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亦蓁剛睡著沒多久,就被急促的叩門聲吵醒。還未等及下床,門就被人一腳踹開,幾個兇神惡煞的官兵站在門口。
“喂!你們作甚…”王亦蓁未能來得及爭辯,便被綁住雙手,押到了樓下。
在招??蜅窍?,王亦蓁看見了唐咲和林顓,同他一樣被官兵壓著。唐咲的臉上堆滿疑問,林顓嘛…倒是沒什么反應。
“老弟?!碧茊D小聲問。
“這什么情況?”
王亦蓁閉眼沉思,一卷書在他的腦海中徐徐翻動,某頁上,他看見郭弋提著弓走出納財閣后堂,雙手、弓、臉上沾滿了血跡。
王亦蓁嘆了口氣。
“看來我走了之后,郭弋惹了不小麻煩啊?!?br/>
他又回過頭,看著唐咲。用眼神示意一旁的林顓。
“放心,有他在,官府的人不敢拿咱們怎么樣?!?br/>
想要打破黑夜,不得不置身黑暗之中。
琉韻擦去嘴角的血跡,強撐著從地上爬起。她現(xiàn)在具備和楣相等,甚至超越楣的力量,但未曾想,自己別說正面對抗魏蘇生了,甚至連他的一根寒毛也碰不到。魏蘇生攜劍突刺而來,琉韻來不及格擋,寒光閃過,琉韻的右臂被整個砍斷,鮮血如泉般噴涌而出。
琉韻強忍著疼痛,跪擋在魏蘇生面前。
“我記得,你有愈合傷口的能力吧,是不忍心消耗魄璃中屬于楣的東西嗎?”
“我對楣的愛...你根本不會懂...”琉韻提起魄璃擲向魏蘇生,魏蘇生只微微側(cè)身,魄璃便沒入魏蘇生身后的殷紅之中。
“喂喂喂,荊軻刺秦王可是個失敗的案例?!蔽禾K生轉(zhuǎn)轉(zhuǎn)脖子?!皠e太小看我了嘛?!?br/>
魏蘇生揮劍剎那,琉韻的瞳孔綻出耀眼的金色,四周的殷紅中閃爍著無數(shù)光斑,成千上萬把魄璃于陰影中顯現(xiàn),劍刃直指魏蘇生的咽喉。
“這里可是我的地盤,不會允許無禮的人在此撒野?!绷痦崗堥_雙手,向中間揮動。魄璃如雨點般襲來。
“那你還真是,不懂得,待客之道!”魏蘇生從容不迫地將長劍橫于面前,露出優(yōu)雅的微笑。
“不能敗壞謁州第一劍道世家的名聲呀!”
長劍如銀蛇般在空中上下飛舞,精準地攔截了每一把魄璃。
怎么會...琉韻驚恐地看著魏蘇生,每一把魄璃的速度是百步穿楊箭矢的三倍之多,且魄璃可以斬斷任何物體...魏蘇生拿著的…只是把普通的長劍吧...
忽然,琉韻發(fā)現(xiàn),魏蘇生并沒有擊碎或者格擋任何一把魄璃,而是在觸碰的瞬間順魄璃襲來的方向撥動劍柄,相當于在瞬間精準地完成“接化發(fā)”的動作...
任何一個常人都無法企及的水準...他死之前,不也僅僅是一個二十出頭的懵懂少年嗎?
不過...琉韻緩緩站起身,傲慢地看著魏蘇生,瞳孔變成鮮艷的紅色。
“就為這里的第一位客人獻上豐美的盛宴吧?!?br/>
鮮血包裹住琉韻的軀體,飛流的魄璃被全部吸納入血潮之中。
魏蘇生摘下頭冠,解開束發(fā)的發(fā)帶,雙手持劍,直面著洶涌的血潮。
琉韻的意念驅(qū)使血液涌動的人影狀,張開“真”血盆大口吞下了魏蘇生。
琉韻血影中鮮紅的眼眸慢慢變成絳紫色,深邃的瞳孔望穿交錯的時間軸,聚焦在魏蘇生身上。
“不知被吞沒在絕望的深淵之中,是否符合客人的口味呀?!?br/>
被困在琉韻體內(nèi),魏蘇生勉強的站起身,琉韻體內(nèi)散發(fā)著黯淡的紅光,借著這份微光他看見翻騰的血液上,布滿了無數(shù)張扭曲的面孔。
嘶啞、哀嚎、乞求、咒罵。沸反盈天的喧囂在狹小的空間回響。
“救救我...我不想死...我的錢….”
“我還沒享受天倫...”
“放我出去...我一定要殺了...”
“我到底造了什么孽...”
這是亡魂的殘念,他們腐朽的靈魂被剝離在輪回之外,永遠困囚在魄璃之中。
“可憐?!蔽禾K生長嗟一聲,試著用劍破開血液的包圍,卻總在破開一些后,又被一張張扭曲的面孔包圍。
“你也...留下來...”亡魂們不住地嘶吼。
“我?”魏蘇生笑了笑,“我魏蘇生一生不曾害人,為何要與你們同伍,遭這等罪?!?br/>
“你...無知...不懂...”亡魂們的聲音深邃而空洞。
“是,我不懂,我作為一個局外人根本不了解你們真的有罪,還是死有余辜?!蔽禾K生伸手觸碰扭曲的面孔,成團的血液也順著魏蘇生的手蔓延到魏蘇生身上。亡魂們拼命地想湊到魏蘇生身邊,卻沒有吮吸到生靈的氣息。
“所以,可以給我一些時間了解一下嗎?在這里掙扎了這么久,我想,你們很需要有人傾訴吧?!蔽禾K生將三尺青鋒收回劍鞘,展開雙臂躍入血潮之中。
楣似乎聽見了渺遠的雞鳴,卻始終收不到琉韻的回應,她隱約覺得來自魄璃的連接感變小了,身上的傷口也開始疼痛。
察覺到楣神色的變化,老文輕輕咳嗽了一聲。向前欠欠身子。
“楣姑娘,倘若真如古籍上所記載,魄璃會帶來詛咒,那詛咒的形式又會是什么樣的呢?”
“詛咒的...形式...”楣搖搖頭,不自覺地看向老文。
“據(jù)老夫所知,魄璃會賦予持有者一些超越常人的能力,同樣的,也會從持有者身上掠取某些東西...比如,楣姑娘對兒時的記憶還殘存多少。
“為什么你篤定魄璃會做出這樣的交換?”
“因為老夫認識的某個人,正因為魄璃得到了本不屬于他的東西?!?br/>
琉韻不是說,除了我以外,沒有人持有過她嗎?
“那個人,現(xiàn)在在哪里?”
“如果姑娘信得過我,就請把魄璃借老夫一用?!?br/>
眼前不過是個風燭殘年的老人罷了,即使自己負傷也無需顧慮,況且琉韻一而再再而三的消失也讓楣的信念有些動搖。琉韻的話,完完全全是真的嗎?
楣將信將疑地將魄璃遞給了老文,老文把魄璃擱在地上,以它為中心,用滑石畫了五角星的圖案,在五角分別放上紫蘇子、:延胡索、冰片、茯苓、陳皮五味藥。
又對應著放上新鮮的牲畜肝、腎、心、肺、脾。蓋上一層宣紙后,用銀針扎破自己的手指,在正中央滴一滴自己的血。透明的劍刃沾染了血色,宣紙上漸漸浮現(xiàn)出清晰的圖像。
“他就在,這里?!崩衔牡卣f。
“在魄璃內(nèi)部的世界。”
楣吃驚地盯著,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
一片殷紅的背景下,龐大血影的背后忽然被劃開一道口子,魏蘇生伴著傾瀉的血液穩(wěn)穩(wěn)地落到地面。
“怎么可能,那些只顧自私自利的貪婪亡魂,怎么會放你出去,為什么,你沒有受到亡魂的侵蝕?!?br/>
“一次性問兩個問題真的很為難人?!蔽禾K生聳聳肩。
“看來你還是不太了解我,我能讀出他們內(nèi)心的想法,并且潛入他們的內(nèi)心世界,我也沒做什么,聽他們說了幾句話,解開了大部分亡魂的心結(jié),他們不再怨恨我,就自然而然放我出來了。”
成百上千的亡魂,僅憑他一個人嗎?
“能統(tǒng)一這么多亡魂,你果然有些能耐?!?br/>
“過獎了,我只是多陪了他們一會兒?!蔽禾K生提起劍,一躍而起,從頭頂將血影劈成兩半。
“只是多陪了十五年罷了!”
琉韻又想將血液匯聚成血影,卻被魏蘇生一次次斬斷。幾番嘗試后,琉韻的能量幾乎消耗殆盡,她重新化為人形,伏倒在地。
“你已經(jīng)站不起來了么?”魏蘇生走到琉韻身旁,提劍指著琉韻的后腦。
“怎么?要殺掉我嗎?”琉韻不屑地看著魏蘇生,絳紫色的瞳孔不停轉(zhuǎn)動,琉韻看到了,一刻鐘后,魏蘇生慘死的結(jié)局。
不論過程如何,結(jié)局已經(jīng)定了。
短暫的延遲后,琉韻突然有一種被穿透的感覺,但身上被沒有多余的創(chuàng)傷,魏蘇生并沒有下手,他皺了皺眉,望向那個彩色的池塘??邕^琉韻的身子,緩緩走了過去。
“不!你不要碰...那是屬于我的...我的...楣...”琉韻忽然意識到大事不妙,歇斯里地的喊著。
“你的楣?”魏蘇生冷笑一聲。
“我說過,我有讀心的能力,可令我沒想到的是,這個能力也能對你發(fā)動,很奇怪吧,明明你只是一把劍而已,為什么會有心?這心,屬于你嗎??”
“當...當然...楣,是屬于我的!”琉韻絕望的吶喊,瞳孔變得鮮紅,無數(shù)魄璃向魏蘇生襲來。
“答案就在這潭池水中,這些彩色的波瀾,本應是屬于小楣的吧?!?br/>
琉韻渾身顫抖,難以置信的神色溢于言表。他不是已經(jīng)死了五十年了嗎?為什么會這么了解我的…楣…
這一次,魏蘇生連手都不曾抬起,任憑魄璃在他的身體中穿梭,他卻毫發(fā)無損。
“就算能收回郭弋預知未來的能力,也會感到驚訝嗎?魏蘇生看向倒地不起的琉韻。
“被你親手掠奪肉體的我,雖然重新獲得了生命,卻自此變成無處安身的幽靈,又怎會被你的未來確定?!?br/>
我雖為亦為亡魂,卻不懼歲月蹉跎,倘無過多留戀,憑三尺青鋒一心赴死,亦能使百鬼讓路。
魏蘇生提劍朝著池水順劈下去。池中斑斕的水劇烈翻涌。
“不?。。?!”琉韻吶喊著。
“不...不要...”
忽然,琉韻絕望的神色冒出一絲詭笑。
“不要這么早就露出馬腳嘛。”
楣正一頭霧水地看著宣紙上發(fā)生的事,忽然感覺頭一陣劇烈的痛,不知從何處冒出海量的記憶涌入楣的腦內(nèi)。包括琉韻那一抹詭笑。
琉韻的聲音忽然在楣耳邊響起。
“楣,你愛我嗎?”
“琉韻!是你!”楣焦急的問。
“你去哪里了,為什么不回應我,老文說的傳聞是真的嗎?魄璃的詛咒是什么?剛才為什么要和那個人打斗...“
“先別問這么多,告訴我,你愛我嗎?你愿意相信我嗎?”琉韻仿佛覆蓋在楣每一寸肌膚上,說話時吐出的熱息震顫著楣靈魂深處的脆弱。
“如果...和以前一樣的話,我肯定是相信...想相信你的...我也是...愛...愛你的。但是…”
“那就好?!绷痦嵨吹乳够貜?,便躍入池塘中,舉起手中的魄璃,霎時如泉涌般的血液注入池塘?!?br/>
“可惡!魏蘇生在池岸旁惡狠狠地盯著琉韻。
“這樣對待她,算哪門子愛。你只是把她當作棋子罷了……真正貪婪的靈魂,是你吧!”
“是又如何?”琉韻沉溺在池水中,十指交叉著抵在下巴下面,慢慢地向下沉。
“雖然我碰不到你,但可以把她對你的印象小小改變一下吧。”
不行,要趕緊從這里出去,把事實告訴楣。魏蘇生的身體逐漸透明,隱出了魄璃的世界。
“蘇生兄,你…你終于回來了?!崩衔目匆娢禾K生站在身側(cè),懸著的心稍微放下了些。此時,楣已昏倒在床側(cè),魏蘇生將楣抱到床上。他閉上眼,潛入楣的內(nèi)心世界。
睜開雙眼,四周漆黑一片,無法觸及任何東西。
“怎么樣了?”老文問。
魏蘇生嘆了口氣。
“空空如也?!?br/>
“所以說,是魄璃里面的…”
“對,如你所見,琉韻就是背后的元兇,她現(xiàn)在雖然沒有實體,但仍能干擾楣的思想,能不能找到對的路,只能看她自己了。魏蘇生停頓片刻,語氣變得沉重。
“我本以為,小楣只是單單持有魄璃,被琉韻勾起復仇煙火而已,沒想到她被琉韻奪走了心上的珍重,所以現(xiàn)在琉韻和小楣關(guān)聯(lián)在一起,我若想解脫…”
“要連楣一同…?”老文顫顫地問。
“或許吧…”
楣的腦內(nèi)一片混亂,她的視線變得模糊,恍惚間,她感覺自己站在徐府的后院,有人推著手推車向她家運著什么,楣揉了揉眼,定睛一看,那人身著藍色長袍,正是和琉韻打斗的人,而手推車中裝滿的,是成堆的鐵鑄的兵器。
原來是他嗎?是他誣陷了父親,是他導致了父親的死,是他致使自己走上了這條道路,這個男人,就是一切一切的萬惡之源...
楣睜開眼,發(fā)覺那個男人就站在老文身旁。
“殺了他,才算為父母報仇了吧?!?br/>
楣拾起魄璃,對準了魏蘇生。魏蘇生察覺到楣神情的古怪,想必是琉韻在作祟。
“楣,不要相信琉韻的話,她是在蠱惑...”
話音未落,劍刃已抵達魏蘇生眼前,不過他并不想還手,因為無論如何楣都無法觸碰到他,只要等楣冷靜下來好好談談,就一定可以...“啊...”不知為何,老文擋在了魏蘇生身前,被楣從后心扎穿,鮮血從老文的嘴角滴出...
“文微!文微你在做什么!!”魏蘇生一把攙住老文。
“你不是...一直想...離開嗎?只有殺死魄璃的...持有者...或是...讓你...復活的人...你才會解脫...吧。”老文抬手撫摸魏蘇生的面龐。渾濁的淚從眼角滑落。
“可是...可是你也沒必要為此...”
“換做是你,你愿意殺死小楣嗎?還不如...讓我這個負罪的人...償還...”還未說完,老文的手便緩緩垂了下來。
楣松開握著劍柄的手,怔怔地站在原地,因為剛才腦海中浮現(xiàn)的記憶里,有老文,也有這個穿藍色長袍的男人,他們認識父親,與父親私交甚好,平日里對她也是關(guān)照有佳...剛才的記憶...明顯是被篡改了...”
“但是那種情況下,我除了琉韻,又能相信誰呢?”
老文停止呼吸的瞬間,魏蘇生的身上升起藍色的光芒,一絲一縷化作細微的塵埃散逸在空中,他抬起頭,忽然露出了笑容。他的容貌極速衰老,轉(zhuǎn)眼,已是白發(fā)盡染,若耄耋之年。
“終于不再是,無處安放的孤魂野鬼了,老家伙,倘有來生,我定會報答,這五十年的恩情,”
他又望向楣,輕輕地說。
“如果忘了的話請你記住,我叫,魏蘇生,只是大千世界微渺一角,不經(jīng)意蘇醒的生命罷了?!?br/>
魏蘇生化作湛藍的塵埃,只剩點點微光。楣抬首往窗外,雨不知何時停了,天色也漸漸明亮。
至于未完成的事,就交給你吧。麻煩了,撰錄人。
招??蜅窍?,領頭的官兵不住的點頭哈腰,向林顓道歉。
“小的有眼不識泰山,只是例行公事,沒想到冒犯了林大人,林大人若有什么吩咐……”
“免了。”林顓擺擺手?!拔疫€有客人,沒空陪你們玩鬧?!?br/>
“誒…是…”官兵跪在地上,頭也不敢抬。
“看到了嗎?”王亦蓁露出無奈又戲謔的神色。忽然,他感覺腦海中的那本書有幾頁脫落了,墜入無底的深淵,消匿不見。忽然明白了什么。
“將迷途者指引知反后,還是不辭而別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