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邕、蔡質(zhì)的命暫時是保住了,因為劉宏下令這件案子前后由司隸校尉伏完接手,他們二人第一時間便被伏泉親自帶人從雒陽獄里領(lǐng)走,囚禁在司隸校尉的大獄里。
這樣做當然是保護二人的生命安全,在司隸校尉大獄里,一切都看伏完臉色,外人想做手腳十分困難,畢竟歷朝歷代的牢獄,都不是什么安全的地方,保不得陽球等人會不會派人暗殺蔡家叔侄。
當然,至于案子結(jié)果,還得需要時間調(diào)查,伏泉在蔡家叔侄的一番感謝下,施施然離去,他還得去宮中值守才行。
這日,伏泉在西邸內(nèi)值守,此時皇帝劉宏正在御花園里休息,他身邊陪著一個年近三旬的儒雅青年,容貌清奇,看著有股正直剛毅的氣息。他叫楊奇,字公挺,出身弘農(nóng)楊氏,少有志節(jié),不以家勢為名,交結(jié)英彥,不與豪右相交通,于河南緱氏界中立精舍辦私學(xué),門徒時常有二百人左右。不久前被劉宏征拜為侍中一職,他還有一個身份,卻是安帝名臣“四知先生”、“關(guān)西孔子楊伯起”的玄孫,故司空楊賜的從侄。
伯起乃是故太尉楊震的表字,伏泉對這個字一直耿耿于懷,為何?放之后世,一個男人起個名字叫“勃起”,是在說自己不行嗎?特別是這個人還姓楊,冥冥之中,讓他想到“陽痿”這個詞,不由得,伏泉感覺古人之中,老司機也是不少。
侍中,官秩比兩千石,無定員,是隨侍在皇帝左右的顧問官,地位尊崇,皇帝出,侍中則參乘騎從,皇帝入,則陪侍左右,與皇帝簡直是形影不離,親近堪比閹人中常侍。特別是郊祀時,皇帝法駕出行的時候,公卿都不能在皇帝法駕的鹵簿之中,但侍中卻可以,皇帝會挑選一名有見識的侍中參乘,其余的侍中則騎馬跟隨在皇帝車駕的后面,而鹵簿的其他官員,也只有河南尹、執(zhí)金吾、洛陽令作為前導(dǎo),奉車都尉為皇帝駕車。
鹵簿,乃是皇帝法駕的儀仗隊,國之大事,在祀與戎,侍中能在這種場合隨時陪在皇帝身邊,可見它對于皇帝而言的重要性。因此朝臣常常用“親密”、“左右”、“心腹”等字樣來形容侍中,楊奇能被劉宏任命此職,也說明了劉宏對他的信任與寵幸。
近日來,劉宏心情可謂上佳不已,因為皇后哪里傳來消息,宋氏竟然懷孕了,這讓他樂得不行。雖然劉宏不喜歡宋后,甚至這次能讓她懷上,也是意外緣故,但這并不妨礙他得知自己可能多一個孩子的喜悅,他失去的孩子太多了,早夭的太多,現(xiàn)在存活下來的也就是一男一女,這怎么能讓他安心?
誰也不知道“史侯”會不會早夭,劉宏可不想自己和桓帝劉志一樣,生了那么多孩子,最后就存活了三個女兒,連一個繼承人都沒有,不過話說回來,若不是如此,這皇帝的大位劉宏怎么可能坐上?
看了眼才隨侍身邊不久的楊奇,思及一事,劉宏隨口問道:“楊卿,朕何如桓帝?”在西邸內(nèi)值守的伏泉一聽劉宏所言,臉色古怪,劉宏不知這位楊大人可是出了名的不好惹,劉宏和他提問自己和桓帝相比如何,肯定不會有好回答,說不得劉宏要因此吃個啞巴虧。
果然,楊奇聽了劉宏此問,眉頭一挑,隨即不卑不亢,正聲回道:“陛下之于桓帝,亦猶虞舜比德唐堯?!?br/>
一言而出,滿場尷尬,劉宏臉色不悅,而在西邸內(nèi)的人但凡能聽出楊奇此話內(nèi)涵的,皆是強忍臉上笑意,同時心里也是佩服楊奇竟然敢在皇帝面前如此言語,伏泉也不例外,與其他宮中寺人、宮女相比,因為就在劉宏身邊值守,靠得近,臉上開始的笑意沒能立即收住,直接被劉宏看了個全。
隨即,便聽劉宏對楊奇不悅說道:“卿強項,真楊震子孫,死后必復(fù)致大鳥矣?!比缓螅瑒⒑晁坪跻页鰵馔耙粯?,轉(zhuǎn)頭對伏泉道:“伏卿,朕何如桓帝?”
伏泉聽后一愣,心里卻是再也笑不起來了,暗暗瞥了眼楊奇,不由得恨透了他,因為自己這次擺明糟了無妄之災(zāi),成了這位“強項”的替罪羊,不過皇帝問話,他說什么也要回答的,只能在心里滿滿思索如何回復(fù),才能讓劉宏歡喜。
剛才楊奇的應(yīng)對是非常巧妙的,俗話來說便是“拐著彎罵人”,眾所周知,劉宏斂財成性,并以此嘲諷桓帝劉志沒有私房錢,不會治家,不能作家居。劉宏跟楊奇提出這個問題,顯然是想得到肯定,他確實比先帝劉志能力強。
可是楊奇卻很機智,不卑不亢,巧妙的回避了劉宏問題中的“坑”,而是以舜和堯這兩位傳說中的有德之帝王做類比,表達了他話里的意思。如果劉宏認為先帝劉志強,那他就和先帝就一樣強,如果劉宏認為先帝差勁,那他就和劉志就一樣差勁。
這也是伏泉會笑的原因,皇帝自己挖的坑本來就希望臣子來跳,結(jié)果被臣子反轉(zhuǎn)了,他還沒處說理去,這不就是和后世“自己約的炮,含著淚也要打完”的段子一模一樣嗎?笑點十足。
劉宏心目中的劉志,就是個不如自己的皇帝,因此劉宏聽到楊奇這話就聽懂了,臉色才非常不高興,不過那句“卿強項,真楊震子孫,死后必復(fù)致大鳥矣”,并不是劉宏諷刺楊奇,相反卻是表揚他的。
這句話里,其實包含了兩個典故,第一個,強項。
這個典故出自漢光武帝劉秀時的雒陽令董宣的身上,當時劉秀的大姐劉黃封為湖陽公主,她的家奴殺人后潛逃回公主府,董宣去抓人,劉黃不肯交出兇犯。有一天,劉黃出門,殺人的家奴駕車隨行,董宣則帶人攔住去路,斥責(zé)劉黃包庇家奴,然后將家奴抓下車就地處決。
這事發(fā)生在雒陽城內(nèi),光天化日之下,圍觀的人太多,劉黃覺得非常沒有面子,就去找弟弟皇帝劉秀哭訴,要求懲治董宣。劉秀大怒,就讓人把董宣抓來,欲用亂棍打死。董宣見到劉秀說:“吾說完一句再死?!?br/>
光武帝問:“何事可言?”
董宣說:“陛下圣德,中興漢室,卻縱容家奴枉殺平民,如此為之,何以治天下?”然后一頭向楹柱撞去,頓時血流滿面,但未斷氣,劉秀又讓宦官扶起董宣,要董宣給劉黃磕頭認錯,董宣不肯,宦官在一旁強按董宣的頭,董宣雙手撐地反抗。
湖陽公主見狀不滿地說:“陛下為民時,亦曾藏過逃犯和死刑之人,諸縣官吏都不敢上門,如今身為天子,卻怕一縣令乎?”光武帝苦笑著說:“天子與民不同?!?br/>
之后光武帝讓人把董宣的頭包好,并賜他到太官府吃飯。飯后,董宣把碗反扣在桌子上,光武帝問他這是什么意思。
董宣硬氣回答說:“吾食飯不敢有余粒,如同奉職盡忠,不遺余力,不敢有二心?!?br/>
劉秀自知理屈,深為他盡責(zé)盡忠的精神所感動,無奈下令放其離去,并賞賜三十萬錢。同時稱董宣為“強項令”,也就是硬脖子縣令的意思。
第二個典故,死后招大鳥。
這個典故出自楊奇的曾祖父楊震的身上。楊震乃漢安帝劉祜時名臣,官至太尉,適逢延光三年春天,安帝東行巡游泰山,樊豐等人乘皇帝在外巡游之機,竟相修建宅第。
震屬下椽吏高舒召來大匠官署的令史查問,得到樊豐等人偽造假詔書等罪行證據(jù),于是楊震便準備好奏章,等安帝巡游回京后上奏此事。
樊豐等人獲悉這個消息后非常害怕,當時恰好發(fā)生太白犯昴的自然星象變化,太史官奏說此星變逆行,昭示人臣有悖逆犯上行為。樊豐等人乘機將此星象變化歸罪到楊震身上,并在安帝前造謠誣陷楊震說道:“自趙騰死后,深用怨懟;且鄧氏故吏,有恚恨之心。”言下之意,便是誣陷楊震對朝廷不滿。
等到安帝車駕東行歸來,準備選擇吉日人宮時,就連夜派使者收繳了楊震的太尉印緩,于是楊震就緊閉大門,謝絕一切賓客來訪。樊豐等人對此還覺得不夠解恨,就請大將軍耿寶再上奏章,誣陷楊震對朝廷收繳他的印緩心懷怨氣,有不服處置之罪。安帝于是下詔遣送楊震回歸故里。
于是楊震接詔,被罷官遣返,立即動身返鄉(xiāng),出了雒陽城,返鄉(xiāng)途經(jīng)雒陽城西幾陽亭時,慷慨悲憤的對他的兒子和門人說道:“死者士之常分。吾蒙恩居上司,疾奸臣狡猾而不能誅,惡嬖女傾亂而不能禁,何面目復(fù)見日月!身死之日,以雜木為棺,布單被裁足蓋形,勿歸冢次,忽設(shè)祭祠。”楊震此言,乃是為自己蒙冤,不能誅殺奸佞而憤慨,之后他在幾陽亭留下遺書,服毒自盡。
之后樊豐授意弘農(nóng)郡太守移良故意不讓楊震下葬,暴棺于路旁。他們派人在陜縣截住了楊震的靈車,不準運回本籍,并將靈樞露停道旁,一任日曬雨淋。楊震的幾個兒子則被罰做苦役,代替郵差往來送信,廣大百姓無不為之垂淚。
一年以后,漢順帝劉保即位,樊豐、周廣等人都被伏法處死,楊震的門生虞放、陳翼等人上書順帝要求重新調(diào)查處理楊震冤案。當時朝廷上下都交口稱贊楊震的正直忠烈,于是,順帝就下詔給楊震平反,冤情得以昭雪,除拜楊震的兩個兒子為郎官贈錢百萬外,還下詔以很高的禮儀改葬楊震于華陰潼亭。改葬這天,遠近百姓絡(luò)繹不絕都來參加葬禮,以紀念這位清正廉潔、正直無私、疾惡如仇、敢于直諫的好太尉。
而也就是這天,天空飛來一只大鳥,在楊震棺木前悲泣流淚,葬禮完畢才飛走,時人因此立石鳥象在楊震墓所旁。
綜合起來來說,劉宏那句“卿強項,真楊震子孫,死后必復(fù)致大鳥矣”是在夸楊奇,說他和董宣一樣敢忤逆皇帝,有祖輩的名臣風(fēng)范。
楊奇能如此巧妙回答,卻不被劉宏治罪,也算是他本事了,但也因為如此,給了伏泉出了一個大難題。
為何?
有了楊奇這個珠玉“回答”在前,伏泉若是說得一般,肯定討不了好,畢竟無論他說劉宏比劉志厲害,還是劉志比劉宏出色,無疑都不會被劉宏喜愛,此時要回答,就得回答出新意。
然而,無論何時,新意總是最難想到的。
腦中百般思索,突然,靈光一現(xiàn),思及一事,伏泉行禮回道:“劉子奇痛斥指責(zé)先帝,先帝不以為意,反而用之,今蔡伯喈言語不敬,卻不失臣節(jié),陛下何以動怒?陛下于先帝,可見一般?!?br/>
話語說完,劉宏一聽,臉色深沉,冷冷的看著伏泉不發(fā)一言,但是并未言語,像是在思索什么。而他身邊隨侍的楊奇也是一臉吃驚,畢竟楊奇拐著彎罵劉宏,有一些取巧之嫌,而伏泉這話可是直接說劉宏不如桓帝了,這是自尋死路嗎?
不過,這話若是與上次朝會拯救蔡邕聯(lián)系,也算是另有深意。
只是,皇帝會聽得進去嗎?
“‘受國之垢,是謂社稷主;受國不祥,是謂天下王’,老子此言,吾今始明。”劉宏突然直接臉露喜悅,自言自語道,隨后又玩味的看著伏泉一語不發(fā),直到天色陰沉也未提及此事,搞得伏泉有些丈二和尚,摸不到頭腦。
想不明白就不想了,反正自己拿了劉陶的事情來比喻蔡邕,與蔡邕的上書詰狀相比,劉陶當時上書桓帝可比蔡邕的奏章,言辭激烈的多了,和千年之后海瑞批判嘉靖皇帝的那封著名的《治安疏》比起來,實在是有過之而無不及。
侍中,比二千石。本注曰:無員。掌侍左右,贊導(dǎo)眾事,顧問應(yīng)對。法駕出,則多識者一人參乘,余皆騎在乘輿車后。本有仆射一人,中興轉(zhuǎn)為祭酒,或置或否。摘選自《后漢書?百官志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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