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nb)情者，孽也。無情，則無欲，無欲即無求，無求亦無謂，師父如是說。這也是作為一個職業(yè)殺手最基本的條件。

    我明白，殺手即是獵手，在我眼里，眾生平等，我既能宰殺野獸充饑，當(dāng)然也能隨手一劍貫穿人的胸膛。

    殺手殺人是沒有選擇的，只有嚴格的服從，哪怕面對的是父母親朋。還好我是孤兒，沒有這方面的牽絆，唯有師父，不過如果真的有那么一天，我的劍還是會準(zhǔn)確的刺入師父的胸膛。這也是師父當(dāng)年收留我時要我立下的誓言。師父說最專業(yè)的殺手就算面對親生父母也絕不手軟，這才是無情的至高境界。到目前為止，我覺得沒有人能比我更敬業(yè)。

    我是效力于恩濟齋的殺手。恩濟齋，表面看來實在是一個濟世救人的圣地，誰會知道正是這個地方培養(yǎng)出了一批又一批世間最冷硬的殺手。最危險的地方也是最安全的地方，恩濟齋的主人當(dāng)然明白這個道理。不過江湖上大部分人所知道的恩濟齋，只是個救人的地方，并且主人宅心仁厚樂善好施，素有小孟嘗之名。

    其實救人殺人，很多時候也是一回事，有時候，殺一個人就可以救一個人，有時候，救一個要殺很多人，誰說這不是一回事呢？

    第二章梅與雪

    這是今年冬天的第一場雪，北方的冬天總是能帶給人驚喜，頭天晚上還是狂風(fēng)呼嘯飛沙走石，今晨一推開窗，已是放眼一片銀白。雪依然在下，靜靜的，散漫的，鵝毛般飛揚。有人歌頌雪花之潔白，說它是代表上蒼來拯救人間的，說它是世間最純凈的花。其實，這漫天飛舞的東西，正是藏污納垢的幫兇，它將所有黑灰變成純白，以此來遮掩美好背后的丑惡。不過這些，我是沒有資格來評判的，因為我也是幫兇。

    梅林，走廊的盡頭是好大一片梅林，陣陣梅香浮動。紅梅，偌大的梅林只有一種顏色，極致的紅。白的雪配紅的梅，美極艷極，那種驚心動魄的紅夾雜在雪中，像血。我喜歡這種紅，喜歡著一身紅裳徜徉在梅海，臉上紅的是胭脂，身上紅的是衣衫，身體里紅的是血液。血豈非也是紅的，再骯臟的人流出的血也是一樣的艷紅。

    這里是沁梅軒，一個沁字道盡了梅與雪的萬種風(fēng)情，可見這里的主人有著怎樣的節(jié)操與才情。無風(fēng)自涼香雪海，卻道梅園深處。一襲白裘輕輕落在我肩頭，緊接著腰身便被一雙有力的臂膀環(huán)住，是楚爺。

    “在想什么，這么入神，你的警惕性呢？”耳邊傳來楚爺溫?zé)岬泥亍?br/>
    心里驟然一緊，“沒想什么，這里除了您是不會有別人來的?！?br/>
    “喚我！”

    “是，楚爺?！蔽肄D(zhuǎn)過身，卻望見楚爺眼底淡淡的失落。

    楚爺名叫楚月笙，不過在江湖上知道這個名字的人沒幾個，大家只知道楚爺，都尊稱楚爺，這是一種尊敬更是一種身份的象征。楚爺是個長得很好看的男人，狹長的鳳目，精致的面容，刀削般的輪廓，頎長的身材，神情永遠都是淡定從容，處變不驚。楚爺有一雙晶亮的眸子，當(dāng)他凝視你時，任何人都會忽略掉他眼旁和嘴角的細紋。當(dāng)然，這并不是說楚爺老了，楚爺并不老，他是介于２５到４５歲年齡之間的混合體，有著二十歲旺盛的精力和四十歲豐富的閱歷。其實衰老并不可怕，成熟的風(fēng)韻本就不是年輕的生命所擁有的。

    楚爺是我的第一個男人，也是迄今唯一的男人。每年只有冬天最冷的一個月我不用殺人，或者計劃殺人。因為我要來這里，沁梅軒，因為我要做另一樣工作，陪楚爺上床。

    四年前第一次跟楚爺在一起的時候，他在紙上寫下三個字“楚月笙”，告訴我這是他的名字，楚爺當(dāng)然是有名字的，哪怕他是楚爺。

    沁梅軒是楚爺為我造的，只有在這里，楚爺才會叫我另一個名字，也是他為我取的，梅兒。

    我不喜歡沁梅軒，這個名字太雅致，粗糙如我住在雕梁畫棟的沁梅軒，就好像在表演什么叫附庸風(fēng)雅。我曾經(jīng)偷偷把沁梅軒改名為幽冥小筑，我喜歡這個名字，我可不就是幽冥小筑里的催命無常。楚爺為此大發(fā)雷霆，那是我看到的楚爺唯一一次動怒，園子自然又改回了沁梅軒，并且在各處都懸掛著關(guān)于梅與雪的名人字畫。楚爺說他愛上了跟我鬧別扭，因為只有在這時候他才能感覺到我是個活人，活生生的。

    而我學(xué)會的，就是永遠不要觸怒楚爺，絕對的服從，是殺手和妓女都必須具備的職業(yè)素養(yǎng)。

    楚爺嘆了口氣，“梅兒，有時候我真不知道應(yīng)該把你怎樣?！?br/>
    我愣愣的抬眸，從楚爺深邃的目光中讀不出半點訊息。

    快到傍晚的時候，雪下的越發(fā)密了，將遠處的梅林暈染的宛如一副水墨畫。我泡在浴池里已經(jīng)很久了，卻仍舊懶懶的不想起身，熱水將身體燙的微紅，像煮熟的蝦。浴池正前方的窗子大開，剛好能欣賞到遠處的梅景雪景，外面冰天雪地寒風(fēng)凜冽，而室內(nèi)爐火燒的正旺，水蒸氣各處彌漫仿佛置身云端。這樣的享受是需要極富有的財產(chǎn)來支撐的，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自古至今皆是如此。

    算來我也應(yīng)該是個有錢人了，恩濟齋的殺手價碼一向很高，可是以我的財力若想造一個這樣的沁梅軒，顯然是不可能的。楚爺向來都是個懂得生活的男人，這廂里里外外廊腰縵回，檐牙高啄，處處未見奢華卻透出奢華，哪怕是這間小小的浴室——洗顏坊。說小也不能算小了，尤其是這個用專門從西域運過來的絳紅色石頭打磨成的浴池，雖說不能游泳，但也足夠五六個人舒舒服服的浸泡了。據(jù)說這種石材名叫烈焰巖，十分稀少，產(chǎn)自西域的火山口，由于終年被火山的余熱浸淫，自身已具有發(fā)熱的功效，用這種巖石制成的浴池，冷水倒進去不消一刻鐘就變成了熱浪。這種灼熱因為是火山焰千百年的慢慢滲入，相比爐火之熱更加溫和，溫而不燥，此乃習(xí)武之人的療傷圣物。如今被楚爺隨隨便便的用來做浴池，未免大財小用，可是物所用其極正是楚爺做事的風(fēng)格，富有卻不做守財奴，更不當(dāng)敗家子，一擲千金是為了讓人生活的更加舒適。

    這精雕細刻的沁梅軒，只不過是楚爺?shù)钠渲幸粋€別院而已。楚爺當(dāng)然還有其他別院，楚爺當(dāng)然還有其他女人?？墒俏矣肋h都不會知道他有多少別院，有多少女人。只不過楚爺?shù)淖鏄I(yè)沐霞山莊卻還未有一個女主人真正入主，這也是江湖上所流傳的一樁奇聞。

    天色漸漸暗了下來，黑的夜將白的雪襯得瑩亮瑩亮，我依依不舍的走出浴池，也未用干布抹身，就這樣濕漉漉的來到穿衣鏡前，審視著鏡中這副身軀。由于習(xí)武的緣故，我的身材自然是雙肩平直腰板筆挺，而胸部自幼就用綁帶緊緊縛住，年深日久必然影響了發(fā)育，所以并不豐滿。我的腿夠長夠細夠結(jié)實，腳卻從未纏過足腳趾也并不秀美，但我毫不懷疑這一腳能夠踢死一頭豺狼。而我的手，關(guān)節(jié)寬大并且布滿了一層又一層的老繭，握慣了劍的人絕不會手如柔荑。另外我全身大大小小遍布十幾道傷疤，這些斑斕的疤痕鑒證了曾經(jīng)數(shù)十場出生入死的戰(zhàn)役?？傊@并不是一副晶瑩剔透香艷誘人的身體，在朦朧的燭光下看來甚至有些可怖。粗糙的手輕輕撫上臉龐，這也不是一張國色天香傾國傾城的容顏，僅僅能稱之為清秀。就是這樣一個女子，居然能得到楚爺四年的寵愛而依然未曾厭倦，真不知道是慶幸還是不幸。

    若論全身還足以自傲的地方，是我的發(fā)，烏木般的黑亮，緞子般的柔順，散開的時候可以順著腰際一路蔓延至腳跟。這滿頭長發(fā)是我唯一肯費心打理的地方，也是楚爺最愛不釋手的地方。

    濕漉漉的身體和長發(fā)，在我內(nèi)息運轉(zhuǎn)了一個小周天的作用下已經(jīng)干透，這是我多年來的習(xí)慣，用內(nèi)力來揮發(fā)沐浴后身上的水分。其實練功不是非要找時間來做，若有心隨時都可以，我實在是個敬業(yè)的人。

    楚爺來了，我身上的每一個毛孔都感覺的到。

    “你應(yīng)該找我一起洗的?！彼従徸呓遥舷麓蛄?，“我喜歡你新浴后的身體，散發(fā)著玫瑰的馨香。”

    “楚爺說笑了，隨便哪個女人用玫瑰花瓣泡過澡后都是這樣?！?br/>
    “為何你每次都要在這種時候說些煞風(fēng)景的話呢？”楚爺皺了皺眉。

    我找了件睡袍穿上，輕輕攬過他的手臂向外走，“梅兒伺候楚爺安歇。”

    一聲幽幽的嘆息回蕩在靜寂的雪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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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