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凱一個字也說不出來了，他緊緊盯著謝軍，緊緊盯著，無法想象一個幾歲大的孩子，是如何面對近在咫尺的死亡的，并且這種死亡還和他有著直接的關(guān)系。
“你知道那種手感嗎？”
謝軍卻還在笑，“濕噠噠的、滑膩膩的，冰涼的一小團，就在我的手里?！?br/>
李凱幾乎不忍直視眼前的謝軍，但他卻知道他此時不能錯開目光，他只能看著他。
“她的尸體在哪里？你把她埋哪兒了？”
李凱直覺認(rèn)為謝軍不會不管妹妹的尸體。
“尸體？”
卻不想謝軍突然“嘎嘎嘎”的狂笑，以一種瘋癲、幾乎笑斷氣的姿態(tài)，“你知道嗎？隨手就被她丟到山洼里了。
李凱遍體生寒，瞳孔急縮、壓根緊咬，已經(jīng)不知道該以一種什么表情面對謝軍。
一時間審訊室突然陷入了一種詭異的沉默。
謝軍不說話了，李凱卻知道，事情還沒完，因為就他調(diào)查所知道的，后面死的還有謝軍的弟弟和他的奶奶，而這一切，李凱相信謝軍脫不了干系。
所以在短暫的沉默過后，李凱直接問，“后來呢？”
“后來？后來那傻女人又大著肚子回來了。這回生了一個男孩，我奶讓我好好照顧他，說那是我弟弟。我就不明白了，之前我奶明明說家里有我就夠了的，不需要有別的孩子，既然有我就夠了，我不用有妹妹，那為什么要有弟弟呢？于是我就好好照顧他，像照顧妹妹那樣照顧他。
半夜他哭，可是妹妹都沒哭過，他為什么要哭？于是我就用一塊滴水的濕毛巾蓋在他的臉上，不讓他哭，然后果然他就安靜了?！?br/>
謝軍的表情很平靜，平靜地一如像說他半夜餓了起床吃了一碗泡面那么簡單、隨意和理所當(dāng)然。
李凱的眉頭緊皺著，唇角緊抿著，他明白，這是謝軍正式走上殺人路的開始，而被他殺死的，絕不僅僅是這一個孩子。
“你母親呢？你沒想過她會受不了嗎？”李凱問。
“受不了？為什么會受不了？反正她已經(jīng)死過一個孩子，再死一個有什么關(guān)系？而且她還有我啊！”
謝軍說，不過緊接著他似乎又帶著一絲疑惑道，“但這一次她說什么都不肯再在家里呆著了，也不肯吃飯，就鬧著要回去找我爹。于是我奶就讓我把她送回去我爹那?！?br/>
“結(jié)果你猜怎么著？”
這回不等李凱開口，反而是謝軍反問李凱，但是還不等李凱答話，謝軍自己就先“咯咯咯”的笑了起來，一種邪氣、讓人聽了忍不住會起雞皮疙瘩的那種笑聲，“結(jié)果我們回去，居然發(fā)現(xiàn)我爹和別的女人……咯咯咯”
話還未說盡，謝軍又笑了起來，“結(jié)果那個傻女人就發(fā)瘋了，她撕了戶口本，把她自己的那一頁給吃掉了。你說她是不是有??？不吃飯，卻要吃紙?！?br/>
“后來呢？”李凱的拳頭緊了又松、松了又緊，反復(fù)了兩次，才終于從嘴里擠出了這三個字。
“后來？后來她就跳河了。我看著她跳的，她還想讓我跟她一起跳，我又不傻，我為什么要跳？橋那么高，會受傷的好嗎？不過我當(dāng)時告訴她，我會陪她一起跳的?！?br/>
謝軍小聲，像說什么秘密一樣說著他曾經(jīng)答應(yīng)過他的母親，“然后她就從橋上跳下去了?！?br/>
“之后呢？”李凱見謝軍沒有要繼續(xù)說的意思了，不得不問。
“之后？之后我就回去和我爹過了?。 敝x軍理直氣壯。
“那你母親呢？你們沒有去救她或者打撈她的尸體嗎？”李凱追問。
“救她？她自己要跳的，為什么要救她？至于尸體，沒有尸體啊，失蹤了！”謝軍一副無所謂的樣子。
謝軍對于生母的這種冷漠是李凱始料未及的，但想想便也能理解了，畢竟謝軍從小見到母親的次數(shù)就不多，原本就陌生沒什么感情基礎(chǔ)，加上母親當(dāng)著他的面吃了他妹妹的肉，謝軍可能從那時候開始就已經(jīng)恨上了他的母親。
“那你奶奶呢？”對于這個一切罪惡的始作俑者，李凱相信，她也不會有什么好結(jié)局，恐怕也是斷送在了自己親手養(yǎng)大的孫子手里。
“她呀！我和我爹也是偶爾會回去看看她的，但是我爹每年只過春節(jié)回去一次，平時都是打發(fā)我去。那次我半夜回去，見她正病得厲害，怪辛苦的，反正也活不了幾天了，我就幫了她一把，把她扔水缸里了?！?br/>
謝軍說完，又悄悄加了一句，“告訴你哦，我爹讓我給她的錢，我偷偷留了一部分，而且我還找到了她那些年攢的錢，我也藏起來了，沒給我爹?！?br/>
難怪謝軍那么會藏東西，原來他從那會兒就已經(jīng)開始偷錢藏！李凱恍然大悟。
“后來呢？你是怎么去的汶川？”李凱問。
“什么怎么去的汶川，我們一直就在汶川好嗎？”謝軍不屑道。
“那你為什么要改名？”
謝軍聞言癡癡地笑，“為什么不改名？這么好的機會?！?br/>
李凱皺眉，明白謝軍說的是洗白的機會。
謝軍的言辭，引起李凱一股極度不適。
但謝軍顯然還沒說完，“你知道嗎？我爹給那女人存了一大筆錢，他卻不知道那女人外面還有別的人，她嫌他窮，她都準(zhǔn)備和別人跑了，卻根本不知道我爹不吃不喝給她存了一大筆錢當(dāng)聘禮，就為了娶她，你說好不好玩？好不好玩？”謝軍說著，拍著大腿笑得眼淚都出來了?！?br/>
“然后你就跑到別的區(qū)去了？”李凱問。
“我只是從我們住的地方，跑到了我平時打工的地方而已?！?br/>
謝軍聳聳肩，對于殺了自己最后一個親人，沒有一點的愧疚之情。
李凱深吸一口氣，事情基本已經(jīng)捋清楚了，后面就是謝軍借著人口普查的機會謊報成了不在籍人員，成功騙取了新的身份證明——裴俊。
再然后，在考大學(xué)期間，利用所謂的一年復(fù)讀時間，通過整容和假裝身份證丟失、學(xué)校開具集體戶證明又再一次重新偽裝，獲得了新的二代身份證。
自此，一個全新的，背景干凈、無人認(rèn)識的裴俊誕生。直到出了趙桂霞的案子！
“你為什么要殺趙桂霞？她真的是你女朋友嗎？”李凱問道。
對于這個案子，他們從一開始就沒有找到裴俊的殺人動機。
“她要和我分手?！敝x軍道。
李凱卻知道，這絕不是重點，所以他沉默以待。
“她說她這么多年以來，從沒真正認(rèn)識過我?！惫唬x軍緊接著就道。
“所以你懷疑她可能知道了你的部分秘密？”李凱問。
“難道不是嗎？”
謝軍反問，“她不可以知道的，她不能說出去，我也不會讓她有機會說出去?！?br/>
李凱深吸一口氣，替趙桂霞覺得冤枉，“你有沒有想過，她說的有可能只是字面上的意思，你把自己包裹的這么緊，小心翼翼地嚴(yán)防死守，誰能真正的認(rèn)識你？
她作為一個敏感的女孩子，相交這么多年的男友仍然處處提防、保留，她失望之余提出分手有什么稀奇的？”
謝軍突然一怔，愣在當(dāng)場，顯然這個可能是他根本從來沒有想過的。
李凱搖搖頭，起身走到門邊去把緊鎖的大門打開，他沒想到這個案子辦到最后，居然是如此荒誕的殺人動機，僅僅就是因為一句話，一句在旁人看來無關(guān)痛癢的話。
李凱打開門的一瞬間，謝軍突然笑起來，瘋狂大笑，笑到打跌，笑到淚流滿面的程度。
李凱沒理他，叫值班刑警進(jìn)來把人帶走，卻在謝軍臨出門的剎那，看著桌上一堆資料的李凱突然想到什么，開口說了一句，“我能最后問你一個問題嗎？”
謝軍沉默，以為李凱會問什么后不后悔之類的問題，卻沒想到李凱只是問：“你父親明明給你起的名字是猜，為什么戶口本上是軍？”
“我爹說，當(dāng)時他一邊報戶口，那人一邊和他聊天，聊著聊到了以后想讓孩子有出息、名字也要很講究，我爹就讓那人給建議，那人就給寫了軍。
我爹小學(xué)都沒讀完過，哪里知道那個軍是哪個JUN？等我上了學(xué)，問我爹我名字的由來，才發(fā)現(xiàn)字錯了，應(yīng)該是參軍的參，可那時已經(jīng)多少年都過去了。
你看，我的出生，從打一開始就是個笑話！”謝軍扯出一個意味不明的笑容，跟著值班刑警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