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不覺得這只小鳥很像我們嗎？”
池信宿眼角余光瞟向軟墊上的鳥，很小一只，似乎還未成年，翅膀蔫蔫地張著，似乎支棱不起來，小小的喙旁還帶著點(diǎn)點(diǎn)血跡，正虛弱地耷拉在軟墊上。
看了幾眼，他漠然地收回目光，閉上眼睛懶得搭理白慕星。
隔絕了視覺，聽覺就變得格外敏銳，池信宿聽到旁邊一陣窸窸窣窣的動靜，似乎是白慕星從桌上拿了塊糕點(diǎn)，捏出一些碎屑灑在小鳥面前。
過了會兒，又聽到倒水聲，是她想給鳥兒喂水。
可惜小鳥似乎并不買賬，始終靜靜的，沒有任何反應(yīng)。
“這么小，又摔出內(nèi)傷，十有八九是救不回來了?！背匦潘扌闹邢胫?br/>
他聽到白慕星極輕的嘆了口氣，用哄小孩兒的音調(diào)說道：“傻鳥兒，你要是乖乖喝水吃東西，我就讓你馬上追上鳥群，回到母親身邊?！?br/>
鳥要是能聽懂她的話，除非它成精了。
池信宿邊想著邊不由掀開一點(diǎn)眼皮斜看去，本以為白慕星不過是自說自話，白費(fèi)功夫，沒想到那只鳥兒竟然猶豫了下后，還真開始啄食起糕點(diǎn)的碎屑。
白慕星見狀臉上揚(yáng)起滿意的笑容，柔聲道：“真乖，再喝點(diǎn)水?！?br/>
鳥兒又歪著頭，將喙浸入白慕星手中的杯子里，小口小口喝起來。
池信宿見狀皺起眉，聲音冰冷地開口問：“精怪？”
白慕星輕笑一聲：“殿下多慮了，這就是只普通的白頭翁，這季節(jié)應(yīng)該都飛往南方的，這只估計太小，飛不動摔下來了?！?br/>
她解釋歸解釋，池信宿并不全信，他自顧自從袖中抽出一張鎮(zhèn)妖符往軟墊甩去。
鳥兒太小，一張符篆足以覆蓋它大半個身子，只見符紙落在它略微蓬松起來的灰褐色羽毛上，似乎嚇了它一跳，鳥兒轉(zhuǎn)頭就用小小的喙去啄黃紙。
“哎呀！”
白慕星連忙鳥口奪符，可惜為時已晚，恢復(fù)點(diǎn)體力的小鳥咔嚓咔嚓幾下給符紙啄出個小洞。
她捏著已經(jīng)損毀的符篆，抱歉地遞還給池信宿：“鳥兒無知，還望殿下不要怪罪。”
鎮(zhèn)妖符遇精怪會自燃，這只鳥兒確實(shí)只是普通小鳥。
池信宿收回戒備的目光，嗯了一聲接過符。
松了口氣的白慕星拿手指彈了彈小鳥的腦袋，嗔怪道：“不省心的小家伙，你在鳥群里是不是也這樣莽莽撞撞的？”
鳥兒自然不會回答，卻引起池信宿的注意，他淡淡開口問道：“你剛才為什么說它和我們很像？”
上鉤了。
白慕星唇角抿出一個平和的笑容，坐在軟墊旁用溫?zé)岬氖种篙p輕撫摸著鳥兒，然后以軟而輕的聲音不急不緩地說：“寒冬臘月，無依無靠，心有所求，輾轉(zhuǎn)不得?！?br/>
短短十六字，包含了皇室秘辛、朝堂格局和他心底最隱秘不堪的奢求。
池信宿的眉頭猛地皺起，心中殺意頓生。
她到底是什么來頭？
能知道這些常人不可知的事情，她絕不是云琊候之子養(yǎng)在身邊的菟絲子。
白慕星好似對池信宿凌厲中帶著殺機(jī)的目光毫無察覺，繼續(xù)撫摸著鳥兒緩緩道：“殿下回京州晚，怕是不知道越支與我們大舜國這些年的糾葛?！?br/>
“越支一直是我們大舜國的附屬，舉國上下吃穿住用無不以大舜為榜樣，包括對道教的信奉?！?br/>
“幾年前，越支出了一名天資卓絕的道士，據(jù)說有俯仰天地，溝通鬼神之能，而大舜國在這幾年間天災(zāi)不斷，民間就有傳言說是越支的那名道士暗中做法，才使大舜國運(yùn)受損?！?br/>
“傳言甚囂塵上，直達(dá)天子耳中，陛下相信了這個說法，決定向越支遣送數(shù)名女子，以和親之名，行暗殺越支道士之實(shí)?！?br/>
她抬起水潤的眸子，眼底似乎有無盡的哀傷：“我就是那些女子中的一個?！?br/>
池信宿漠然地看著她，不做任何評價。
白慕星說的這些事情雖然與他知道的有所出入，但古往今來在帝王權(quán)術(shù)下總有無數(shù)紅顏?zhàn)儼坠?，她白慕星不過是滾滾洪流中的一個，并沒有什么特殊的。
“我被分配嫁予越支還特一族，成親后我毒殺了懷特一族供養(yǎng)的啟天派道士。本來完成使命的和親女子應(yīng)該自盡，或者留在越支度過殘生，可是我不甘心?！?br/>
白慕星眼底的淚無聲滾落，滴進(jìn)給鳥兒喝水的杯中。
“憑什么就是我……就因?yàn)槲夷赣H是名坤道，就因?yàn)槲沂怯羞`人倫的道生子，我就要被家族拋棄，送去苦寒的外邦成為別人的一把刀……”
隨著她抽泣的哭訴，池信宿心底隱秘的角落里被狠狠插上一把利刃。
多年來他在心里筑起的城墻看似固若金湯，實(shí)則每一個連接點(diǎn)都脆弱不堪，只要在這些連接處輕輕一推，便能讓他的城墻轟然倒塌，更何況是一把利刃。
池信宿干澀的喉頭艱難吞咽了下口水，他低低道：“你母親，是，坤道？”
“嗯?！卑啄叫俏讼卤亲?，像是突然意識到自己的失態(tài)，惶然解釋著。
“殿下，我不是有意拿自己和您比擬的，我，我……就是想到這小鳥的處境，又聯(lián)想到自己當(dāng)初在越支的情況，之前又聽說殿下在朝中……啊不，我說什么呢！我真是……”
她越說越亂，最后干脆咬著下唇，不吱聲了，只怯怯偷眼去瞧池信宿的反應(yīng)，一副梨花帶雨、我見猶憐的模樣。
池信宿寬大袖子下的手松開，重新輕輕握住拂塵平聲道：“無妨?！?br/>
白慕星似乎被自己的失言嚇壞了，依舊低著頭不吭聲，縮起來的肩膀微微顫抖。
池信宿看了她一眼，聲音輕了一些打岔道：“你說讓它馬上追上鳥群，回到母親身邊，是什么意思？”
“??？”白慕星恍如夢醒，眨了下眼睛，意識到池信宿這是不會追究她的失禮了，她才輕輕松了口氣，小聲道：“也不是真的能讓它追上鳥群……”
說著她從懷中掏出一塊玉佩：“這是越支的蜃玉，能喚來霧氣造出夢境，我就是想用這個給鳥兒造個回家的好夢?！?br/>
池信宿好奇問道：“玉如何能造夢？你試過？”
白慕星點(diǎn)頭：“蜃玉的夢是由掌握玉的人來編織的，在蜃夢里你就是夢中世界的主導(dǎo)，能在夢中得到你想要的一切?！?br/>
她抿唇不好意思地笑了下：“我在越支經(jīng)常用蜃玉入夢，夢里我能回大舜，和母親一起做早課，誦經(jīng)念書。如今我夢實(shí)現(xiàn)了一半，這蜃玉用的就少了，沒想到今日又能派上用場呢?！?br/>
說著她一手握著蜃玉，一手輕輕攏著鳥兒，只幾個呼吸的功夫，一片淡淡的霧氣憑空升起，軟墊上的鳥兒便閉上雙眼，溫順地伏在軟墊之上。
池信宿愕然：“它，入夢了？”
白慕星沒有回答，但鳥兒的狀態(tài)卻回答了池信宿的問題。
它的小腦瓜蹭著軟墊，烏黑的小爪子一蹬一蹬的，時不時張開嫩黃的喙發(fā)出愉悅的啾啾聲。
它回到鳥群了，回到母鳥身邊了，在蜃玉制造的美夢里。
接下來每天是一更嗷，卡文，等我理一理，啥時候理順了可能就恢復(fù)二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