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叔燒瓷的手藝很好，但他為人孤僻，只愿意和幾個老主顧打交道。一年到頭辛辛苦苦也只能掙點小錢，曾經(jīng)有人勸老叔去鎮(zhèn)上的廠子里干活會掙的更多些，但是老叔怎么也不同意。有人說，他是舍不得山上埋著的他早夭的兒子，還有的人說他是要一直在山上等妻子回來。

    “老叔，這次有個客人要三百只白壽瓷。家里還有存貨？”

    老叔點一點頭，表示有。

    本來我還有點擔(dān)心，因為老叔一般存瓷不會超過五百只。

    “老叔，我從鎮(zhèn)子里給你帶了兩瓶酒，還給你帶了些你愛吃的菜，晚上我們爺倆喝一杯?！?br/>
    老叔還是繼續(xù)摸著手上尚未完成的素胚。對于這樣的緘默，我早已經(jīng)習(xí)慣。老叔是個好人，就是人生太過凄苦。每次我上山提貨，都要帶點好酒好菜和老叔喝兩杯，時間長了老叔竟也把我當(dāng)自己人。他雖不能開口，我卻能夠感到他對我的善意。

    “老叔，明天我要去一次青烏鎮(zhèn)。”當(dāng)我說道青烏鎮(zhèn)的時候，我分明看到老叔的手抖了一下，很快又恢復(fù)了平靜繼續(xù)干活。

    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哪里說錯了話，怔在那里，猛地才想起老叔以前娶的媳婦好像就是青烏鎮(zhèn)人。

    這個時候我才突然意識到自己說錯了話，真想給自己一個嘴巴，把話收回去。山中只有沉默，竹葉的聲音被風(fēng)吹的沙沙響。

    “哦。老叔，我跟你講個事情啊。你知道我鋪子對面有個老鐵嗎，他小子這次要替人做擋生門的事情了，真是栽了?！北鞠胗脛e的事情遮掩，可是我突然意識到老鐵他們要去的也是青烏鎮(zhèn)啊。

    “我們吃飯吧，老叔?！?br/>
    老叔也放下了手上的活，收拾了一塊地方放酒菜。

    老叔給了我個手勢，意思是他要去后山挖點野菜、蘑菇，回來再燉個疙瘩湯。

    我表示同意。

    我就先在屋子里燒水，老叔約莫過了四十分鐘才回來。

    山上的東西，野生野長的味道就是鮮美。自己帶來的熏鴨和鹵菜我沒吃多少，老叔燉的野菜蘑菇疙瘩湯我到是吃了三大碗。覺得味道鮮美清爽而且又實在扛餓。

    我離開鎮(zhèn)子的時候和胖子他們打過招呼，我會在山上過夜，第二天早上回去接他們直接出發(fā)。

    或許是吃的太飽的緣故，又或許是山上的月光著實是太好了。那月光如銀，鋪撒蒼穹。那星空是深藍透亮，竹林上似乎也籠罩著一股清輝。

    這樣的景色我不經(jīng)看迷了，腳步不自然地就多走了幾步，慢慢地竟然走到了竹林的凹陷水湖。

    竹林的凹陷水湖是后山一處奇景，那是僅靠后山的一個下坡谷，里面全是積水。但是，這里的竹子長勢出奇的好，那些翠綠的竹子深深扎根在一灘碧水中。

    “怎么走到這兒來了?！蔽易匝宰哉Z。這里雖然有水竹子也長得很好，但料想這水該是雨水所積累，又沒有出口，所以這水中連個小魚小蝦的都沒有?？芍^是個死水潭。

    古人云：行到水窮處，坐看云起時。今晚的月色極其的好，這水又非常的清亮，我便被這水光瀲滟給吸引了。不自然地多看了幾眼，可是我卻發(fā)現(xiàn)事情似乎有幾分不對勁。

    那綠水潭下似乎有一個黑色的陰影沉浮在那里，它似乎也停在那兒看著我。我心里“咯噔”一下，那是個什么東西。那個形狀越看越像是一張人的臉。

    我也突然被自己的想法嚇到，一個激靈，酒醒了大半。整個人沒有其他的想法就是趕緊走，我一口氣走回老叔的屋子。等我回去的時候，發(fā)現(xiàn)老叔并不在屋子里，料想那是去散步了。果然沒有一會兒老叔就回來了。

    我腦海中一直出現(xiàn)那個奇怪的陰影，我自我安慰道：“沒什么的，那估計是條魚吧?！?br/>
    另外一個想法出現(xiàn)了：這是個死水潭，根本就沒有魚，何況還是那么大的一條呢。

    “可能是下雨的時候沖進來的，或者那是個樹葉的倒影?！蔽遗φ覍じ鞣N理由安慰自己，可是那一張黑色的人臉還是一閉眼就出現(xiàn)在我的眼前。

    我牙一咬，干脆又喝完了桌子上剩下的半瓶子白酒。酒壯慫人膽，這話說的有些道理，喝了酒整個人暈乎乎的，倒是很快就睡著了，腦子里也在沒出現(xiàn)什么奇怪的人臉。

    就在快要天亮的時候，我迷迷糊糊聽見一種奇怪的聲音。那聲音如泣如訴，像是一個啼哭的嬰兒。聲音細而尖，但是確實連綿不絕。我努力的想要睜開眼睛，可是四肢卻像是被禁錮了一般動彈不得。

    慢慢地，那聲音由遠及近，仿佛已經(jīng)到達我的耳畔。是嬰兒的哭訴聲音，繼而又有厲鬼般的慘叫聲。我努力地想要打破這樣的情況，手上的肌肉仿佛已經(jīng)全然僵硬。從我的毛孔里有冷汗流出，被子已經(jīng)變得潮濕。

    突然，我用盡全力睜開眼睛。映入我眼簾的是一片漆黑的屋頂，繼而我又被一股神秘的力量拉入深淵。我感覺自己像是掉入深海一般，那是一種溺水的感覺。

    我拼命掙扎，卻是無能為力。也不知道是夢境還是幻覺，我沉浸在水底，眼前飄過的全是一張紙嬰兒的臉。各式各樣的臉，有安靜的，有沉睡的，有扭曲的，還有猙獰的。他們?nèi)汲两谒?，從我身邊幽靈般地飄過。

    也不知掙扎了多久，可能是精疲力盡意識模糊了。我又昏昏沉沉的跌入了更深的夢境。

    “嗯?！蔽覈艺Z著。我感到有一只手在推動著我。

    我睜開眼睛一看，原來是老叔。

    老叔打著手勢告訴我，該出發(fā)了。

    我起來看了一眼手表，“嗬”都九點了，我怎么睡到現(xiàn)在了。

    我一個骨碌趕緊爬了起來，我得加快速度，否則胖子他們該著急了。

    我出門一看，老叔已經(jīng)替我把所有的貨裝到了車子上面。自己睡懶覺讓老叔一個人干活，真是過意不去了。

    “謝謝你啊，老叔。真是不好意思，我今天睡得太沉了，忘了時間?！?br/>
    老叔手勢告訴我：沒事，但是他表示這次想和我一起送貨到青烏鎮(zhèn)。

    老叔的想法讓我吃驚，因為老叔向來都是只幫忙裝貨，從來不送貨的。我倒不是擔(dān)心老叔會搶我的生意，而且從來不下山的老叔突然要下去，這讓我覺得好奇。

    老叔表示執(zhí)意要去，還說要給我車錢。我看老叔這么堅持，就表示愿意帶他一起去，但是車錢堅持不收。

    我轉(zhuǎn)念一想：定是我昨天無意間提起的話，讓老叔想到了他離家出走多年的妻子。想來老叔是想去她娘家村問問情況。既然事情是我挑起的，那我我?guī)Ю鲜迦ヒ彩抢硭鶓?yīng)當(dāng)。就算找不到他的妻子，下山去散散心也是好的。

    我和老叔一起駕車離開了后山，走的時候我回頭望了一眼竹林的方向。昨夜，我見到的到底是什么東西?；蛟S，只是一場噩夢罷了。我嘲笑自己那可笑的想法，發(fā)動了車緩緩向山下駛?cè)ァ?br/>
    只是我沒有預(yù)料到，有時候現(xiàn)實遠遠比夢境要可怕的多。因為夢境見到的一切都是虛幻的，而現(xiàn)實卻能讓你感到真實的恐懼。再深的夢境也會醒來，而現(xiàn)實卻不會。青烏鎮(zhèn)之行，便是所有噩夢的開始。一切的不自知都在不遠的未來等著我。

    “胖子，老鐵，這是老叔這次他和我們一起去。”

    “你怎么這么慢，我們兩個都等你半天了?！迸肿颖г沟馈?br/>
    “嗨，不好意思，今天早上我起來晚了?！?br/>
    “好了，不廢話了，趕緊去吧，到那兒都得中午了?！?br/>
    “你們稍微等我一下，我回屋里拿個東西?！?br/>
    “那你快點啊?！?br/>
    我小跑進了屋子，我左右看看，看見了裝著玉瓷雞蛋的盒子揣進了口袋。其實我也不知道為什么要帶著它，或許只是一種強大的預(yù)感吧。但之后的事情證明，我的預(yù)感是非常正確的。

    手機用戶請瀏覽閱讀，更優(yōu)質(zhì)的閱讀體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