笑意更濃了些:“很好，那么帶上來吧。”
一群黑頭發(fā)黑眼睛，古銅膚色的西域人，手腳被結實地捆著，幾個身強體壯的骨族將他們抬了上來。
就這么一排排丟在戰(zhàn)云面前。
戰(zhàn)云握著重劍的手不自覺地一顫。
他轉(zhuǎn)頭望向玄太子，那是帶著詢問的目光。
玄太子對戰(zhàn)云笑道:“你說愿意做我族人，那么就同西域告?zhèn)€別吧?！?br/>
那群驚恐萬狀的西域人這才發(fā)覺，他們面前站著一個西域人。
其中一個老弱的婦人望見他，就如同看見了救命稻草似的。
挪著腿挪到了戰(zhàn)云跟前，仰頭雙目含淚地搖頭。
一旁的骨族扯下了她嘴里的布。
“求，求您！大爺求……”
不僅要面對西域人的目光，還要聽他們的哀求聲？
戰(zhàn)云心下極力地叫喊著“不要取下”四字，可那一塊塊封住西域人嘴巴的布，都被一塊塊扯了下來。
“求求，求求各位大爺！”
“我們只是普通的老百姓啊！”
“我們就是安安分分的西域人！”
“我們只是普通人??！沒對鬼，鬼國有半分不敬！”
那老婦人望著戰(zhàn)云:“軍爺，您倒是幫幫我們說句話呀……”
那領人上來的一個骨族冷笑道:“這位軍爺如今可也是我們的階下囚，求他？你們想死得更慘？”
這話一出，那老婦人帶淚的目光一凝，那好不容易挪上來的身子又挪了回去。
“我們同鬼國真的是無冤無仇?。 ?br/>
“我就是老實本分的小販，家里還有妻兒……”
“殺人的事，都是他們當兵的干的！同我們無關??！”
“同我們普通老百姓，無關??！”
戰(zhàn)云站在那兒，心下一陣無法忽略的澀疼。
不過他相當理解這些無助的西域子民，換做任何一個普通人，為了活下去都會如此口不擇言。
他更無法指責這些可憐的西域人，相比之下，自己可是割開了老尊主的脖子，罪惡滔天。
他明白，身邊抱著雙臂站在那兒的玄太子，并非覺得用幾個軟弱的百姓，就能讓自己仇視一直以來保護的西域子民。
這家伙……玄太子只是想讓自己心痛而已。
若他猜的沒錯，接下來，玄太子就要當著西域人的面，道破自己的惡行— —
“西域的戰(zhàn)云。”玄太子的聲音傳了過來，“你不同你的西域人劃清界限嗎？要知道，你已經(jīng)下定決定做我們的族人了，甚至，殺了老尊主來邀功?！?br/>
玄太子的聲音不大不小清晰刺耳。
在場求饒的西域人那各種各樣的哭嚎，求饒，就這么一瞬間停了下來。
“老，老尊主……你說什么？！”
“怎么可能！老尊主怎么可能被人殺死！”
“你，你個天殺的……”
“你，你怎么敢！”
“你這個賣主求榮的狗東西！”
“你不配做我們西域人！”
戰(zhàn)云垂下眼眸，不去看這些一瞬間丟了恐懼，驚愕之后，一臉憤恨悲慟的西域人。
戰(zhàn)云向他們單膝跪地，沉聲開口:“是我殺了老尊主，我有罪。從此，我生不為西域軍人，死不為沙祖子民?！?br/>
“混賬東西！老尊主是我們的英雄！”
“你要做叛徒！做就罷了！殺老尊主你永世不得超生！”
“西域可以沒有我們！不能沒有老尊主！”
“……”
戰(zhàn)云心中一片悲憤。
這他多年以來，頭一次對什么人的過世如此痛惜。這是個能令懦弱膽小的子民忘記自己安危的人啊。
可他的一腔悲憤又能對誰人說去？骨國玄太子？亦或是葉蘭斯？或者在夢中，對死在自己手中的老尊主？
玄太子的手搭在了他的肩上:“起身吧，接下來，你懂該如何做?！?br/>
戰(zhàn)云緩緩起身，他感到渾身就如老舊機械般僵硬。
“真，要我這么做么？”戰(zhàn)云的聲音發(fā)顫。
“自然是真的。”玄太子的目光清冷了幾分，“你不會真以為，我骨族人，是隨隨便便就能當?shù)?；你不會真以為，和平是隨隨便便就能來的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