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上弦，云瀲滟

    烏孫國，文肅十三年。

    烏孫皇宮，鳳殿。

    晨曦微露，淡淡的金輝灑在金龍盤旋二十七盞燭臺上，兒臂粗的巨燭皆燃去了大半，燭化如繹珠紅淚，緩緩累垂凝結(jié)。

    殿內(nèi)，紅綾帷帳皆放了下來，艷紅色的宮絳長穗委垂在地下，四下寂靜無聲，錯金的香鼎中焚著蘇合香，輕煙縷縷裊裊，一絲絲地沁入空氣中。

    淺金色的光輝從微闔著的窗欞中透了過來，一抹正緋色的倩影立于軒窗旁，清風(fēng)微拂間，青絲曼舞，她靜靜站在窗前，如同百合般出塵，寧靜。

    破曉的第一道光亮映在顏傷那墨黑澄澈的水眸中，僅耀出一縷淺淺的凄迷，顏傷身披緋霞金鳳旋舞軟紗裙，正紅的緋色，是中宮的象征，更是母儀天下的威儀。

    然，在她眼中，不過是一場殤。

    帝后大婚，整整一夜，皇帝都未踏足鳳殿。

    夜，真的很長，長到讓顏傷品懂了希望的味道，失望的味道，以及，絕望。

    “王后娘娘，晨間露重，可要小心身子?！毙奶鄣目粗亗?，伺候在一旁的云雅將同是緋色的牡丹披帛覆在了她肩上。

    “天終于亮了呢，夜真的好漫長，云雅，在新做的裙衫中取件素點(diǎn)的來，我還要去給太后請安。”清越而溫婉的嗓音為這靜謐的清晨綻放出第一抹絕美，褪去了那一身繁重的大婚喜服，顏傷朝著鴻雁高飛的屏風(fēng)走去。

    “娘娘如今已是后宮之主，不該如此自稱，若是讓太后聽去，必會怪罪娘娘?！?br/>
    “替本宮取衣衫吧?！崩w瘦的身子在燭光下更顯嬌弱，謂嘆一聲，她不喜這種超然的稱呼，只是不喜歡不想又能怎樣，就像她不想入宮，不想為后，可是有些事情，根本就不是她能夠轉(zhuǎn)圜的。

    棠花嬌麗，邁出鳳殿，顏傷的容顏現(xiàn)在艷陽下，容貌殊極，研極，沐浴在艷陽淡淡的金輝下，如同一株迎著微風(fēng)初綻的茶花，秀麗而美好。

    “娘娘，奴婢聽說這鳳殿曾是前朝罪妃的寢宮，王竟然將這賜給了您，真是太過分了?！?br/>
    云雅憤憤不平的話只換來了顏傷柔柔一笑，烏孫上下皆知烏孫王澹臺謹(jǐn)寵愛舞姬平陵棠，多次向太后薄姬暗示想立平陵棠為后，均被薄姬呵斥，如今顏傷奪了王后之位，將一座廢宮賜給她，澹臺謹(jǐn)是想借此表達(dá)憤恨之氣吧。

    縱是廢宮，長久無人居住，一樹一瓦卻不見疏漠，皆在金烏下?lián)u曳出一地生姿的樹影，宮內(nèi)蜿蜒的一泓溪水，沿著回廊，似玉帶將整座宮于碧翠處連接，那愈深的翠濃，蔓蔓地染渲出一道霓光，輝灑于彼時(shí)的寂寥。

    鳳殿外，栽滿了海棠，亦或者應(yīng)該說整座皇宮內(nèi)院栽種的都是一色海棠。

    “海棠不惜胭脂色，獨(dú)立蒙蒙細(xì)雨中?！鳖亗巯乱恢旰Ｌ?，輕嗅，味道雖是極好聞的，可是她卻不喜。

    “平陵棠最愛的便是海棠，奴婢聽說平陵棠入宮第二日皇上就將海棠栽滿了整座皇宮，如今看來是真的?！本鞠乱欢浜Ｌ模蒲耪f的悶聲悶氣。

    “云雅，你有沒有聽見什么聲音？”蔚藍(lán)天際，陣陣轟鳴，似是有什么東西在不遠(yuǎn)的地方撞擊著，一次又一次，愈來愈響。

    “好像是剛木的撞擊聲?！?br/>
    靜聽著那一波又一波的轟隆聲，顏傷莫名的惴惴不安：“烏孫和柔然已經(jīng)交戰(zhàn)數(shù)月，額其格不久前才說過這次戰(zhàn)事吃緊，烏孫怕是會敗，這一陣陣的炮鳴聲大概是從戰(zhàn)場上傳來的。”

    “戰(zhàn)場離王宮百十里呢，這么遠(yuǎn)居然能夠聽見炮鳴，不過娘娘莫怕，咱們一定會大勝而回的?！辈幻靼诪鯇O如今的處境，云雅天真而樂觀著。

    “希望如此，走吧，去鳳儀宮?！睗M腔憂愁化為深深一嘆，將海棠花瓣摘下，撒在了金龍地磚上，顏傷仰頭望了望天空，透明的藍(lán)，真美。

    “王后娘娘千歲千歲千千歲?！辈匠鲽P殿，候在外頭的內(nèi)侍和宮女悉數(shù)躬身請安。

    驟然，炸耳的炮聲響起，顏傷的一聲免禮被突來的炮聲湮沒，隨即是宮人驚慌失措的喊著柔然大軍打進(jìn)來了。

    原本的惴惴不安，終于在這一刻化為驚懼。

    炮轟隆隆中，曾經(jīng)金碧輝煌的龍柱，金殿，一夕間，化為廢墟。

    朝陽初升，血染地。

    將這蒼穹悉數(shù)蘊(yùn)紅，在這漫天彩光中，烏孫，迎來了它滅亡的時(shí)刻。

    連續(xù)多日的大火終于將富麗堂皇的烏孫后宮燃盡，驕傲盛放著的嫣紅海棠瞬間被蒙蒙灰靄掩埋，一片凄冷。

    青素殿，烏孫冷宮。

    “娘娘，外頭都是柔然的兵，咱們?nèi)绾问呛茫俊焙ε碌缴ひ舭l(fā)抖，凝著懼怕到不住顫栗的云雅，褪下王后華服，一副普通內(nèi)侍裝扮的顏傷強(qiáng)迫自己鎮(zhèn)定，從烏孫被攻破的那一刻開始，她已經(jīng)和云雅在青素殿藏了整整兩日。

    “別怕。”素白的玉手胡亂的在地上抹了一些灰，擦在了云雅細(xì)白的肌膚上，然后又匆匆抹了抹自己的臉。

    “亡國君已自縊于金鑾殿，大將軍王有令，若是咱們能夠捉到烏孫的王后，重重有賞，都將那個女人的畫像拿好，記住，一定要將她抓出來。”青素殿外，突來的聲音令主仆二人渾身一震。

    澹臺謹(jǐn)自縊于金鑾殿…

    “王上，王上死了！烏孫亡了，娘娘，他們，他們要捉你，怎么辦？怎么辦？”抓著顏傷的袖擺，云雅不停的的重復(fù)著話語，害怕到了極點(diǎn)。

    顏傷并不清楚柔然的大將軍王為何要把她抓出來，她只不過是個不受寵的王后罷了，只是此刻她沒有太多的時(shí)間去想為什么。

    輕撫上了自己的容顏，顏傷從懷中掏出了一顆小藥丸，藥丸呈青綠色，泛著瀲滟的清透彩光，這藥是額吉給的，她說若是哪一日因容貌而有了危險(xiǎn)，便將藥丸碾碎，一半涂在面容上，一半服下，半盞茶后容貌會發(fā)生改變。

    那時(shí)收下這顆藥丸時(shí)，顏傷未想到額吉竟會一語成讖。

    身份，若是能隨著容貌一同換去該多好，烏孫王后，她不屑，母儀天下，她更不屑。

    碾碎藥丸快速服下又涂了點(diǎn)在臉上，帶著從未有過的決絕。

    “我們分兩頭走，記住，你現(xiàn)在只是一個普普通通的內(nèi)侍，無論如何都不要開口說話?！卑言蒲诺陌l(fā)絲打亂，朝前撥著，將她的臉擋?。骸耙欢ㄒ映鋈ィ煤玫幕钪涀]有，快走！”

    “娘娘，我們一起走?！本o緊握著顏傷的玉手，不愿意松開。

    “兩個人在一起只會彼此拖累，多一重被捉住的危險(xiǎn)，不要再耽擱了，走?！焙莺萃崎_云雅，等她走遠(yuǎn)之后顏傷推開一扇窗欞跳了出去。

    走出青素殿，外頭血腥而殘忍的一幕讓顏傷忍不住捂嘴啜泣，青素殿外，到處都是死狀慘烈的內(nèi)侍，或是被一劍刺中心脈，或是被砍下了頭顱，凄慘無比，還有被蹂躪糟蹋過的宮婢，妃子，柔然的部隊(duì)素來陰狠毒辣，可卻竟是到了如此毫無人性，令人發(fā)指的地步。

    猩紅的血，染浸了金龍地磚，尸橫遍野，求饒聲，痛哭聲交織一片，曾經(jīng)輝煌的烏孫皇城如今已是人間煉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