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時已經(jīng)是寒冬。
剛剛下了一場雪，林木都披了一層白衣，連呵出的氣都是白色的，仿佛與天地融為了一體。
天寒地凍，林木凋敝，枯枝敗葉被白雪埋起來，只有踩上去時，才能感覺到腳下非同尋常的松軟。這些枯葉等到來年，就會變成肥沃的養(yǎng)分，深入泥土中，滋養(yǎng)抽枝發(fā)芽的樹木。它們敗落，又以另一種形態(tài)回歸，生生不息，自然也就沒有苦痛。
很多事情，他們都無能為力。
或許苦痛掙扎，輾轉(zhuǎn)尋覓，都只是人生的一個過程。誰都攔不住時光的步伐。什么都攔不住，什么都阻止不了，只能眼睜睜的看著光陰殘酷的流轉(zhuǎn).
在這冬日的時分，白尋病了。
也不是大病，就是低燒不退，甚至不妨礙四處走動，只是額頭摸上去的時候，比尋常人高。
鐘靈湯湯水水的熬了許久，也總不見好。
每每把脈以后，似是輕嘆一聲。
病非重，只是
心太重。心里的事積壓太多，負(fù)荷不住，借著身體的疾病紓解而已。
靈丹妙藥也醫(yī)治不了心疾。
晚間，南絮一拉開門，寒風(fēng)就打著旋的吹進(jìn)了屋,他走進(jìn)去反身掩門。
白尋在屋子里看書，見南絮又捧了藥碗。白尋聞著那味道就皺眉，無奈的苦笑：“喝了這幾天也沒見好，索性別管了吧?！?br/>
“不成?！蹦闲醢押趬簤旱囊煌胨幹f過去，嚴(yán)肅道：“必須喝?！?br/>
白尋接過藥汁，喃喃一句：“好不容易才脫離了喝藥的日子?！边@般說著，還是咬牙灌下了湯藥，皺著眉頭吃南絮遞過來的蜜餞。
她聲音雖輕，南絮卻聽見了。
氣氛一下子松弛下來，那些暗暗浮動的心傷也都消弭無蹤，南絮呵呵笑著，安然自得的坐在凳子上盛飯。
用完飯，南絮試了試白尋的額頭，還是熱著，雖不厲害，卻也沒退下去?？磥斫裉斓臏幱质菬o用，嘆了口氣。
白尋捧著書，似乎沒聽見。南絮只好收拾碗碟，不再說什么。
碗碟收拾好，準(zhǔn)備端走了，才聽白尋低聲道了一句：“南絮，你不必為這些事耗費心力，我還在，不是嗎？”
南絮頓住了，他轉(zhuǎn)身坐在椅子上，放下手里的碗筷，打量著白尋，看了片刻，道：“白尋……我們……老了。”
白尋愣住了，不知道為什么突然冒出這么一句話。
南絮說，他們老了。
確實是老了。
身體還是年輕著，青春年少，正是大好時光。軀殼里卻有了一顆蒼老而布滿皺褶的心，紋路密布，如一棵老樹的年輪。記錄了許許多多跌宕起伏。
他們經(jīng)歷了太多的記憶與往事。
一切都是時間的作用。
白尋側(cè)過臉，望著身旁的人，緩緩道：“也許，是真的老了……”
隨著這句話落音，她的眼底陡然涌出許許多多疲倦與哀傷，仿佛一瞬間，眼旁蔓延出許許多多皺紋，老態(tài)龍鐘。
南絮眨了一下眼，這才看清，白尋臉上什么都沒有，沒有皺紋，沒有蒼老，皮膚光潔，泛著白潤的光。
一切不過是幻覺。
“所以，”南絮的視線停留在白尋臉上，啞聲道：“有什么事是不能告訴我的呢？你的身體到底怎么了？”
“白尋?！?br/>
“我經(jīng)不起折騰了。”
“你告訴我吧?！?br/>
最后一聲，接近哀求。
這是年輕時的他，從不會用的語氣。便是求人，他也一貫是暗藏驕傲的。
而今，他連驕傲都支撐不起來了，只余一句――
我經(jīng)不起折騰了。
記憶里的人與事在時光里變遷，以一種不動聲色的穩(wěn)定在推移，將他腦中的記憶洗刷滌蕩。
除了頭頂星空亙古不變，他不知道，這個世上還有什么事，是不變的。
那些銳氣與傲氣，都不想再堅持下去了。驚濤駭浪已經(jīng)走過，只希望余生安穩(wěn)，守住現(xiàn)在歲月靜好。
然而，似乎連這一份愿望都是奢侈。
對白尋閉口不提的事，南絮心里也有了揣度，他做了最壞的打算，所謂最壞，也不過是白尋死去而已。對生死，南絮向來看的輕，白尋若死，他又怎么會獨活。
不過共死罷了。
他只是要一個回答。
人有時就是這樣，脫離不了俗套，好比夫妻離散，總要苦苦詢問為甚，其實大可不必再問，已經(jīng)散了何必再問。
南絮明明做好了最壞的打算，卻依然想從白尋口中得到具體的答案，也是懷有一絲微妙不可及的希翼――能不能回答我，沒有任何問題，只是生病而已。
可不可以，什么事都不要發(fā)生。
可不可以，就這樣相伴相攜，守一生完滿歲月。
往日的虧欠與殘缺，能不能好好的，用這一生光陰，悉數(shù)彌補(bǔ)。
不愿再生波瀾，也經(jīng)不起波瀾，他們糾葛這么久，披荊斬棘，哪一個不是鮮血淋漓。都為對方身上的刺所傷。如今這么久的光陰，讓他們拔出彼此身上的硬刺，只余滿身鮮血的傷，剛剛擁在一起而已，不能再有波折了。再有波折，南絮不知道還能不能經(jīng)受的起。
南絮怕了。
他怕不能好好相守，怕還沒有來得及互相舔舐傷口，又要分離。
他的問題，白尋知道不該回答。
不該回答，因為答案并不美妙，或者說白尋自己都不知道怎么回答。
思索片刻，白尋決定還是告訴他――
其實也沒什么可說的。
白尋說：“我中了蠱，鐘靈也不知道如何解蠱?！?br/>
對上南絮狐疑過后很快清明的眼，白尋未有再做詳解。
她不會說“為了找尋你，我才會中了蠱”，這樣的話，她向來不會說。
但是，她不說，南絮也懂。白尋知道，這樣的事說出來除了讓南絮難受，還會有什么？
再說，都是自己愿意的，因為愿意，所以也就不需要說，說了也是矯情。
南絮點了點頭，倒像是松了口氣，不管如何，答案已經(jīng)知道了，與自己的揣測并無差別，所以：“沒事，會好起來的。”
從容到連那些失落遺憾、傷痛負(fù)疚，都一一收斂起來，除了他自己，無人知曉。
起身收了碗碟，默默走了出去。
回來時候，自己坐在床邊
白尋靠過去，貼在他瘠薄的后背上，悶聲道：“你別難過，不哭。”
南絮搖了搖頭：“沒哭?！?br/>
白尋“嗯”了一聲，讓他用手掩著眼，對這顯而易見的謊言，不曾拆穿。
兩人靜擁了一會，南絮低聲道：“我只是后悔以前平白錯過了十幾年的光陰?！?br/>
“現(xiàn)在我們相擁的時光，算起來還不足兩年?！?br/>
“你算少了，夠三年了，中間還要算上你變傻的時間?！卑讓ぽp聲道：“有段時間，你可是傻的?！?br/>
“傻的我要，不傻我也要?！卑讓ばπΑ?br/>
對于現(xiàn)在的她來說，莫說幾年，一日都足夠，沒有一日，只要能看一眼，也已經(jīng)足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