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過一夜之間,京城的天地仿佛已經(jīng)變了顏色。
昨日還是京都豪門富貴家族的墨府經(jīng)歷了一場暴風雨后,深宅厚院再無人煙,即便占地廣闊,矗立在京都繁華的鬧市中間,卻再也沒有半點生機和活力,它完完全全成了一座死宅,往日繁華也如浮光掠影,消失不再。
墨府周圍正被身穿重盔甲的士兵圍的里三層、外三層,連只蒼蠅都飛不進去,把守著墨府大門的士兵最少也有百人,想要進入墨府,絕無可能!
位于墨府兩百多米處的“太白酒樓”頂層,涼夏獨自站在紅色圍欄前面,任由微風吹拂,衣袂翩翩,目光盯著遠處的墨府大門口許久未動,從門內(nèi)不斷有士兵抬出來一具具用白布蒙著的尸體,粗略估計,短短半個時辰而已,最少也有五十多具尸體被人抬出來,她握著欄桿的手指微微用力,渾身如被漫過冰冷的湖水,毫無暖意。
陽光已經(jīng)升上頭頂,灑在她身上卻感覺不出絲毫溫暖,她僵硬的站在那里一動不動,猶如一具美麗的雕塑,吸引了很多人的注意。
身側(cè),忽然傳來衣帶吹拂的聲音,涼夏受驚回頭,卻見太子殿下不知何時站在她身側(cè),眼神陰冷的盯著她,就像早晨獻舞時他初見她的目光,感覺就像被一條毒蛇盯上,隨時都會撲上來咬她一口。
涼夏心中微驚,急忙朝他揖了一禮,“賤民涼夏參見殿下。”
太子看著她,半晌才沉聲一句,“起來吧。”
“謝殿下。”緩緩起身,涼夏沒有再轉(zhuǎn)身去看墨府的情況,因她不知太子怎會來此,更不知他的到來對自己是福是禍,在情況未明之前,還是不要再淌墨府的渾水最好。
見她站在面前,垂首肅目,看似恭敬伏低,實則不曾抬頭看上自己一眼,完全不像別的女子遇到自己就如八腳章魚般貼上來大獻殷勤,太子眼眸微動,撩起衣擺退后兩步,坐到桌旁問,“你在這里做什么?”
涼夏略微思忖便知撒謊對自己來說不是件好事,斟酌一二道,“賤民只是來看一看故人。”
“故人?”太子微微挑眉,目露遲疑。
涼夏抿唇,看起來并沒有解釋的打算,她只是在想自己本就是過來打聽墨云塵的消息,而墨云塵也算得上她的故人,這么回答并不算欺騙,就算來日太子想找她算帳,也無由可尋。
見她不說話,太子也沉默了半晌才道,“坐下吧,既然來了這京城第一酒樓,總不能白白浪費。”說完轉(zhuǎn)頭看向候在金色珠簾外面的侍從道,“去讓老板上些拿手的酒菜,酒務必是雪花醉,菜必須有九珍鮮魚汁和鯢掌乾坤,其它的菜就讓掌柜自己安排吧?!?br/>
“是。”那侍從應聲而去,聽著他急步遠去的腳步聲,涼夏看了看珠簾外空無一人的大廳,心知因為太子殿下駕臨,頂樓的賓客都被清了場,她若是不應命而坐,只會更加引起太子注意,便也沒有猶豫,默默上前坐到他的對面。
見她始終低眉順目,完全沒有看自己一眼的打算,太子微微蹙眉,許久才問,“聽說你和墨府的云塵公子交情匪淺?”
涼夏指尖微涼,但想他是當今太子,一人之下萬人之上,京都里發(fā)生的任何事情應該都逃不過他的眼線,自己之前險些被他父皇、當今天子下令賜死,后蒙墨云塵費力營救,此事定然也瞞不過他。
他只是初時并不識得自己,后來尋人了解之后才弄清楚自己的身份,知曉她和墨云塵的關系也不是什么難事,涼夏心中便也釋然。
可明白歸明白,如何能夠不讓外界傳言性格古怪的太子殿下對自己產(chǎn)生什么疑慮才是她應該考慮的問題。是以,她在心中打好草稿才緩緩抬頭,清澈的眼眸注視著他,神色淡然解釋,“回殿下,賤民不過是揚州流落在青樓里的孤兒罷了,此番遠赴京城參加花魁大選,卻不料無端招惹官司,幸得墨云塵公子相助才能撿回一條性命??少v民與墨公子也只是泛泛之交,算不上有多深的交情。”
太子默然片刻,恰好酒保送上了酒菜,倒也讓涼夏松了口氣,她還真怕太子不依不饒的追問她和墨云塵的關系,那還真的不好回答。
等酒保退下去之后,太子才伸手揭開銀制酒壺,自顧自倒了一杯,拿起來遞給涼夏,“這是我們大夏最好的酒,價值千金,你可品嘗一二?!?br/>
“賤……。”
“在我面前不必如此自謙,人,生無貴賤之分?!?br/>
涼夏一愣,未料他竟這樣說,畢竟大夏王朝的等級尊卑制度異常嚴明,大戶之家豢養(yǎng)的奴婢更是數(shù)不勝數(shù),生為奴籍的生靈簡直比豬狗的待遇還要不如,是以當今太子竟能說出“人無貴賤”之語,怎能不讓她驚訝無比呢?
見她怔愣,太子也未多說,伸手將斟滿的酒杯放到她面前,又給自己倒了一杯。
酒香撲鼻,味道似梅似雪,清新不膩,的確是上好的美酒。
涼夏想了想,正思忖要不要主動給太子敬一杯酒時,他卻自己端了酒杯輕抿半口,酒入咽喉,他閉上雙眼,似沉醉在美酒之中不能自拔,頗令人奇怪。
既然太子沒有睜開眼睛,涼夏也不敢隨意開口或是有其它舉動驚擾他的雅興,便只僵硬的坐著,靜靜等待。
足有一柱香的時間之后,太子才睜開雙眼,黑眸沉靜,無波無瀾。
涼夏微微垂眸,并非不敢直視他的雙眼,而是覺得他這個人的確古怪,傳言果然不虛,這樣陰晴不定的性子,還是少惹為妙。
見她端坐如同雕塑,太子忽然開口,“你是揚州人?”
“回殿下,涼夏的確出生在揚州邊緣的廣平鎮(zhèn)。”
“廣平鎮(zhèn)?”太子喃喃一句,神色有些怔忡,似陷入了什么痛苦的回憶當中,眸光涌動,如深海波濤,隨時都會將人淹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