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日,千星殿第五都城,散修坊市茶攤內(nèi)。
向苼頂著一張不修邊幅的散修面孔,不慌不忙地喝著茶水,耳邊不時傳來其余茶桌上的笑談聲。
七嘴八舌間,說的都是三日前玄陰宗的那場大戰(zhàn)。
這里是離玄陰宗最近的一處散修坊市,同時也是風(fēng)月門搜查力度最小的一處坊市。
誰也不會想到,將風(fēng)月門得罪死的「萬劍門太上」,此刻就正大光明地坐在路邊,慢悠悠地喝茶。
赤澤跟著姜易走了。
不過臨走之前,她還是傳音向其問清了妖王谷被困所在。
那地方介于方寸集與外界之間,是個空間夾層,難怪魏樂生跑了一趟,什么也沒發(fā)現(xiàn)。
昔年在天衍教方寸集,她捏碎面具逃跑時,曾被陸玉山扯進(jìn)一處未知空間,想來那就是夾層。
進(jìn)去的辦法,她隱約有些頭緒。不過前提是她得先神不知鬼不覺地混進(jìn)去。
梳理完思緒,正好一壺茶水喝空。
向苼將靈石丟在桌邊,起身到另一桌坐下。
苦著臉的周元見桌邊忽然多出一人來,頓時一怔,還未等他發(fā)問,便聽到向苼先開口問道:
「道友這身衣服看著眼熟,莫非是傳說中的風(fēng)月門弟子?」
周元聽到這句話,下意識就挺直了脊背,隨后他看了看自己這一身洗得發(fā)白的正式弟子服飾,嘴角一哂:「道友好眼力,這都能認(rèn)出來?」
向苼哀聲長嘆,「在下年輕時也曾參加過風(fēng)月門弟子遴選,如何不記得?只是我一個下品靈根,出身又普通,就算拼盡全力,也未能入其門墻啊?!?br/>
「你也參加過弟子遴選?」
周元瞪大雙眼,似乎從向苼身上找到共鳴。
收起原先的敷衍之態(tài),他面露復(fù)雜,自嘲道:「我比你運氣好,中品靈根,僥幸入選,可就算拜入風(fēng)月門又如何?」
他扯過自己的衣袖,「修真修真,財侶法地,財排在第一位。沒有一個好出身,光靠宗門那點月俸,修煉何其艱難?
更何況這些大宗門不禁弟子內(nèi)斗,除了死人,百無禁忌!
我們這些出身底層普通弟子,連參與爭斗的資格都不夠,不過是夾在那些大家族弟子中間的棋子罷了。」
周元似乎憋屈了太久,對著向苼大吐苦水。
向苼默默聽到最后,輕輕拍過周元肩頭,左右小心地看了看,壓低聲音道:「道友,不必多言,我都懂的。也正是因為如此,看到道友后,我心里便有所觸動,所以特地來送個消息?!?br/>
周元頓時一愣,「什么消息?」
向苼意味深長地笑了笑,「還能是什么消息?」
周元立刻反應(yīng)過來,兩眼瞪得滾圓,「道友,你知道萬……」
「噓!噤聲!」
向苼打斷周元的話,再次小心看了眼周圍,聲音壓得更低,「此地人多眼雜,我們換個地方細(xì)說?!?br/>
「好……好!」
周元連忙起身,正要離開時,卻又遲疑起來,「道友,你該不會是騙子吧?」
向苼回頭「錯愕」地看著周元,臉上怒容浮現(xiàn):「道友,我念及兒時經(jīng)歷,好心過來提醒,你竟這般看我?!」
「沒,沒有。」
周元見他生氣,頓時慌了,「我也只是隨口一問。」
「罷了。」
向苼冷冷一拂袖,「道友此言當(dāng)真令人心寒,你不妨看看你自己,有什么值得我騙的?」
周元一想是這個理,頓時「哎呀」一聲,上前抓住向苼胳膊,「兄弟,我真是糊涂了,你別生氣。此事若能成,宗門賞賜我分給
你一半……不!七成!」
向苼露出意動之色,隨后立刻恢復(fù)正常,臉色不太自然地說道:「這可是你自己說的。」
「是是是……」
周元忙不迭地點頭,心中卻是暗喜,看來這散修真有萬劍門太上的消息!否則聽他提及宗門功勞時,又怎會是這般反應(yīng)?
看在兒時經(jīng)歷相似的份上,等自己立下此功,分給他三成賞賜罷了。
但轉(zhuǎn)念一想,又忍不住三成改成了一成。
一成已經(jīng)夠多了,要是換做門中其他弟子,別說一成,殺人滅口都算輕的。
如此想著,周元心里那點不自在瞬間煙消云散,轉(zhuǎn)頭催促向苼,「兄弟,咱們快些去細(xì)說!要是讓她跑了,咱們倆的功勞可都打水漂了?!?br/>
向苼笑了笑,「跟我來。」
周元立馬屁顛屁顛地跟著轉(zhuǎn)入巷道,越走越偏,他絲毫不覺有異。
這等重要消息,最忌走漏風(fēng)聲,本就要在無人的地方說。
「兄弟,這巷道冷僻,基本不會有人來,我們就在這說吧?」
周元耐不住性子再次催促。
走在前面的向苼腳步一頓,「這地方確實不錯的。」
周元神情一喜,抬頭卻見一個巴掌在眼前迅速放大。
啪!
這一巴掌力道之大,令周元感覺仿佛一頭撞在山石上,直接兩眼一翻,倒地昏死過去。
片刻之后,向苼頂著「周元」的面孔從巷道里走出來,看了眼四周,快步朝街道盡頭的天青閣走去。
天青閣因為五大宗門排擠,生意或多或少受到影響,但瘦死的駱駝比馬大,而今仍是東洲第一商號。
因此向苼來時,便看到天青閣門前來往修士絡(luò)繹不絕,一如百年前那般熱鬧。
她踏過門檻,在門內(nèi)負(fù)責(zé)接待的小廝們立刻有眼尖的認(rèn)出其身份,滿臉熱情的迎上來:「周公子,小人……」
「廢話少說!」
向苼一臉郁悶,不耐煩地打斷小廝,「本公子的信物丟了,讓你們管事送一個來,我有急事回宗!」
「是是是,小人這就去,周公子還請去貴賓室稍待?!?br/>
小廝連聲應(yīng)是,轉(zhuǎn)頭就走,心中卻是鄙夷。
這周元在宗門受排擠不敢反抗,還把怒火發(fā)泄在他們這些奴仆身上,當(dāng)真是個廢物。
然而心中有再多的鄙夷,小廝也不敢耍小心思,還是乖乖去喊管事。
向苼在貴賓室方才落座,便有一位身材干瘦的山羊胡老者笑瞇瞇地走進(jìn)來,「周高足這是遇到何事了,如此心急?」
向苼眼神一瞇,「這位管事看著面生,鄭管事呢?」
周元很不經(jīng)嚇,沒怎么審問,就將該說的不該說的全說了,連帶在天青閣內(nèi)接觸的管事身份相貌、交談事宜也說得一字不落。
看眼前此人的相貌,顯然與「身材偉岸」的鄭管事不符。
山羊胡老者呵呵一笑:「鄭管事有事出門,過兩日才會回來,小人姓段,亦是此閣管事之一,周高足有事盡管吩咐?!?br/>
段管事將姿態(tài)放得十分低,交好拉攏的態(tài)度顯而易見。
向苼冷哼一聲,「我要的信物呢?」
段管事頓時神情微滯,干咳一聲,道:「此處閣中信物都是鄭管事在管,小人無權(quán)過問,不過……」
他生怕向苼動怒,緊跟著話鋒一轉(zhuǎn),「小人身為天青閣管事,亦有權(quán)開辟進(jìn)入方寸集的空間通道,亦能帶一人通行。
周高足看著心急,不如小人現(xiàn)在就帶您過去?不論去哪兒,小人都可代開方便之門?!?br/>
向苼聽得大皺眉頭。
她需要信物打開方寸集夾層,周元的信物與其神魂相合,方才她便試過,強(qiáng)行解除那一層聯(lián)系,天青閣立刻就會知曉。
是以她只能過來行此蒙騙之舉,索要新的信物。
不曾想竟在這最容易的一步出了意外。
「周高足怎么不說話?」
段管事微微皺眉,隱露懷疑之色,「方才您不是很著急嗎?」
向苼立刻收斂心神,冷聲道:「想事罷了。你既然肯幫忙,還不快帶路?」.
箭在弦上,眼下她只能先進(jìn)去,再想辦法獲取信物。
「是小人多嘴了?!?br/>
段管事連忙賠了一個笑容,「周高足還請隨我來?!?br/>
向苼這下沒說話,直接跟在段管事后頭。
段管事以非常手段拉攏人心,似乎心虛得很,專挑沒人的過道走。
連續(xù)轉(zhuǎn)過幾個過道后,兩人來到一處靜室。
段管事合緊大門,從懷里掏出一枚淡青色玉石拋入空中炸開,一團(tuán)青色漩渦緩緩旋轉(zhuǎn)而出。
「好了?!?br/>
段管事回頭舔著臉直笑,「周高足,小人先進(jìn)去,您跟進(jìn)來就是?!?br/>
「知道了?!?br/>
向苼不耐煩地?fù)]了揮手,心中卻覺得有些不對勁。
可細(xì)想來龍去脈,她到現(xiàn)在為止,并未露出破綻。沒有破綻,誰會吃飽了撐著算計一個普普通通的風(fēng)月門弟子?
見段管事踏進(jìn)去,傳送通道逐漸縮小。
向苼只得按下心中念頭,先踏進(jìn)傳送漩渦中。
在其踏入之后,漩渦似也消耗完最后一絲力量,徹底泯滅,消失不見
而就在漩渦消失后不久,鄭管事拿著一件嶄新的信物鎖扣,站在貴賓室內(nèi),與隨同而來的小廝面面相覷。
「你說周元過來了,人呢?!」
鄭管事指著空蕩蕩的貴賓室,厲聲質(zhì)問。
小廝嚇得二話不說跪下來,滿臉的惶恐與茫然,連忙為自己開脫:
「小人……小人真的接待了周公子!小人也不知道他為何不見了。請管事明察,您就是給我一萬個膽子,我也不敢誆騙您??!」
鄭管事聽得連連皺眉,心中疑惑。
這周元雖是風(fēng)月門弟子,但性格軟弱怕事,絕不敢放他鴿子。
「難道……出事了?」
鄭管事心里咯噔一聲,立刻做出反應(yīng):「快,暗中派人去尋周元。
若是尋不到,你今日就當(dāng)從未接待過周元,可聽明白?若敢說漏半個字,我要你的腦袋!」
小廝臉色煞白,汗如雨下,忙不迭地點頭:「小人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