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頂之上“啪嗒啪嗒”兩聲輕響，打斷了我的沉思。

    緊跟著，兩個人從屋檐上飄落下來，無聲地落地，正是文牡丹和那個女人。

    “不用謝。”文牡丹大大咧咧地說。

    “謝什么？”我苦笑一聲。

    “謝什么？剛剛?cè)绻皇俏彝频沽四莻€老太太家的后墻，她肯定立刻纏上你，把你拖到警察那里去。最近發(fā)生了這么多奇奇怪怪的事，警察又不懂，弄不好就會把你先拘留起來，慢慢審，慢慢查。那樣的話，你就變得非常麻煩了?！?br/>
    這是實情，我一旦想通了，立刻雙手抱拳，向著文牡丹深鞠一躬。

    “這位是？”我向那女人一指。

    “這是內(nèi)人。火燒云。”文牡丹介紹。

    “夏先生，我們以前見過，只是你貴人多忘事，沒有注意過我。”火燒云落落大方地說。

    我立刻表示歉意：“對不起，是我疏忽了?！?br/>
    這些江湖上出名的奇術(shù)師每逢大戰(zhàn)來臨，都會充分地做足功課，摸清敵人的底細，然后有針對性的布置埋伏，知己知彼，百戰(zhàn)百勝。同樣，他們對即將遇到的每一個人，也會這樣做。唯有如此，才能保證立于不敗之地。

    “夏先生，多事之秋，你不該再住在這里了，應(yīng)該馬上離開?！被馃普f，“再住下去。只怕隔壁那老太婆就會一直來騷擾你，直到你住不下去為止?！?br/>
    對于沙奶奶，我心中，滿含歉意。人命關(guān)天，在生死面前，錢和金條算不了什么。如果我要離開老宅的話，肯定是直奔鏡室，去了斷那里的事。

    “收拾東西走吧?！被馃朴终f，“今晚先住到我們那里去，免得夜長夢多?！?br/>
    我沒有推辭，也沒有耽擱，走進臥室收拾衣服。

    文牡丹和火燒云站在外屋，我能清楚地聽到他們嘰嘰嚓嚓說話的聲音。

    我對文牡丹當(dāng)然抱有戒心，石舟六合的死似乎讓我看清了形勢。

    秦王會深藏不露，一出現(xiàn)就連連得手，無論是在芙蓉街關(guān)帝廟還是在明湖居，都對日本人造成了致命的打擊。

    如此一來，秦王會的加入讓濟南城的江湖形勢風(fēng)云突變。

    在這種局面下，文牡丹到來，或許不只是簡單地為我好，而是另有企圖。

    “秦王到底在不在明湖居？”火燒云問。

    “當(dāng)然在。”文牡丹回答，“就在樓上，千佛閣之內(nèi)。”

    “那為什么我后來上去，里面空無一人，只有石舟六合的尸體？”火燒云又問。

    “我不知道，秦王的神機妙算又豈是我們能理解的？”文牡丹回答。

    “這就怪了，秦王不在那里，又去了哪里？目前濟南城的情況非常復(fù)雜，我多次收到線報，趙天子要對秦王不利。我現(xiàn)在最怕的是，一旦秦王落了單，趙王會就有機可乘了。”火燒云說。

    文牡丹憤然回答：“早在一年之前，我就向秦王進言，在恰當(dāng)?shù)臅r候，要把剿滅趙王會提上議事日程?？上В赝醺静宦犖业?，他對局勢的判斷，似乎要比我們倆更樂觀。在他看來，趙王會是一個可以與虎謀皮的對象。所以他才對趙天子若即若離，既不排斥，也不靠近。實際上你也看出來了，趙天子是一只狼?！?br/>
    我聽他兩人對話，感覺秦王真的是一個神龍見首不見尾的高手。擊殺石舟六合之后，秦王立即遠遁，連面都不露。這種處事方式，比普通人高明數(shù)百倍。

    江湖人也是要講究工作效率的，如果能避免很多垃圾時間，就會遠遠地領(lǐng)先于其他人，獲勝幾率，無限增大。

    所以我很佩服秦王，殺人就是殺人，一擊必殺，迅速離去，去做更重要的事。

    “啪啪啪”，有人在大門外用力拍門。

    接著，沙奶奶的聲音就在大門外響起來：“石頭，你開門，奶奶跟你說道說道，快開門，快點開門……”

    很明顯，沙老拳頭出了意外，沙奶奶不會善罷甘休，要把這筆賬算在我頭上。

    我真是無辜到家了，沙老拳頭離開的時候，我自己百事纏身，根本顧不上他。

    他是一個大人，走在自家門口的胡同里，應(yīng)該不必有人護送。現(xiàn)在他出了事，沙奶奶愛報警就報警，愛找人就找人，絕對不該把矛頭對準(zhǔn)我。

    “有人拍門――夏先生，有人拍門。”文牡丹在外面叫。

    我走出來，低聲回答：“是我鄰居沙奶奶，我出去看看?！?br/>
    從正常人的角度出發(fā)，我認為自己有必要出去給沙奶奶解釋，讓她認清形勢，洗脫我的罪責(zé)。

    火燒云一伸手，將我攔住。

    “怎么？”我問。

    “這時候不能出去，那老太太身邊一定有警察。夏先生，如果你被警察抓了，十天半月都不一定能放出來，所有事兒就都耽誤了。你知道嗎？有些事耽誤不得，那種情況還會害得很多人喪命。所以，我們現(xiàn)在就走，趕緊走?！被馃苹卮稹?br/>
    “那是我鄰居，我想自己能說服她。”我說。

    火燒云搖頭：“一走了之是最簡單的辦法，別給她纏上。”

    “開門，開門，開門……”沙奶奶還在叫，但是我聽得很清楚，應(yīng)該同時有四只手拍在門上，所以才會發(fā)出噼噼啪啪的聲響?？磥砩衬棠滩皇且粋€人來的，身邊不是警察，就是好事的鄰居。

    “走吧？”火燒云催促。

    “你們走，我來斷后?！蔽哪档ふf。

    我并不贊同火燒云的說法，但這時候，暫避一時也許是比較好的選擇。

    火燒云推開了后窗，她先出去，我跟在后面。

    我們向西走。一直上了芙蓉街，然后繼續(xù)向西，到了省府前街，再左轉(zhuǎn)向南，到了泉城路向右拐，過了西門十字路口，又過了西門橋，轉(zhuǎn)入了剪子巷。

    這條路是火燒云設(shè)計好的，我只是在后面跟從。

    剪子巷作為一條百年老巷，本來應(yīng)該好好地維護，讓它成為一個歷史遺跡，供外地游客參觀?？上У氖?，現(xiàn)在的剪子巷已經(jīng)被各種私搭亂建占掉了路面的一半。在這里，兩輛車相遇，都很難錯過去。更過分的是，有些居民竟然在樓與樓之間的空地上養(yǎng)雞，弄得雞毛亂飛，怪味四溢。

    如今的老濟南人提起剪子巷，無不搖頭嘆息，為這條百年老巷鳴不平。

    “這里面最好棲身?！被馃平忉?。

    我們到了剪子巷的中段，由左面的寬大樓梯向上走，連上三層，到了一個空中平臺。平臺上也有四五棟居民樓，都是七層結(jié)構(gòu)，樓門口、窗戶口都非常狹小，看上去十分別扭。

    “二單元五零二室?！被馃葡蛏弦恢?。

    “這里是你們的聯(lián)絡(luò)點嗎？”我問。

    火燒云搖頭：“不是聯(lián)絡(luò)點，而是安全屋?！?br/>
    我們迅速上了五樓，火燒云一邊走一邊已經(jīng)拿出鑰匙，開了五零二室的防盜門。

    這是一個兩室兩廳的單元房，室內(nèi)很干凈，但沒有人。

    “夏先生，如果可以的話，委屈你在這里呆一陣，等外面確定沒有事了，我們再來接你?！被馃普f。

    “是要軟禁我嗎？”我問。

    火燒云搖頭，笑著回答：“怎么敢呢！夏先生，我們是為了你的安全著想。曲水亭街老宅，已經(jīng)不適合再住下去了，因為那里發(fā)生了太多事。別把我們想得太壞。也別誤解了秦王，江湖上有太多事是我們看不透的，不能用好壞一概論之。你住在這里，正好能夠整理思路，讓自己變得清醒一點。人必須得反思，想好以后的路怎么走，才能過得踏實。”

    “我想見見秦王。”我說。

    火燒云再次搖頭：“不可能，秦王想見你的話，他就會主動出現(xiàn)。就連我們想見秦王匯報工作，也得事先預(yù)約?！?br/>
    “你幫我約?！蔽艺f。

    “有話我可以轉(zhuǎn)達的。”火燒云說。

    我搖搖頭，固執(zhí)地再次重復(fù)：“你幫我約，我想見他?！?br/>
    火燒云無奈，只有點頭：“好吧，我馬上向他匯報。夏先生，你留在這里，我出去看看情況。沒有特殊事情的話，請不要走出房間，吃的用的，我會帶回來?！?br/>
    她退出去，反鎖了房門，然后腳步聲漸漸遠去。

    我在沙發(fā)上坐了一陣，心情有些郁悶。

    爺爺把壇子托付給沙老拳頭，他最終食言，沒有遵守約定，理應(yīng)受到懲罰。假如沙奶奶遷怒于我的話，就真的是不識好歹了。

    自古以來，人為財死，鳥為食亡。

    沙老拳頭的遭遇又一次說明了這個道理，可知古人留下的話，總有其深刻哲理，絕對不是無緣無故流傳下來的。

    我走上陽臺，向著泉城廣場的方向眺望，隱約能夠看到藍色的泉標(biāo)。

    泉標(biāo)是濟南的象征，泉城廣場則是濟南的臉面。外地人到濟南來，除了千佛山、趵突泉、大明湖之外，必定會到泉城廣場來走一圈，在泉標(biāo)下拍幾張照片，再欣賞東面的音樂噴泉。

    剪子巷與泉城廣場只有一河之隔，直線距離不到一公里，幾乎是抬腿就到。

    按照火燒云的說法，我必須在這里等待外面的事態(tài)平息下來，然后看具體情況，再離開這處安全屋。如此一來，我就成了秦王會庇護下的一員，落入他們的指掌之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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