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漸亮，崇禎十七年的第一天終于到來了。何徹等人從張慎的臥房里出來，臉上都是甚為沉重。他們本來想勸慰張慎好生將養(yǎng)身體，盡快痊愈，好隨祖奎進京面圣，但張慎一聽就急了。他大聲言道：現(xiàn)在的形勢是一日多變，豈能以為李自成為信人哉？若稍一耽擱，便再無此良機挽救大明于萬一了。所以何徹等必須先行進京，見到皇帝陛下，若能說動崇禎，應(yīng)立即領(lǐng)取和李自成講和的圣旨，星夜奔回西安，趁著李自成言猶在耳，不好自食其言，簽訂合約。

    何徹等無奈，只好答應(yīng)了他的要求，決定天明就立即動身。張慎不顧病體艱難，執(zhí)意要給他們送行。大年初一，街上幾乎沒有行人，把守城門的兵丁昨夜就被突然用圣旨叫開城門的數(shù)百關(guān)寧鐵騎嚇得不輕，今日又見他們來去匆忙，都是摸不著頭腦。出了城門，前行五里，這原本應(yīng)是長亭所在，但當日李自成的隊伍已將長亭毀了燒火，劉文山命手下鋪開地氈，擺上酒杯，面色寂然地嘆道：“新年送別，怕見長亭，各位飲了這杯酒，便行吧?！?br/>
    本來張慎乘著一頂小轎相送，就已耽擱了行程。劉文山此刻卻又搞什么長亭送別，祖奎大是不耐煩，但被劉文山和鄧通的一公一侯的爵位壓著，卻也無計可施。他知道這些文人一旦酸起立，自己就是個多余，只好回到隊伍里，和手下開著花腔打發(fā)時間。

    果然張慎顫巍巍地端起酒杯道：“何賢弟此去，或青史留名，或觸怒龍顏，生死竟在兩可之間。老朽首倡此意，竟不能親身犯險，到讓賢弟獨撐危局，實乃恨事，然老朽身無長物，賢弟亦非好利之人，無疑為送別之禮，有新詩一首，當為諸君共勉……?！闭f罷以酒酹地，長吟道：“萬里江山萬里心，

    衰朽執(zhí)意奉殷勤。

    莫負今日一樽酒，

    春風歸來送好音?！?br/>
    他詩中之意甚明，說出了自己為大明萬里江山操心勞累，今日以酒話別，希望何徹等不要辜負了他的苦心，在春風到來的時候能帶給他崇禎李自成締結(jié)和約的好消息。

    劉文山眉頭一皺，接過話題道：“本府身在宦海，久不為詩了，今日便在兩位長輩面前獻丑一回，莫笑文山輕狂……”隨即吟道：

    “張良有計說高祖，

    范增無力挽霸王。

    辯才最能查心事，

    不向北辰討月光。”

    他的這幾句詩卻不那么雅致，但意思也很清楚，就是告誡何徹：張良固然妙計無雙，但他的計策還要有漢高祖劉邦那樣的明君肯聽才行。比如范增就無法挽回霸王項羽的敗局。一個好的說客應(yīng)該懂得觀察被游說的人的心態(tài)，不要做出希望北斗星能發(fā)出月亮一樣光芒的蠢事兒。他畢竟久歷官場，深知自己的這位大明天子性情多疑，提醒何徹在面君時看著臉色說話，一旦發(fā)現(xiàn)情勢不對，立即住口甚至改轅更張，王顧左右而言他。

    何徹屬于那種不做時相得多多，一旦要做就什么都不再琢磨的性子，他不耐煩客套，大聲道：

    “破碎山河待收拾，

    書生無計止兵戈。

    雪花須做血花舞，

    荊軻何曾唱離歌?！?br/>
    “好一句‘雪花須做血花舞，荊軻何曾唱離歌?！背情T方向一個人大聲喝彩道。風雪彌漫處，一個人雪人般奔將過來。此人的輕功雖比不上東飛那樣驚世駭俗，但也迅捷異常，轉(zhuǎn)眼間便來到眾人面前。他解開頭上的風帽，正是李多情到了。

    昨夜是年夜，李多情自然忙著巡視全城，防火防盜之余還要防賊。他一大早到府衙給劉文山拜年，卻聽說何徹等已經(jīng)決意進京，高小五和沈傷心、東飛都跟了去，當下踏雪飛奔，一路追了下來。他笑道：“何先生的詩慷慨激昂，聽了讓人壯膽。但末一句卻錯了……?！?br/>
    “你一介武夫也懂詩不成？”張慎正沉浸在何徹詩中，聽他妄評好友的佳句，登時不悅。他卻忘了，自己和何徹雖然被世人推崇，但卻只中過舉人。而眼前這位“大明微末小吏，一介武夫”卻真真正正地是兩榜進士出身。

    “此地并非易水，何先生此去也不是去見暴君祖龍（秦始皇），何必以荊軻自詡，且荊軻一去不歸，何先生此言大是不吉利，若依李某拙見，不如罷了此行，寄情山水，以待太平的好。”

    他此言一出，人人大驚失色。如他所言，何徹竟把崇禎比作了暴君秦始皇，而自比荊軻，難道要提三尺劍誅殺皇帝不成？今日正是新年，更是家家祭祖，敬畏鬼神。就連小孩子說錯了話，言語中帶有“沒了，完了，罷了之類的壞字眼兒都要被大人責罵，何徹詩中自比荊軻，卻是晦氣之極。

    “不肯拔毛”富仇和他新收的弟子李三貼自然跟著高小五同行，他這種有錢人最是害怕兆頭不妙，當下變了臉色道：“不如咱們今天暫且回去，等過了初三再行如何？”

    張慎大急，但要老朋友冒死上路的話卻無論如何也說不出口，他搓著雙手，不住的嘆息。

    何徹負手望天，忽然輕笑道：“子曰：‘吾不語怪、力、亂神’，李賢侄多心了，這酒也喝過了了，詩也做得了，咱們就上……?！彼鞠胝f“上路吧”，但卻還是覺得此言太兇，頓了一下，改口道：“進京去吧?！?br/>
    李多情也不再勸，對高小五和沈傷心、東飛道了聲“珍重?！北悴辉傺哉Z。劉文山看著何徹他們跟著祖奎的隊伍漸漸遠了，漸漸沒入雪中，回頭淡淡地問道：“李大人，匆匆趕來，就是為了說幾句掃興的話么？”

    “下官只是不忍心見何先生把性命丟在京城，加之下官有三個朋友跟隨同去，本想阻攔一下，但……?！彼麚u頭道：“何先生此去，但有千萬分之一的把握成事，都是我大明億兆黎民之福，只好作罷了？”

    “李大人如何以為何先生此去只有千萬分的把握？”劉文山偷偷看了一眼依舊在流淚遠眺的張慎，見他沒有關(guān)注自己和李多情的談話，低聲問道。

    “這個……?！崩疃嗲樵挼娇谶厖s猛地停下。

    “你不要說，本府也不要聽。”劉文山搖手道：“當今圣上雖然嫉惡如仇，但卻能夠憐憫忠臣，何先生當無恙耳？”

    “嫉惡如仇是真的，憐憫忠臣么……？”李多情在心里恨恨地暗自問道：“那袁崇煥又怎么說？”

    李自成昨晚睡得太遲，起來時已是日上三竿。大年初一，長安城竟是個好天兒，他起身挎劍，向外便行。高夫人正端著一碗熱乎乎的餃子進來，笑道：“作甚去？”

    “操兵?！崩钭猿纱饝?yīng)了一聲，卻啞然失笑，自打造反開始，他便每日凌晨即起，到操場上訓練士卒，現(xiàn)如今身登大寶，卻改不了這個習慣。只是眾將如何肯讓他親臨操場，只好斷了這個習慣。他向外一望，笑道：“都晌午了么？過兒他們走了沒有？”

    昨夜他和眾文武聚飲，郝?lián)u旗提出賭錢，他不忍掃了大家的興致，便同意了。但眾將哪敢跟他吆五喝六，到了子時便都向他拜了年，磕頭辭去了。唯有李過夫婦和幾個孩子，女兒蘭英夫婦留了下來，聊起家鄉(xiāng)舊事，漸漸地提到某人已戰(zhàn)死某地，某人被某官捉去砍了腦袋，唏噓之余，年味兒全無，天剛一亮，便分頭睡了。

    他端起高夫人拿來的餃子，笑著問道：“過兒和小家伙們都吃了么？”

    高夫人笑道：“孩子們早就醒了，正在大門口放鞭炮玩耍。過兒卻還在睡，叫也叫不醒他……?！?br/>
    “讓他睡吧?！崩钭猿上袷桥麦@醒了李過，壓低聲音道：“過兒這一年經(jīng)營咱們的老營，還得征戰(zhàn)四方，難得踏踏實實地大睡一場，等過了十五，他便要領(lǐng)軍再打大同，辛苦的日子在后頭呢。”

    “你不是答應(yīng)那兩個老先生，等他們有了結(jié)果再說么？”高夫人不解道。

    “難道咱們真的跟崇禎講和？”李自成冷笑道：“那兩個腐儒胡說什么要咱們和崇禎一起打滿清韃子，當真可笑。等咱們占了京城，率領(lǐng)百萬得勝之師，莫說是區(qū)區(qū)韃子，就是成吉思汗復生，咱們也要他好看，崇禎，不過是水泊梁山的軍師，吳用罷了?！?br/>
    高夫人想了想，正要說話，忽聽親兵來報，說是李巖求見。李自成不耐煩道：“昨夜子時一過，不是拜過年了么，這李教授又來作甚？”

    原來平日君臣對答，李巖卻不像牛金星阿諛，宋獻策擇言，每每以軍國大事，先賢故事勸諫李自成，故此被李自成和眾將稱為李教授。

    “還是見吧?！备叻蛉藢M來稟報的親兵做了個請的手勢，然后勸丈夫道：“我倒是覺得聽李巖說話，很有些分量。就像……?！彼肓讼耄扔鞯溃骸熬拖窈人顜r的話語就像是咱陜北的罐罐茶，苦卻是苦，但醒腦提精神。不像牛金星，聽他的話就如喝蜜水，甜一陣子，就剩下牙酸了。”

    “那宋軍師吶？”李自成聽妻子比方的可笑，不由笑著問道。

    “宋獻策么？”高夫人秀眉微蹙，思忖著道：“就是你想甜的時候，他就甜，但不是蜜糖那般甜，有點兒果香似的。你想苦的時候苦，卻又不那般苦，就如杏仁兒，苦里還透著些香……?！?br/>
    “那你倒是覺得愛聽李巖講話還是愛聽宋軍師講話呢？”李自成面色凝重起來，問道。

    “還是李巖吧……。”高夫人側(cè)臉道：“宋軍師的話每次給我的感覺都像是早就準備好了似的，不像李巖，想到什么說什么，不藏著掖著的?！?br/>
    李自成看著妻子，心里由敬生愛，正想去握她的手，就聽見一個清朗疏浚的聲音道：“臣李巖拜見我主陛下，拜見皇后陛下?！币粋€人微步而入，正是李巖。

    “這小子真是煞風景……?！崩钭猿尚χ鴮Ω叻蛉硕Z道：“咱正想親親你，他卻來了?！?br/>
    高夫人被李巖一聲皇后陛下叫得耳熱心跳，又聽丈夫調(diào)笑，臉上實在熱得難受，也顧不上和李巖打招呼，掉頭便走。

    李自成向來不拘君臣之禮，正想開李巖幾句玩笑，不料李巖卻跪下道：“臣有罪，請陛下責罰?！?br/>
    李自成知他素來謹慎，不由得一驚，連忙問道：“你做了什么？有我在，定然無事。”

    說起來李巖的妻子紅娘子還是他和高夫人的干女兒，李巖當然就是他的干女婿，他這個做老丈人的，總得為女婿出頭才是。

    “臣恐張慎何徹說動崇禎，迫使陛下實踐言諾，媾和偽明，所以派了雙喜將軍帶著幾個武林高手追殺下去了?！崩钸^俯首道：“此事未經(jīng)陛下俯允，臣擅作主張，還請大王降罪……?！?br/>
    天色漸亮，崇禎十七年的第一天終于到來了。何徹等人從張慎的臥房里出來，臉上都是甚為沉重。他們本來想勸慰張慎好生將養(yǎng)身體，盡快痊愈，好隨祖奎進京面圣，但張慎一聽就急了。他大聲言道：現(xiàn)在的形勢是一日多變，豈能以為李自成為信人哉？若稍一耽擱，便再無此良機挽救大明于萬一了。所以何徹等必須先行進京，見到皇帝陛下，若能說動崇禎，應(yīng)立即領(lǐng)取和李自成講和的圣旨，星夜奔回西安，趁著李自成言猶在耳，不好自食其言，簽訂合約。

    何徹等無奈，只好答應(yīng)了他的要求，決定天明就立即動身。張慎不顧病體艱難，執(zhí)意要給他們送行。大年初一，街上幾乎沒有行人，把守城門的兵丁昨夜就被突然用圣旨叫開城門的數(shù)百關(guān)寧鐵騎嚇得不輕，今日又見他們來去匆忙，都是摸不著頭腦。出了城門，前行五里，這原本應(yīng)是長亭所在，但當日李自成的隊伍已將長亭毀了燒火，劉文山命手下鋪開地氈，擺上酒杯，面色寂然地嘆道：“新年送別，怕見長亭，各位飲了這杯酒，便行吧。”

    本來張慎乘著一頂小轎相送，就已耽擱了行程。劉文山此刻卻又搞什么長亭送別，祖奎大是不耐煩，但被劉文山和鄧通的一公一侯的爵位壓著，卻也無計可施。他知道這些文人一旦酸起立，自己就是個多余，只好回到隊伍里，和手下開著花腔打發(fā)時間。

    果然張慎顫巍巍地端起酒杯道：“何賢弟此去，或青史留名，或觸怒龍顏，生死竟在兩可之間。老朽首倡此意，竟不能親身犯險，到讓賢弟獨撐危局，實乃恨事，然老朽身無長物，賢弟亦非好利之人，無疑為送別之禮，有新詩一首，當為諸君共勉……?！闭f罷以酒酹地，長吟道：“萬里江山萬里心，

    衰朽執(zhí)意奉殷勤。

    莫負今日一樽酒，

    春風歸來送好音?！?br/>
    他詩中之意甚明，說出了自己為大明萬里江山操心勞累，今日以酒話別，希望何徹等不要辜負了他的苦心，在春風到來的時候能帶給他崇禎李自成締結(jié)和約的好消息。

    劉文山眉頭一皺，接過話題道：“本府身在宦海，久不為詩了，今日便在兩位長輩面前獻丑一回，莫笑文山輕狂……”隨即吟道：

    “張良有計說高祖，

    范增無力挽霸王。

    辯才最能查心事，

    不向北辰討月光?！?br/>
    他的這幾句詩卻不那么雅致，但意思也很清楚，就是告誡何徹：張良固然妙計無雙，但他的計策還要有漢高祖劉邦那樣的明君肯聽才行。比如范增就無法挽回霸王項羽的敗局。一個好的說客應(yīng)該懂得觀察被游說的人的心態(tài)，不要做出希望北斗星能發(fā)出月亮一樣光芒的蠢事兒。他畢竟久歷官場，深知自己的這位大明天子性情多疑，提醒何徹在面君時看著臉色說話，一旦發(fā)現(xiàn)情勢不對，立即住口甚至改轅更張，王顧左右而言他。

    何徹屬于那種不做時相得多多，一旦要做就什么都不再琢磨的性子，他不耐煩客套，大聲道：

    “破碎山河待收拾，

    書生無計止兵戈。

    雪花須做血花舞，

    荊軻何曾唱離歌?！?br/>
    “好一句‘雪花須做血花舞，荊軻何曾唱離歌?！背情T方向一個人大聲喝彩道。風雪彌漫處，一個人雪人般奔將過來。此人的輕功雖比不上東飛那樣驚世駭俗，但也迅捷異常，轉(zhuǎn)眼間便來到眾人面前。他解開頭上的風帽，正是李多情到了。

    昨夜是年夜，李多情自然忙著巡視全城，防火防盜之余還要防賊。他一大早到府衙給劉文山拜年，卻聽說何徹等已經(jīng)決意進京，高小五和沈傷心、東飛都跟了去，當下踏雪飛奔，一路追了下來。他笑道：“何先生的詩慷慨激昂，聽了讓人壯膽。但末一句卻錯了……?！?br/>
    “你一介武夫也懂詩不成？”張慎正沉浸在何徹詩中，聽他妄評好友的佳句，登時不悅。他卻忘了，自己和何徹雖然被世人推崇，但卻只中過舉人。而眼前這位“大明微末小吏，一介武夫”卻真真正正地是兩榜進士出身。

    “此地并非易水，何先生此去也不是去見暴君祖龍（秦始皇），何必以荊軻自詡，且荊軻一去不歸，何先生此言大是不吉利，若依李某拙見，不如罷了此行，寄情山水，以待太平的好?！?br/>
    他此言一出，人人大驚失色。如他所言，何徹竟把崇禎比作了暴君秦始皇，而自比荊軻，難道要提三尺劍誅殺皇帝不成？今日正是新年，更是家家祭祖，敬畏鬼神。就連小孩子說錯了話，言語中帶有“沒了，完了，罷了之類的壞字眼兒都要被大人責罵，何徹詩中自比荊軻，卻是晦氣之極。

    “不肯拔毛”富仇和他新收的弟子李三貼自然跟著高小五同行，他這種有錢人最是害怕兆頭不妙，當下變了臉色道：“不如咱們今天暫且回去，等過了初三再行如何？”

    張慎大急，但要老朋友冒死上路的話卻無論如何也說不出口，他搓著雙手，不住的嘆息。

    何徹負手望天，忽然輕笑道：“子曰：‘吾不語怪、力、亂神’，李賢侄多心了，這酒也喝過了了，詩也做得了，咱們就上……。”他本想說“上路吧”，但卻還是覺得此言太兇，頓了一下，改口道：“進京去吧?！?br/>
    李多情也不再勸，對高小五和沈傷心、東飛道了聲“珍重?！北悴辉傺哉Z。劉文山看著何徹他們跟著祖奎的隊伍漸漸遠了，漸漸沒入雪中，回頭淡淡地問道：“李大人，匆匆趕來，就是為了說幾句掃興的話么？”

    “下官只是不忍心見何先生把性命丟在京城，加之下官有三個朋友跟隨同去，本想阻攔一下，但……?！彼麚u頭道：“何先生此去，但有千萬分之一的把握成事，都是我大明億兆黎民之福，只好作罷了？”

    “李大人如何以為何先生此去只有千萬分的把握？”劉文山偷偷看了一眼依舊在流淚遠眺的張慎，見他沒有關(guān)注自己和李多情的談話，低聲問道。

    “這個……?！崩疃嗲樵挼娇谶厖s猛地停下。

    “你不要說，本府也不要聽。”劉文山搖手道：“當今圣上雖然嫉惡如仇，但卻能夠憐憫忠臣，何先生當無恙耳？”

    “嫉惡如仇是真的，憐憫忠臣么……？”李多情在心里恨恨地暗自問道：“那袁崇煥又怎么說？”

    李自成昨晚睡得太遲，起來時已是日上三竿。大年初一，長安城竟是個好天兒，他起身挎劍，向外便行。高夫人正端著一碗熱乎乎的餃子進來，笑道：“作甚去？”

    “操兵?！崩钭猿纱饝?yīng)了一聲，卻啞然失笑，自打造反開始，他便每日凌晨即起，到操場上訓練士卒，現(xiàn)如今身登大寶，卻改不了這個習慣。只是眾將如何肯讓他親臨操場，只好斷了這個習慣。他向外一望，笑道：“都晌午了么？過兒他們走了沒有？”

    昨夜他和眾文武聚飲，郝?lián)u旗提出賭錢，他不忍掃了大家的興致，便同意了。但眾將哪敢跟他吆五喝六，到了子時便都向他拜了年，磕頭辭去了。唯有李過夫婦和幾個孩子，女兒蘭英夫婦留了下來，聊起家鄉(xiāng)舊事，漸漸地提到某人已戰(zhàn)死某地，某人被某官捉去砍了腦袋，唏噓之余，年味兒全無，天剛一亮，便分頭睡了。

    他端起高夫人拿來的餃子，笑著問道：“過兒和小家伙們都吃了么？”

    高夫人笑道：“孩子們早就醒了，正在大門口放鞭炮玩耍。過兒卻還在睡，叫也叫不醒他……?！?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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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難道咱們真的跟崇禎講和？”李自成冷笑道：“那兩個腐儒胡說什么要咱們和崇禎一起打滿清韃子，當真可笑。等咱們占了京城，率領(lǐng)百萬得勝之師，莫說是區(qū)區(qū)韃子，就是成吉思汗復生，咱們也要他好看，崇禎，不過是水泊梁山的軍師，吳用罷了?！?br/>
    高夫人想了想，正要說話，忽聽親兵來報，說是李巖求見。李自成不耐煩道：“昨夜子時一過，不是拜過年了么，這李教授又來作甚？”

    原來平日君臣對答，李巖卻不像牛金星阿諛，宋獻策擇言，每每以軍國大事，先賢故事勸諫李自成，故此被李自成和眾將稱為李教授。

    “還是見吧?！备叻蛉藢M來稟報的親兵做了個請的手勢，然后勸丈夫道：“我倒是覺得聽李巖說話，很有些分量。就像……?！彼肓讼耄扔鞯溃骸熬拖窈人?，李巖的話語就像是咱陜北的罐罐茶，苦卻是苦，但醒腦提精神。不像牛金星，聽他的話就如喝蜜水，甜一陣子，就剩下牙酸了?！?br/>
    “那宋軍師吶？”李自成聽妻子比方的可笑，不由笑著問道。

    “宋獻策么？”高夫人秀眉微蹙，思忖著道：“就是你想甜的時候，他就甜，但不是蜜糖那般甜，有點兒果香似的。你想苦的時候苦，卻又不那般苦，就如杏仁兒，苦里還透著些香……。”

    “那你倒是覺得愛聽李巖講話還是愛聽宋軍師講話呢？”李自成面色凝重起來，問道。

    “還是李巖吧……?！备叻蛉藗?cè)臉道：“宋軍師的話每次給我的感覺都像是早就準備好了似的，不像李巖，想到什么說什么，不藏著掖著的?！?br/>
    李自成看著妻子，心里由敬生愛，正想去握她的手，就聽見一個清朗疏浚的聲音道：“臣李巖拜見我主陛下，拜見皇后陛下。”一個人微步而入，正是李巖。

    “這小子真是煞風景……。”李自成笑著對高夫人耳語道：“咱正想親親你，他卻來了?！?br/>
    高夫人被李巖一聲皇后陛下叫得耳熱心跳，又聽丈夫調(diào)笑，臉上實在熱得難受，也顧不上和李巖打招呼，掉頭便走。

    李自成向來不拘君臣之禮，正想開李巖幾句玩笑，不料李巖卻跪下道：“臣有罪，請陛下責罰。”

    李自成知他素來謹慎，不由得一驚，連忙問道：“你做了什么？有我在，定然無事?！?br/>
    說起來李巖的妻子紅娘子還是他和高夫人的干女兒，李巖當然就是他的干女婿，他這個做老丈人的，總得為女婿出頭才是。

    “臣恐張慎何徹說動崇禎，迫使陛下實踐言諾，媾和偽明，所以派了雙喜將軍帶著幾個武林高手追殺下去了?！崩钸^俯首道：“此事未經(jīng)陛下俯允，臣擅作主張，還請大王降罪……?！?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