狹長的河道里,一眾小妖怪跟在邱平身后,快快樂樂地挖著塘泥。
羊角水河與堰湖交界的地方依然被凍得嚴嚴實實,邱平也沒有去管它。
他領(lǐng)著小妖怪們,一路向西邊挖掘河道。
只要把這條羊角水河與西邊的碧波河連上,堰湖就多了一條泄洪的渠道,到時候這些湖水就能直接沿著碧波河進入下塘河,再進入滄浪江。
邱平雖然沒有強壯的體魄,但他可以將空間之力分布在雙手之上,再堅固的凍土被他爪子一抓,都會輕松翻起,若不是等著其他小妖怪,他早就一騎絕塵,把整個河道挖通了。
“真是腦子有病?!?br/>
豹子頭扛著鋤頭,不情不愿地跟在后面。
他現(xiàn)在就很矛盾,按照他的脾氣,一巴掌下去,就直接能貫穿兩條河流,哪里這么費事。
邱平挖得起勁,這挖泥塘可比上班看文書輕松多了。
在他的帶領(lǐng)之下,不出三日的功夫,便挖出去了十幾里。
其實相比起當初挖掘源脈的工程量,這點活計不要簡單。但邱平舍不得一下子都干完,一直磨磨蹭蹭了小半個月,才一直挖到碧波河的邊上。
“轟。”
他伸手在前方的泥土上一拍,一大坨泥土就被挖掉,兩條河流便徹底連接到一處。
不過因為羊角水河地處上游,倒是沒有發(fā)生碧波河水倒灌的情況。
“若非此番有邱提舉的幫助,咱們怕是得挖一個月也不能完工啊?!?br/>
小鼩鼱看著這條筆直的河道,當下便大聲拍著馬屁。而那些小妖怪也紛紛鼓掌雀躍,羊角水河被疏通了之后,以后他們的家鄉(xiāng)就再也不會被大水淹掉了。
他們是打心底里感激神道的大人們。
邱平心中也充滿了成就感,他們這些做神靈的,不就是要為生靈謀福祉嘛。
得到百姓們的鼓勵,是他們最開心的事情。
他當下飛到半空之中,伸手朝著虛空一揮,一道無形的空間力量便輕輕掠過了那堵在堰湖上的巨大冰坨。
在那一瞬間,冰坨便猶如被一只橡皮擦給擦中了一般,轉(zhuǎn)眼間便消失不見。
此事此刻,就好似有一個深度便秘的患者,堵在糞門的一團硬物被掏出,而后一瀉千里。
渾濁的湖水混著泥土,化作了一條咆哮的怒龍,沿著河道瘋狂地向前沖刷過去。
所到之處,一些殘留在河道中的泥土都被卷席,水浪上下跌宕,聲音震耳欲聾。
所有小妖怪站在河道兩岸,有些甚至爬上了樹梢,眺望著遠處。
任憑那怒龍如何洶涌,任憑河水如何肆虐,就是無法脫離河道的束縛,在一番掙扎之后,便無奈地順著河道流淌,而后向前流出二十多里的距離,最終灌入了碧波河。
清澈的碧波河,河水是幽幽青綠,兩岸楊柳抽芽,水光瀲滟之間,有著無盡綺麗。但隨著羊角水河中的河水倒灌,碧波河一下子變得渾濁起來。
在連續(xù)幾次沖刷之后,這條秀麗的小河變得灰頭土臉。
“誰!是誰干的!”
碧波河上流水翻滾,一個身材嬌小,五官生得可愛,但是下半身卻縮在一個重重大田螺殼里的少女咬牙切齒地從碧波河中鉆了出來。
她的手里捏著一柄跟她身形不怎么相符的鋼叉,大聲喝道。
“額……你誰啊?”
小鼩鼱一看來人的品級,不過是從九品,登時就趾高氣揚起來。
自己可是堂堂正八品的高官,自然不把這小田螺看在眼里。
“我乃碧波河神,你們竟然擅自挖掘河道,把……把這臟水灌入我的河里,我要去上頭告你們!”
少女看著自己辛辛苦苦裝扮地秀美小河變成了黃湯,氣得身體都在發(fā)抖。
“笑話,咱們可不是擅自挖河,這是挖河的文書,伱的碧波河被征用了。”小鼩鼱把腦袋一昂,從懷中取出了一份文書。
上面赫然蓋著一張大印,卻是【堰湖之主】的大印。
堰湖水君是從五品,在整個泰安郡都是最大的水神,想要征用哪條小河,那只是一句話的事情。
他們都沒想著提前給碧波河神告知一聲。
少女抱著那張文書,氣得身體都在顫抖,但看著那紅印章以及白紙黑字,便也知道無力抗爭。
她的眼眶很快就紅了,眼淚好似珍珠一般掉落。
“咳咳,能夠給堰湖泄洪,這是你的榮幸,至少從今天之后,你就是堰湖水系的水神了,直屬上司變成了堰湖水君,這可是大喜事。”
小鼩鼱一看把人氣哭了,也有點手忙腳亂。
他這話倒不是說假,這少女本來只是隔壁縣城的大河的一條支流,上升的前景有限。
可一旦成了堰湖水系下的一員,她在七品之前的晉升會很容易。
少女看著那條臟兮兮的河流依然在往碧波河里輸送泥沙,她頓時哭得更大聲了。
這得清理到什么時候啊。
“提舉大人,咱們怎么辦?”
小鼩鼱也傻眼了,這可怎么辦啊,他都沒有什么和雌性打交道的經(jīng)驗。
雖然他的好朋友李浣櫻是雌性小鯉魚,但對方虎了吧唧的,力氣比自己都大,也從沒看她哭過。
“這樣吧,既然弄臟了你的碧波河,我便……我的意思是,堰湖水君就封你為這條新的河流的水神,官升正九品,司掌【清流】、【凈水】等神職,想必很快就能沉淀泥沙,讓河流重新恢復(fù)清澈?!?br/>
邱平想了想,畢竟把人家的河水給弄臟了,給點補償也是應(yīng)該的。
拆遷還得給拆遷款呢。
那田螺少女一下子就不哭了,只是暗暗打量邱平,不知道這黑小子是什么身份,說話有沒有用啊。
“這位可是邱平邱大人,墮龍關(guān)提舉,六品大員,豈會騙你一小小田螺妖。”小鼩鼱把臉色一板,小聲呵斥道。
“邱平?”
田螺少女似乎聽過這個名字,雖然她常年都宅在河里,但似乎聽別人說過。
忽然間,她的腦袋里像是劈過了一道閃電,她知道這個人是誰了!
“血手人屠!”
那位一巴掌誅滅百萬世家子弟,殺得整個青州血流漂櫓,血光沖天,據(jù)說連地府都滿員了。
田螺少女的牙齒突然打起架來,她的臉部帶著自己的身體一下子變得毫無血色。
“不……不,我不要了,我不嫌臟,別……別殺我,我今年才十六歲……我從小父母雙亡,我是個孤兒。”
田螺少女嚇得語無倫次,若非她的下半身是個田螺,她現(xiàn)在都要跪倒在地了。
天哪,她竟然在血手人屠面前哭得那么大聲,是嫌死得不夠快嘛?
小泥鰍聽到【血手人屠】這個詞,那張黑臉頓時更黑了,特么這個破外號到底多少人聽過,自己當時就殺了幾個人,怎么現(xiàn)在外界傳得亂七八糟。
“行了,就這么決定了,明天自己去找堰湖長史說一聲,讓他給你升官兒?!?br/>
邱平一擺手,把這事兒就這么定下來了。
……
一輪紅彤彤地太陽從東方升起,兩尊數(shù)百丈高的神靈高高站立虛空。
二人猶如廟中的天王,身材壯碩,身披甲胄,卻各自生得青面獠牙,看著猙獰丑陋。
“尊【搬運司】司主令,現(xiàn)搬運【金線龍鰍】一族,前往北地。即刻啟程,不得延誤?!?br/>
其中一尊神靈口中宣讀法旨,大聲說道。
邱平的墮龍關(guān)就在黃坳村的古井之內(nèi),不過這兩尊神靈的形態(tài)特殊,凡人不可見,不可知,并未驚動任何凡人。
“尊司主令。”
邱平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禮,他心里有些遺憾,這兩人來得太快,他都沒來得及掛條幅。
【搬運司】與【易命司】以及【福運司】都只屬于帝京,所有司主都官至三品,他們下達的詔令,根本沒有邱平反對的余地。
“既然如此,那咱們便啟程吧。此番要搬運的金線龍鰍共計八萬三千六百九十一條。所有人在一個時辰內(nèi)都來墮龍關(guān),不得延誤?!?br/>
另一位耳朵上掛著銀環(huán)的神靈大聲說道。
他的聲如雷霆,說話之間,帶有無盡威勢。
“小的們,集合!”
邱平神念一放,霎時之間,墮龍關(guān)的各處角落,都有一條條黑泥鰍冒出了頭來,而后紛紛向著邱平的位置聚攏。
“大王!”
“大王,我們來啦?!?br/>
“大王要去挖洞嘛!”
所有小泥鰍都在嘰嘰喳喳地發(fā)出歡快的聲音,一個個繞著邱平鉆來鉆去。
邱平看著這一道道活潑的身影,心中忽然有些舍不得。
北地苦寒,環(huán)境比起青州肯定要艱難許多,這些小泥鰍實力最高也不過祖竅,去了那里肯定過得不舒服。
怒龍河一年有八個月都是冰凍著的,水里可能也沒有可口的水草,他們要是餓了怎么辦呀。
在這一瞬間,他就像個老父親一樣,擔(dān)心離家的孩子吃不飽穿不暖。
飄在天空的神靈居高臨下,手中出現(xiàn)了一頁書冊,那書冊上浮現(xiàn)出無數(shù)的名字和編號。
因為只有成了妖的泥鰍才能有自己的名字,許多小泥鰍還未誕生靈智,他們只有一道編號。
那一長串的編號解讀下來,大概的意思就是青州泰安府長寧縣福河第xxx條泥鰍。
“數(shù)量已全,準備出發(fā)!”
那神靈猛地將書冊一合,而后從背后甩出一個灰色的布袋。
另一位神靈則取出了一方寶盆,輕輕一翻將其倒扣而下。
那布袋和寶盆中傳來不可抵御的吸引力量,所有泥鰍便紛紛飛上天空。
“啊……大王!”
所有小泥鰍還不知道發(fā)生了什么事,一個個驚慌失措。
邱平心中擔(dān)心,便上前一步。
“邱提舉莫要驚慌,我這乾坤袋,與我兄弟的十方寶盆,其內(nèi)自成世界。你的族人進入不會有事,若是有不放心,您可隨我們走一趟?!?br/>
其中一位神靈看邱平緊張的樣子,便開口寬慰道。
邱平點了點頭,北地的大城修筑好了后,他都沒時間去看看呢。他肯定要確保自己的族人生活環(huán)境沒有問題。
“那咱們便走吧?!?br/>
二位神靈相視一笑,而后向前邁步走出。
他們行走在大地上,雖然看著不疾不徐,但四周的空間卻在瘋狂倒退。
小泥鰍向前一跳,正要跟上去,卻被顧小宛一把拉住。
“你傻呀,他們那么大個,你這小短腿跟起來多費力,坐我的馬車。我們二十四條腿,肯定比他他們快!”
顧小宛身上一揮,龐大的青銅馬車便浮現(xiàn)眼前,六匹健馬在虛空中踏著蹄子,口鼻間噴吐出煙塵。
她翻身上了車廂,而小泥鰍也跟著坐在了一旁。
嘶昂!
隨著駕車的甲士一抖韁繩,青銅馬車便穿越了重重空間,迅速追趕了上去。
不多時,一團火焰從青銅車之外升起,馬兒在肆意撒歡,天上仿佛出現(xiàn)了另一輪太陽。
而在“太陽”的下方,則是兩尊體型巨大,正不斷前行的巨神。
兩尊巨神在廣袤的大地上奔跑著,跨越了大江大河,跨越了巍峨高山,跨越了人類的城池。
他們的目光直視前方,大地在他們腳下,地上的任何起伏都無法阻攔他們的腳步。
邱平坐在青銅戰(zhàn)車上,看著這原始又蠻荒的一幕。
仿佛跨越了千萬年的時光,看到那些遠古時期的巨人在大地上一路狂奔,他原本有些焦慮的心情也平復(fù)了下來。
九州極大,青州位于天下中部偏東的位置,而北地在九州之外,幾乎是世界的邊緣。
普通人想要跨越這么長的距離,可能要數(shù)年時間。
但對于邱平等人而言,這樣的距離并不太遠。
他們只是飛遁了不足一個時辰,四周的溫度便迅速下降,蒼茫的大地覆蓋上了一層皚皚白雪。
越是往北,則雪層越厚。
青州此刻已然開春,但北地已然覆蓋在大雪之中,恐怕要等到五月,積雪才會慢慢融化,而等到八月之后,又會再次降溫。
但就在這樣一片雪白之中,卻有一大片連綿的綠色與這一切格格不入。
邱平在極高處,能見到細長的怒龍河北側(cè),一顆覆蓋了數(shù)百里的龐大桃樹生長著,濃烈的生命力量向四面八方擴散,將這片土地上亙古的死寂和寒冷都隔絕在外。
北地,到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