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末，綠意濃濃，春意深深，花亦凋。多日不曾外出，竹枝只能透過小軒窗窺探時(shí)光的流轉(zhuǎn)，窗外的梧桐早已長出茸茸新葉，樹斑亦換了新樣；而小院里的篁竹生出許多新筍，一場春雨一寸長，只有合歡花仍固執(zhí)地留存了冬日的殘實(shí)，秋千架上總有掃不盡的合歡掉落的豆莢。
得知自己下月中旬即將與劉明一成婚，竹枝這些日子再無笑顏。此刻孤身坐在秋千上，不搖不晃只懸在半空，蘭兒安靜地陪坐在石凳上。竹枝沉吟道：“逃之夭夭，灼灼其華，之子于歸……宜其室家……”蘭兒實(shí)在無解，竹枝往日夢中念及劉明一，又對他的禮物甚是喜愛，豈是無意與他？再忍不住這許多疑問，起身走向竹枝，倚著秋千問道：“小姐，為何你近日總郁郁寡歡？能嫁與劉公子那樣癡情的男子難得不是每個(gè)女子一生的夙愿嗎？”竹枝抬眼望著蘭兒，慵懶一笑，問道：“那你為何只鐘情于表哥卻不曾愛上劉明一呢？”蘭兒頓時(shí)無語，似乎稍稍明了了些。又問道：“小姐若無意于劉公子，那前些日子你對他態(tài)度忽轉(zhuǎn)又為何呢？”竹枝木木地看著茵茵草地，微嘆口氣說道：“我自己尚且不知，如何讓你明白呢？”
“小姐，門外有位姑娘前來賀喜?！毖诀咔鍍捍蛄藗€(gè)欠來相告。竹枝猜測定是竹桃，便道：“請她進(jìn)來吧！”又吩咐蘭兒去備些桃酥和合歡茶。蘭兒對竹枝心生愧疚，退下時(shí)一直埋怨自己勸諫老爺太過草率，然一轉(zhuǎn)念，覺得劉明一未嘗不比范世成適合竹枝，便心安了。
不多時(shí)，竹桃已在面前，竹枝神情仍有些恍惚，懶散地請了坐。竹桃隨意地坐上石凳，開門見山地說道：“大婚在即，沒什么好送的，這盒脂粉是我姐姐留下的，當(dāng)做賀禮與你了?！闭f著從袖中拿出一個(gè)精致的鏤花雕鳳白玉圓盒，遞與竹枝。半響，竹枝才伸手接過，道了聲謝。蘭兒端來茶點(diǎn)便退了下去，雖見過竹桃數(shù)面，仍記不起她同竹枝有過什么交情。
“竹桃，能否幫我一忙？”竹枝憂憂地問道?！昂问?？”竹桃吃著桃酥答得也簡潔?！白屛以僖娔饺葑有瘢詈笠幻?！”竹枝此時(shí)堅(jiān)定不移地說道。竹桃正押了一口茶，聽了這請求險(xiǎn)些噴出嘴里的食物。竹枝見她此狀，繼而問道：“不成？”竹枝舒了口氣，說道：“那倒不是，只不過你婚前總能見到他的，何必急于一時(shí)！”說完竹桃立馬雙手緊緊捂住自己的嘴，乍又吐舌做調(diào)皮樣，說道：“我瞎說的，其實(shí)，你那樣在意他只能讓自己傷痕累累?！敝裰δ妓尖饬艘环裉覠o意說出的話，正欲再問她緣由。只見竹桃卻已將盤中所剩無幾的桃酥打好了包，急匆匆地留下句：“切記大婚當(dāng)日必定要用我送與你的脂粉……”話音未落，人已沒了蹤影。
愈是嚼不爛的思緒愈是放不下，愈是放不下愈是上癮了地嚼。幾日復(fù)幾日，竹枝都未能揣摩出竹桃的話外之音。
陳老爺忙里忙外地張羅著嫁妝，良田千畝，紅妝十里皆齊備，朱漆泥金雕花三屏風(fēng)式鏡臺、雕花拔步床、朱漆紅櫥等更不在話下，唯獨(dú)忽視了竹枝出嫁的心情。是日，竹枝向陳老爺請了安，悄悄收起愁緒，不想惹得父親多疑，只裝作容光煥發(fā)，正欲禮畢回房，陳老爺在背后叫住了她，道：“枝兒，你等等，我那件東西給你?！敝裰η飞泶饝?yīng)道。少時(shí)，陳老爺從里間走了出來，手上托著個(gè)素色錦盒，遞給竹枝道：“這是你娘親留給你的，讓我在你大婚之日交予你?！敝裰ι爝^雙手接上，頓感這錦盒沉甸甸的，一股寒氣從手心傳至心臟，不便露出過多情緒便拜了父親后退下。
一回房竹枝便吩咐蘭兒閉門鎖窗，坐定后仔細(xì)瞧了錦盒外面并不覺有什么不妥。拿出鑰匙開了鎖，竟是一顆通體雪白的圓球，一只手正好包得住。蘭兒好奇地問道：“夫人怎么會留這么個(gè)玩意兒給小姐呢？”竹枝亦蹙眉不解，將圓球拿在手里顛了幾顛，說道：“有些重，不過不必剛拿到時(shí)有寒氣，定不簡單?！碧m兒恍然大悟道：“我知道了，這不就是爺們兒時(shí)常捏在手里的太師把玩球嗎？”竹枝撲哧笑了出來，說道：“你倒是能想，我倒覺得這像個(gè)雪球兒。”兩人研究一番后便放回錦盒不再多想。
晚間蘭兒備好洗澡水，又在浴桶中放了新鮮的白蘭花和過季曬制的合歡花，一時(shí)閨房內(nèi)芳香逼人。竹枝寬衣解帶后入桶沐浴，忽而惦記那顆圓球，想再把玩會兒，便讓蘭兒取了來。不想蘭兒打開屏風(fēng)時(shí)大意被自己絆倒了，整個(gè)人摔在了地上，捧在手里的錦盒甩了老遠(yuǎn)，正好掉進(jìn)浴桶里，濺得竹枝一臉的水。竹枝一面關(guān)切地問道：“蘭兒，可有哪兒摔傷了？要緊嗎？”一面俯身在浴桶中摸尋錦盒。蘭兒愧疚難當(dāng)，忙起身向竹枝道歉，竹枝笑著勸她無需多想。終于摸起錦盒，濕淋淋滴著水，竹枝趕緊打開了，雪白的圓球變了模樣，竟化成了個(gè)五光十色的水晶圓球。主仆二人驚詫地目瞪口呆，蘭兒嘆道：“果然是個(gè)寶貝呢！”竹枝不語，暗自思量，為何這水晶球如此眼熟，乍然想起，原是在夢中見過，雪地、慕容子旭、水晶球……
蘭兒在一旁喚了多次竹枝也不理會，輕推了一下才見她回過神來，方問道：“小姐適才是怎么了？”竹枝恬然一笑道：“無事，只是想到些有趣的事！拿我的海藍(lán)牡丹稠袍來吧?！碧m兒便退下去拿袍裙，竹枝盯著水晶球低吟道：“直到地老天荒，我的心事你亦不知……”
窗外，斜月，暗云，屋脊上，青灰色月光籠罩了一個(gè)身影。夜深時(shí)來，夜未央時(shí)去，恐怕唯有小院里的合歡花注意到了他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