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交車駛進站,焦棠快步走了上去,一直走到最后一排坐到了位置上,轉頭看窗外燕山音樂廣場的方向,耳朵里許巍在唱“心中那自由的世界,如此清澈高遠”。
自由這個詞焦棠不陌生,焦司純每天都在家里喊。她被爸媽管制,她沒有自由,她渴望自由。
焦棠沒人管,她除了自由什么都沒有。
奶奶不喜歡她的母親,順帶也不喜歡她,父母離婚,焦海峰這邊自然放棄了焦棠的撫養(yǎng)權,十年不聞不問。直到焦棠的母親意外去世,焦棠被強行送到了焦海峰這里,他被迫養(yǎng)起了焦棠,養(yǎng)的不情不愿。
焦棠的手機響了起來,來自焦司純,她平靜地接通了電話,焦司純質問聲直沖過來,“你去燕山音樂節(jié)了?你是故意的吧?”
對呀,就是故意的。
焦海峰不是罵她心機重嗎?那焦棠就讓他看看什么叫心機。
“不能去嗎?許阿姨讓我去的?!苯固目粗巴庠絹碓竭h的音樂節(jié)現(xiàn)場,打開了公交車后排的車窗,讓風灌進來,說道,“什么故意?”
“我媽讓你去看了音樂節(jié)?”焦司純聲音憤怒,“她憑什么讓你去,不讓我去!”
因為他們對你有期待,希望你有一個光明的未來。
“你給我等著?!苯顾炯兣瓪鉀_沖掛斷了電話。
焦棠靠在車窗上,任由熾熱的夏風把她的頭發(fā)吹的凌亂,她把手機的聲音開到最大,整個耳朵里都是許巍的歌聲。
焦棠在家門口的漢堡店吃了晚飯,十一點半才踏入家門,客廳亮著燈,她換了鞋走進門。迎面一個玻璃杯飛了過來,她側身避開,巨大一聲響,玻璃杯在她耳邊的柜子門上碎裂四分五散地摔到了地上。
焦棠立刻后退,主臥門打開,穿著睡衣的焦海峰和許園一起走了出來。
“她去看了音樂節(jié)!她去看了我一直想看的演唱會!”焦司純站在客廳歇斯底里哭喊,十分委屈,“你們?yōu)槭裁催@么偏心?你們給她自由不給我的!我到底是不是你們的女兒?我學習差我就該死嗎?”
焦海峰緩緩看向了焦棠,目光陰沉,焦棠站在門口眼睛也紅了,“許阿姨給了錢讓我去看演出,我本來只想在家寫作業(yè),我暑假都沒出門,我想考重點大學,我不想把時間浪費在這種沒意義的事上。許阿姨讓我多參與娛樂活動,我只好聽話出去。為什么又是我錯了?我到底怎么做才是對的?”
“我可沒——”許園沒想到焦棠居然會反擊,連忙反駁,被焦海峰打斷了。
“你少說兩句,要不是你那點心思,純純也不會鬧成這樣。”焦棠想考重點大學是實話,她愛學習有目共睹,焦海峰每次見她都是在學習,不然也不會考上重點高中。
許園有私心焦海峰也知道,他平時睜一只眼閉一只眼。
許園深看了焦棠一眼,回了房間。
“出去看就看,你告訴純純干什么?”焦海峰終于找到罵焦棠的理由,斥責她,“非要惹哭她你才高興?好不容易哄好,非得鬧事?!?br/>
焦海峰的心都偏到外星球了。
焦棠垂著頭不說話,她在焦家六年了,早就習慣了他的偏心。
“音樂節(jié)什么的以后你們兩個都不要去了,有什么好看的?一群瘋子蹦給傻子看。”焦海峰拉過梗著脖子生氣的焦司純,摸了摸她的頭發(fā),語重心長道,“你現(xiàn)在得學語言,你要出國,你要讀好大學。等你有能力站到高處,你想要什么樣的自由都有。現(xiàn)在這種吃喝玩樂的低級自由是向下的自由,并不是真正的自由。這是虛假的你懂嗎?這種低級自由只會害你墮落。你想想,如果一直下沉,最終你能得到什么?你沒有能力去支撐你想要的一切,你怎么自由?真正的自由是你擁有絕對的權利,站到最高處有做一切選擇的能力,你可以自由地選擇你想要的生活?!?br/>
焦棠抬頭,目光是前所未有的平靜。
焦司純呆滯了一會兒,撲到焦海峰的懷里,“爸爸,我明白你說的,我會聽你的話。我要是能學好,您讓我看一次演出行嗎?就一次,看完我就出國。”
焦棠看向焦司純,她也看了過來,在焦海峰看不到的地方露出了挑釁的笑。
焦棠怕自己笑出聲,也就低下了頭。焦司純沒聽懂焦海峰的話,他們精心培養(yǎng)了一個傻子。
這算不算一種福報?
焦海峰嘆口氣,到底還是答應了焦司純,回房間之前焦海峰警告焦棠:“以后純純喜歡的東西,你別碰。”
焦棠穿過客廳走回自己的房間。
房間里一片凌亂,焦司純應該是來她這里發(fā)泄過了??上В臇|西太少,砸來砸去也就那么幾本書,幾件破衣服。
焦棠躺到床上刪掉了最新的朋友圈,她在手機備忘錄里寫了一句話:向下的自由從來都不是自由,不要沉溺眼前虛假的快樂,不要墮落。你要向上,站到云端去。
她以為這件事到此結束,萬萬沒想到,第二天一早焦海峰敲開了她的門,讓她去保姆的老家過剩余的暑假。
保姆老家在京郊小鎮(zhèn),農(nóng)村自建房,住著保姆的兒子兒媳。
保姆把老家說的天花亂墜,說她的兒子兒媳一定會照顧好焦棠。
焦棠一個字都不信,可她沒能力反抗,焦海峰把她連人帶行李塞到了車上,吩咐司機把她送到農(nóng)村,頭也沒回地走了。
“焦總最近工作忙,我送你也會把你安全送達。”焦海峰的司機知道內情,看焦棠可憐,遞給她一盒酸奶,“農(nóng)村挺好,地方大安靜,你好好學習,在那邊沒有人打擾你。最多一個月,開學你就回來了。”
黑色奔馳開出了高貴的花園洋房小區(qū),駛上出城高架。
焦棠的手機響了一聲,她拿起來看到景思明的微信,問她有沒有醒來,要不要去吃砂鍋。
焦棠靠在座位上,把耳機塞到了耳朵里,放起了英語聽力。
五分鐘后,景思明發(fā)第二條消息:“昨天那個……你是不是生氣了?我姐就是那種人,人越多越喜歡發(fā)瘋。我們以后單獨玩,不跟她一起。”
焦棠依舊沒回,她不想說話,累了。
她也不想被人知道她的處境,狼狽丟臉,她被掃地出門。
手機響了起來,打斷了機械刻板的英文閱讀,逼的焦棠不得不接通電話,她歪到車玻璃上握著手機仰頭看天,“我去不了,我沒生氣?!?br/>
“你怎么了?聲音聽起來不太對勁?!?br/>
“沒事,要好好學習,馬上高二了,爭取高三進個好班?!?br/>
“那我也要好好學習了,跟上你的步伐。什么時候想出來吃飯了叫我,隨叫隨到。”
“好?!避嚥A腺N著深色太陽膜,遮住了刺目的陽光,焦棠看著太陽默了一會兒,說道,“那什么——”
“什么?”景思明連忙問。
焦棠坐起來給酸奶插上吸管,吸了一口才開口,“夏天樂隊最近還有演出嗎?”
“你陷進去了?喜歡上了吧?夏天樂隊的現(xiàn)場真的牛逼,Neo唱功厲害的很,很震撼?!本八济髡媲閷嵏锌渫晗奶鞓逢牐f道,“他們原本八月一號要參加青年樂隊比賽,我早上聽說他們隊的鼓手跑路了,不知道還能不能表演。我找人打聽打聽,有表演我給你搶票?!?br/>
路上堵車厲害,中午十二點半焦棠才被送到要寄宿的地方。
灰塵彌漫的鄉(xiāng)間公路,一望無際的楊樹林,延綿山脈延向天邊。空氣熾熱彌漫著大糞的味道,一大片陳舊破敗的自建房,一棟挨著一棟,沒有一棟高樓。
太陽熾熱滾燙,蟬在頭頂嘶鳴。
焦棠拖著行李箱站水泥路上,看著面前簡陋的兩層小樓,院子里掛滿了衣服,破破爛爛。
迎接她的是保姆的兒子,陳強,三十多歲的男人,皮膚曬的黝黑,眼角布滿了皺紋,笑起來有些猥瑣,小眼睛把她從頭到腳打量了一遍,伸手過來拉她,“叫棠棠是吧?進來?!?br/>
焦棠避開他的手,拖著行李進了院子。
司機在跟陳強交接,焦棠走進了院子。院子里有一架葡萄藤,有葡萄爛在藤架上,招來很多蒼蠅,在焦棠的頭頂打轉。
黑色奔馳揚塵而去,車聲徹底消失。
陳強進門過來帶焦棠往樓上走,“你爸爸跟我打過電話了,說讓你住到下個月二十號。這期間你的食宿我負責,想吃什么提前跟我說。一樓客廳有電視,WIFI密碼是我的電話號碼?!?br/>
房間在最東邊,房間不小,但很舊。泛黃的舊空調有氣無力地吹著風,屋子里只有一張床一個桌子,霉味很重。頭頂不知道是漏水還是潮濕,洇出一片片苔蘚一樣的深色。
焦棠沒住過這樣的房子,焦海峰挺有錢,有自己的公司,還有很多房子。除了他們居住的那套兩百平的花園洋房,他在B市有多套房子在出租。
他們家不缺錢不缺房子,卻把焦棠送到了農(nóng)村保姆家,這是羞辱。
她沒有媽媽了,誰都能欺負她。
焦棠站在空曠的房間里,仰起頭看到墻角處一只忙碌的蜘蛛在結網(wǎng)。
“我去把飯盛上,你下樓吃飯吧。”陳強打量著焦棠,“還缺什么跟我說,能置辦我都會給你置辦?!?br/>
開學她就能住校了,再忍忍。
焦棠下樓時看到陳強在廚房盛菜,有一片肉掉打了灶臺上,他很自然地用手撿起來扔進了盤子里。廚房里盤旋著蒼蠅,已經(jīng)盛好的菜上也爬了幾只。
陳強端著菜出來,蒼蠅跟著他出來,他不是很在意地抬手揮開蒼蠅,拿著筷子在身上一抹,招呼焦棠進一樓客廳,說道,“來吃飯啊?!?br/>
焦棠嗓子發(fā)硬,轉身往樓梯上走,說道,“我出去吃,你自己吃吧?!?br/>
“你想出去吃?”陳強放下菜盤探頭出來,城里的孩子就是矯情,“飯都做好了你出去吃?自家做飯干凈又衛(wèi)生?!?br/>
焦棠回到房間拿起書包和遮陽帽下樓,打開手機導航軟件搜索飯店,跳出來一排,最近的只有三百米,她背上書包戴上帽子往外走。
“你爸只出了你在我這里吃飯的錢,你出去吃飯,不能算到食宿費里,你自己負責?!?br/>
小鎮(zhèn)挺大的,主街很熱鬧,有幾家相對體面的飯店,焦棠挑了個兩層樓的火鍋店。
店很新,玻璃擦的很干凈,但沒什么客人。
焦棠選了二樓靠窗的位置坐下,服務員快步送來了菜單,她隨便點了幾樣菜便把菜單還回去,靠在椅子上看著外面雜亂的街道發(fā)呆。
“李文什么意思?要退出樂隊嗎?”身后一個男孩的聲音響起。
服務員給焦棠倒了一杯大麥茶,焦棠端起來喝了一口,循聲看去,猝不及防看到了NEO和席宇。兩個人正在上樓,NEO沒有戴帽子,那頭銀發(fā)在白天格外耀眼,過于白的肌膚在陽光下有種玉的質感。他穿著黑T恤大短褲,垂著睫毛,踩上最后一階臺階后邁著長腿面無表情往這邊轉來。
焦棠迅速轉過身坐好,心跳的大腦一片空白。
他們怎么會在這里?
“禮哥,坐這里吧?!?br/>
焦棠聽到他們的聲音停在自己的身后,火鍋店之間只有擋板隔開,座位是連在一起,她感覺到自己這邊的靠背被推了下。
她埋著頭喝大麥茶,聽到NEO的聲音就在她身后,一墻之隔。
“他想組新樂隊?!盢EO的聲音漫不經(jīng)心,“要簽經(jīng)紀公司,想進娛樂圈。陳博也要走,他們簽了繁星娛樂?!?br/>
“???”席宇的聲音里滿是震驚,“什么時候的事?為什么我不知道?我跟陳博打電話!不是說夏天樂隊永不商業(yè)化永不解散嗎?怎么變的這么快?他們走了樂隊怎么辦?”
焦棠打開了百度搜索夏天樂隊成員。
“你走嗎?”NEO語調一如既往的懶散,不帶什么感情,“你走可以跟他們一起走?!?br/>
“我不走!我怎么會走?”席宇激動的快喊起來了,重重把手機拍到了桌子上,“夏天樂隊是我的夢想,我的信仰!”
“行,你的信仰,吃什么鍋底?”NEO沒有被他的激動影響,還是那個散漫的腔調。
“到底什么情況啊?你怎么一點都不急?你砸了那么多錢在樂隊,可以說夏天樂隊能有今天全靠你!你付出了那么多心血,怎么能說散就散?你不傷心?夏天樂隊都要解散了還有心思吃飯!”席宇聲音哽咽了一下,深吸一口氣,道,“為什么會這樣?我們認識這么久,大家努力了這么久,好不容易走到今天……”
“散不了,發(fā)招募找新隊友,夏天樂隊還是夏天樂隊?!盢EO語調淡淡,一錘定音。
焦棠往后看了眼,只看到一個張揚的銀色發(fā)頂。
NEO突然往后一仰,靠到了焦棠身后的擋板上。
焦棠連忙把頭低回去,悄悄戴上了寬大的遮陽帽,往旁邊坐了一些。余光看到NEO修長的手臂懶洋洋地架到了中間的擋板上,瘦長骨節(jié)分明的手指緩慢地叩了叩,恢復傲慢本色,“離開是他們的損失,不是我的。只要我還是夏天樂隊的主唱,夏天永遠都在。而他們離開夏天樂隊,不會再有第二個夏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