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回說到黛玉正同雪雁打趣葉孤城,豈料竟為葉孤城所聽去。正欲歸家之際,人群中卻驚現史湘云的大丫鬟——翠縷。
“擄走?你這話是何意?好端端的一個人,平白怎的會被擄走?你家姑娘又怎會在這里?”黛玉不解道。
翠縷又急又惱,不由紅了眼圈兒,“本是我家二爺、二夫人回金陵老家,去了的大夫人娘家在姑蘇,娘家的人念了我們姑娘,二夫人便索性也攜了姑娘過來。已在姑蘇小住了有幾日。今兒是乞巧,我們姑娘的性子林姑娘也是知道的,素喜熱鬧。便打扮成個小子模樣,與我出來了?!?br/>
雪雁打量了翠縷,在心里想道:好歹也是史侯家的嫡出小姐,離了家、在母親娘家里做客,竟就打扮成個小子的樣子,攜了丫頭獨自溜上街頭。哪里是個侯門千金該做的事情?倒是老太太,成天都念道著這云姑娘。自個兒有心思平日里明著暗著嚼我們姑娘的舌根子,這會子倒沒了本事。
想到此,雪雁不由輕哼一聲,白了翠縷一眼。
“方才也不知是怎么了?人都一個勁兒地往那頭擠。我們姑娘也偏要去湊這個熱鬧。還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兒,姑娘就被擠得踉蹌了一下了。待我扶起我們姑娘,竟是額頭上磕出個包兒。那推姑娘的人,便……”翠縷說到此,忽然紅了臉,不做聲了。
“便怎么了?”黛玉問翠縷,心下卻猜出了七七八八。那湘云是打扮成個小子出門的,又愛湊趣。估計定是瞧熱鬧的時候被人推了一把。這倒也沒什么不好說的。翠縷吞吞吐吐不肯說得清楚,只怕這推人的應是個男子罷。如真是這樣,這會子湘云又不見了,這種若是事情傳出了去,只怕湘云就……
“到底是誰推了云妹妹一把?你竟未拉住那人,也好討個說法?”黛玉問翠縷。
翠縷的臉漲得更紅了,支吾了半天也沒說出個所以然來。
雪雁在一旁冷笑道:“現如今能幫你的就只有我們姑娘了。若是你回家去找你們二爺、二夫人,即便找到了云姑娘,你這個做大丫頭的,沒有勸著小姐打扮成個小子出門也就罷了;又將姑娘弄丟了,被打十幾板子再拉出去配小子,饒是算輕的了。你自己琢磨琢磨。”
翠縷聞言,眼淚即出,嚇得忙對黛玉求道:“好姑娘,你同我們小姐好歹也算是沾親帶故,叫一聲妹妹,你可一定要幫我們姑娘一把。我只知道那人是個拿劍的,定是那劍鞘敲了我們姑娘。起先那人丟了銀子欲走,我說了那人幾句‘無禮’,那人一言不發(fā),便擄了我們姑娘走。估摸著是個厲害的,我還沒眨眼,一下子那人同我們姑娘便都沒了影兒?!?br/>
黛玉蹙了蹙眉,“是個什么樣的人?你可有看清楚?”
翠縷擦擦淚珠子,細想了想,“倒沒看清個臉,我哪里敢去看?”說著臉微紅了紅,“只記得是個穿白衣服的,一張臉也煞白煞白,也不言,也不語,更不笑。就似個煞神似的,提著把劍?!?br/>
不言不語不笑,黛玉同雪雁面面相覷,忍不住回頭打量了站在自己身后不遠處的葉孤城,問翠縷道:“你看看,可是那個人?”
翠縷聞言,好奇地順勢看去,依稀辨認了幾分,皺著眉搖搖頭道:“雖是一樣的打扮,卻較那人還要高似的,年紀也長了幾分?!?br/>
黛玉忍不住又回頭打量了自己這個表兄一眼,低聲對雪雁道:“不言不語、不笑、白衣,原以為只這一個怪人,怕是又要多一個了,這倒有趣得很?!毖┭阕匀恢雷约倚〗阏f的是何意,不由也抿嘴一笑。
那葉孤城偶見黛玉轉首顧盼,一分譏誚,一分狡黠,不由一怔,旋即稍稍留意了一下自己:確未有任何不對之處。
這葉孤城一直遠在海外,坐擁白云城。整座飛仙島上下所有的百姓,無不對他敬畏有加;在中原,無論是江湖還是旁的各路,即便是各大門派的掌門、長老,也都對劍仙之名有所顧忌。無人敢與白云城主對視,偏生眼前的這個丫頭,弱不禁風如西子,先是自己一進姑蘇城,便在路上偶聽編排自己之言;方才為自己所拆穿,非但無所畏懼,反倒巧語相對、更諷一步;這會子,又轉頭一瞥,嘴角似有譏誚之意。
若是換了旁人,莫說自己,就是白云城的暗衛(wèi)也容不得;可她卻敢……只方才究竟是何意?
“葉七?!比~孤城道。
“城主有何吩咐?”
葉孤城朝黛玉那邊看了一眼,淡淡地道:“你去看看?!?br/>
“是?!?br/>
葉七向黛玉走了過去,“林姑娘,城主讓我過來詢問,姑娘可有什么需要得著葉七的地方?”
黛玉道:“你來的正好?,F在我要尋一個人,恐需煩勞姐姐并幾位侍衛(wèi)一趟?!?br/>
“尋人?”葉七不解道。
“為何是她們尋?”翠縷驚詫。
黛玉冷笑一聲,“饒是在你眼里找個外人尋你家小姐定是不牢靠得很。卻不知若是這個節(jié)骨眼上若是報了官,你家小姐的顏面還能置于何地?葉七姐姐雖不是官府的人,倒不知要強外頭的人多少倍。你若擔心是外人,那就大可不必了。葉七姐姐同那幾個侍衛(wèi)是我表兄帶過來的,就是王府的也未必及得上。若不是看得你家姑娘好歹也叫我一聲林姐姐,這人我也就不必尋得了。”
翠縷被黛玉一番話說得直低頭應聲,只在心里納罕道:這林姑娘,竟比上回在榮國府里見到的大不一樣了似的。原雖也嘴上愛刻薄,可底下的人私底下都瞧得出來,就是個水做的軟性子。便是周瑞家的送個宮花,也是最后送過去。今兒這一見,雖還是個弱柳扶風似的病怏怏模樣兒,精氣神兒竟輕靈了許多似的。再看身后跟著的馬車、丫鬟、竟還跟著幾個侍衛(wèi),怪著聽說好端端地搬出了榮府,回什么勞什子姑蘇老家、跟著一個遠嫁的姑母。雖仍無主子氣焰,自己卻不知怎的,心生一股不敢輕視之感。到底是有家底子靠著,不若先前那般寄人籬下、無依無靠。
卻說那邊,西門吹雪見湘云這副打扮,便自以為是哪戶人家的少年。別他的劍鞘敲了額頭,鼓出個包兒。自己本想丟了錠銀子,便離去。偏偏那少年同身邊帶來的小廝不是個省事兒的。那小廝更是對著自己一頓胡攪蠻纏,豈料這少年竟也如女子一般,哀嚎不已。于是便一把拎起,尋了一處醫(yī)館。
那湘云早已嚇愣,待西門吹雪將其放下,抬頭一看是個杏林春堂,滿屋的藥香,這才長長地送了一口氣。
藥童已扛了門板準備關門,見這會子又有兩人要尋醫(yī),不由一皺眉,不耐煩地道:“我家先生已經歇息了,若要尋醫(yī),明日再……”剛要下逐客令,待一抬頭正對上西門吹雪冷冷的眼神,頓時嚇得一哆嗦,抱著門板立定。心里旋即琢磨上了:難不成這是哪家來踢館的?
“這……這位公子,我們先生已經……”
西門吹雪一指湘云,冷冷地道:“給他治?!?br/>
藥童生生咽了一口唾沫,卻聽那頭身形瘦小些的書生模樣少年捂著額頭連聲“哎呦”。后堂的郎中聞得前堂似有聲響,捋胡子緩緩走了出來?!包S連,喧鬧什么?”
藥童見了那郎中,忙恭恭敬敬地道:“先生,這兩個人要問診?!?br/>
郎中瞇著眼睛,微微頷首,“行醫(yī)者濟世天下,有人要看病,叫我出來便是?!?br/>
“是?!彼幫瘧?。旋即轉身走向湘云,“不知可是這位公子要問診?”
湘云不由剜了一眼一旁的西門吹雪,哪里有女子獨自來外頭的醫(yī)館里看病的道理?于是忙搖搖頭,對藥童擺手道:“不必了?!?br/>
“我……”湘云欲言又止,偏又無法說出口。那郎中已然坐到了桌案旁,重又打開藥匣子,拿出了脈枕,“小公子請入座,不知小公子是內有疾病還是外有傷?”
湘云漲紅了臉,平日里在家里那些姐姐妹妹們跟前兒,饒是能言會道得很,這會子竟一時語塞住了。湘云暗自在心里懊悔道:早知會遇上此等事情,就不同翠縷出來了;即便是出來,也不該去湊那個趣。
“我沒甚病。還是不看了?!毕嬖茖芍械?,說罷便欲轉身離去。“唉,這位小公子這么說就不對了?!蹦抢芍修哿宿酆?,緩緩地道:“何棄療?”
那藥童眼尖,一眼便瞧見了湘云額前那軟包兒,恍然大悟道:“先生,這位公子似是外有疾?!?br/>
“疾在哪里?”
“腦殼兒有疾?!?br/>
那郎中一望,果不其然,一個鴿蛋大的包兒微微鼓起,還紅著,不由神色凝重,對湘云招招手,“這位小公子,你還是莫要棄療,快來此坐下,讓我替你好好診治一番。只這包,不知是如何所致?”
“敲的?!币慌缘奈鏖T吹雪淡淡地開頭道。
“哦?那是為何物所敲?”
“劍?!?br/>
“一把什么樣的劍?”郎中接著問道。
西門吹雪白了那郎中一眼,未有搭理之意。他是個不好出門的人,出門這么久,也是該萬梅山莊的時候了。自己亦是精通醫(yī)術之人,只對外面的俗人,自己又怎會輕易醫(yī)治?
“這位公子,我家先生正替那位小公子診治,請公子這邊坐。”藥童看了一眼西門吹雪,咽了口唾沫,站在一丈之外,恭敬地對西門吹雪道。
西門吹雪瞥了一眼那椅,忽見那椅上有一塊污,不由一眼瞥過,“不必?!?br/>
“那……公子可要喝茶?”
西門吹雪眼角的余光掃了一眼那藥童,“不必。”
預知后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