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貓撲中文)卻說姜嬈顧不得許多，殿門不遠(yuǎn)，很快就已逃出生天，匆忙中，卻冷不防撞上來人。(鳳舞文學(xué)網(wǎng))
她腳下一痛，扶墻滑落。
靖貴妃華服玉釵，身后只跟了一名婢子，待看清了面前女子的臉龐，她不由地震住，揮起長袖，顫抖著指向她，“伊姒…你…你沒有死？”
滿面驚恐。
趁她震驚之時，姜嬈突然站定，以袖遮面，冷冷勾唇，隱隱側(cè)臉如鬼魅一般，“我自然是沒死的?！?br/>
果然，靖貴妃大駭，身子一歪，就靠在婢子身上。
伊姒是誰，姜嬈自然不明白，但此刻也管不了許多，瞅準(zhǔn)時機，她迅速調(diào)頭跑開。
等靖貴妃緩過神來，宮道上，早已沒了人影。
仿佛方才只是幻覺。
伊姒，她不可能還活著…
一路順著惜陽宮的屋檐走去，姜嬈回到含元側(cè)殿，重重關(guān)上門。
抵在門板上，驚魂甫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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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晌午，原本昏迷的皇上，突然神采熠熠，竟是坐了起來。
李非見如此光景，心中涼透。
只怕，此乃回光返照之征！
昨夜各位娘娘、殿下齊聚在含元殿，守了半夜。皇上昏迷著，仍未下任何旨意。
皇位空懸，迷霧一片。
這會兒，衛(wèi)齊精神很足，除了將藥湯喝完，還加用了一餐飯食。
“惠妃人呢？”他開口問李非。
一旁伺候的良妃方菱菱便答，“今日是奴婢當(dāng)值?；蒎?br/>
李非以眼神制止，方菱菱遂緩緩?fù)讼隆?br/>
“去傳惠妃過來，以后，朕身前只讓她一人侍候?！?br/>
姜嬈收拾妥當(dāng)，聘婷站于龍榻前。
衛(wèi)齊面容平靜，棱角分明的五官，依稀能看得出，年輕時定也是龍姿鳳顏。
“你坐過來?！?br/>
姜嬈挨著榻邊坐下，衛(wèi)齊看她的眼神，仿佛透過自己，在看著另一個人。
目光溫柔，安和，綿綿不盡。
若不是親眼所見，姜嬈絕不會相信，戰(zhàn)功赫赫、戎馬半生的太祖皇帝，會有如此溫柔的一面。
衛(wèi)齊在枕下摸索著，將一本翻得老舊的泛黃書冊遞給姜嬈，“教他們都別進(jìn)來，你給朕念念，朕想聽?！?br/>
她不敢違背，接過來，是一本《金剛經(jīng)》三十二品卷。
殿外李非、王尚儀等人，只聽殿內(nèi)隱隱傳出女子溫軟的誦經(jīng)聲來，皇上素以武力征服天下，竟不知他還是信佛理經(jīng)之人。
想來，人之將死其言也善。
不禁悲從中來。
姜嬈端著書卷，微微垂頭，朱唇輕啟，聲音清甜。
“一切有為法，如夢幻泡影，如露亦如電，應(yīng)作如是觀。”
讀完最后一卷，姜嬈闔上，便在尾頁處，瞧見兩枚娟秀的字跡，伊姒。
她忽然想起昨晚靖貴妃那驚恐的話語。
好像也是提到了這個名字。
衛(wèi)齊聽得出神，心生一計，姜嬈好奇地問，“皇上，這伊姒是何人？”
呼吸有淡淡的凝滯，“太久太久以前的事了。”
姜嬈似想了許久，才眉眼低垂，輕聲又問，“可是臣妾和她，有幾分相似？”
衛(wèi)齊聞言，神情變幻了幾次，才終是嘆道，“你很聰明，也像她?！?br/>
言罷，卻見面前女子突然退身，跪下。
“這又是作何？”衛(wèi)齊往前探了探身，姜嬈便提高了聲線，“陛下乃開國太祖、一代明君，身后流芳百世，且您聽讀禮佛，一心向善。可為何，會學(xué)華族人野蠻殘酷的傳統(tǒng)，憑白奪走八條無辜性命呢？”
她拿準(zhǔn)時機，語速極快，面容堅定，絲毫沒有退卻之意。
衛(wèi)齊已然龍顏含怒，“你好大的膽子?！?br/>
“忠言逆耳，請陛下三思?！苯獘朴謱⒀淼土说?。
殿內(nèi)氣氛驟降，如墜冰窟。
姜嬈反復(fù)在心中提醒自己，歷史上無載，她必會有回轉(zhuǎn)的余地。
“你難道就不怕朕現(xiàn)在，就要了你的命？”
怕，姜嬈很害怕。
“如果奴婢左右逃不過一死，那么損害的，更將會是您維護(hù)了一生的英名?！?br/>
衛(wèi)齊握拳，重重放下，卻沒有聽到聲響。
姜嬈跪在榻前，冷汗如流，濕了內(nèi)衫。
良久，衛(wèi)齊的聲音傳來，“朕沒有看錯人，你…”
他想了想，想不出該如何稱呼。
姜嬈撐著身子站起，自報家門，“妾名姜嬈?！?br/>
“很好，姜嬈你過來?！?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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靖貴妃親自端了藥膳到含元殿，羅成王、景安王隨從而來。
而謝盈柔身著花蒂煙羅裙，亦步亦趨。
還未進(jìn)內(nèi)室，便聽得有女子軟語傳出。
皇上封了八位妃嬪侍疾，靖貴妃自是無甚驚訝，款步徑直走向床幃。
靖貴妃謝蓮兒乃衛(wèi)齊的妾室，在他舉兵起義之前，就已經(jīng)嫁與他，而她生養(yǎng)的兩位皇子皆是在家鄉(xiāng)和征戰(zhàn)途中誕下。
中宮皇后雖為皇上原配妻子，但她膝下無子，唯有文徽大帝姬一位女兒。
謝蓮兒生的美貌又聰慧，即便如今年近五十，也能看得出年輕時定是個美人胚子。恩寵數(shù)十年來不曾淡過，而衛(wèi)齊醉心政史，除卻偶有寵幸些宮女，但都未給名分。
是以，靖貴妃不是皇后，勝似皇后，地位尊崇。
靖貴妃緊走幾步，撩開珠簾，但見榻尾坐了名年輕女子。
那些妃嬪，皆是身份低微的女官，在她心中，無甚分量，不過是當(dāng)宮女來差使的角色。
所以，她幾乎沒有興趣瞧一瞧那女子的樣貌，便端了藥膳往近前坐下。
“聽聞陛下病情好轉(zhuǎn)，臣妾便親自做了羹湯，您嘗一嘗，看合不合口味。”
衛(wèi)齊白日里的精神，漸漸有些耗盡，此時便靠在靖貴妃身上，吃了幾口，“貴妃的手藝，越發(fā)的好了，朕忽然想吃你在家鄉(xiāng)時，做的蓮心酥?！?br/>
靖貴妃慢條斯理地替他拭了嘴角，笑答，“妾明日早晨便給您做好了送來?！?br/>
衛(wèi)齊點點頭，兩位皇子便上前，圍在他身邊，若非身在皇室，眼下倒真是一脈溫馨的場面。
“柔兒，快過來見過陛下?！?br/>
在靖貴妃的提點下，姜嬈微微抬了頭，正看見好一副春柳扶風(fēng)的美景。
女子容顏姣美，蓮步輕移，發(fā)髻上只插了支水頭極好的玉簪，雖簡單，卻能體現(xiàn)出身份的不同尋常。
可不正是那晚抱著白貓的女子么？
“柔兒參見陛下?！?br/>
同樣的福身的姿勢，她做出來，就比旁人好看些。
衛(wèi)齊溫和地比劃，“上回見她時，還是個小丫頭，一晃就竟出落地如此標(biāo)致了，朕怎么能不老呢？”
謝盈柔溫婉地立在景安王身側(cè)，“皇上瞧臣女長大了，可臣女倒覺得您還和從前一樣?！?br/>
衛(wèi)齊笑呵呵，靖貴妃也陪著笑，“這孩子，臣妾是舍不得將她嫁給別人，怕委屈了她?！?br/>
“那朕就做個主，衛(wèi)瑾只有兩位妾室，不如就將柔兒賜給你為正妃如何？”
靖貴妃連連點頭應(yīng)和，衛(wèi)瑾亦不推辭，兩人的婚事，經(jīng)君王一言，就定了下來，這也是靖貴妃此行的目的。
謝盈柔目光款款，投向景安王，心花怒放。
衛(wèi)瑾目光淡淡，卻忽然瞥見那被遺忘、而坐在角落里的人兒。
姜嬈本是饒有興致地看著她們虛虛實實，你來我往，冷不防與突然看過來的衛(wèi)瑾目光對上。
她便出于禮貌，掛上了客氣而尊敬的笑容，回應(yīng)他，然后垂眸，眼觀鼻，鼻觀心。
此時，一門心思放在表哥身上的謝盈柔，敏銳地察覺了異樣。
但見站在床尾的女子，著一身做工簡陋的暗花宮裝，發(fā)飾配飾全無，比起妃嬪，更像是宮女。
可就是這張脂粉氣的臉龐，竟能吸引表哥的注意力。
這讓謝盈柔心中悶悶，不自主地又將她多瞧了幾眼。
自己妝容精致，她卻幾乎素面，自己衣冠華服，她卻潦草匆忙。
無論如何比較，都是自己更勝一籌。
但為何，明明是如此微賤的身份，她眼里卻盡是神采坦然，絲毫沒有畏懼之意。
這兩人的舉動，繼而引起了靖貴妃的注意，她一眼看過去，登時花容失色。
世間怎會有如此相像之人！若非年齡不對，她幾乎要以為眼前人，就是伊姒！
再一轉(zhuǎn)念，看見姜嬈手中捧得書卷，靖貴妃心下涼透大半。
皇上始終忘不了她！
當(dāng)真是可笑又可悲，她們幾人爭了數(shù)十年，到最后還是輸給了一個死人！
姜嬈一時接到三方神態(tài)各異的目光，真?zhèn)€是受寵若驚，難以消受。
靖貴妃心里想著，盡是些陳年往事，明知她不是伊姒，卻打心眼里厭棄，遂冷冷收回目光。
謝盈柔心里想著，盡是他表哥的一舉一動，自然也瞧她不順意。
“這位是？”靖貴妃再驚訝，也沒有失了風(fēng)度。
衛(wèi)瑾語氣微妙地回道，“她是惠妃。”
姜嬈隨著他們的話，不停地福身兒拜見，只覺得腰背酸痛的緊。
謝盈柔頓了頓，“表哥認(rèn)識她？”
“前幾日來父皇這里，見過一面?！彼徽Z帶過。
姜嬈抬頭撩了他一眼，似乎還有很多面，被他忽略了去。
既然他不愿提起，自己也絕無自討沒趣的道理。
姜嬈仍是循規(guī)蹈矩，以無聲抵有聲。
這廂靖貴妃、衛(wèi)成等正同皇上有一搭沒一搭的敘話。
謝盈柔卻靜靜走過去，“惠妃娘娘出身六尚，竟能識文斷字，教臣女佩服?！?br/>
她一說話，似春風(fēng)拂過湖面，聲音是極舒服的，但話中的意思，卻怎么聽都有些別樣的諷刺意味。
姜嬈也不甘示弱，“臣妾不同文墨，略識得幾個大字罷了，比不得謝小姐腹中錦繡。”
衛(wèi)瑾雖是坐在遠(yuǎn)處，可卻仍是隱約的，就將她們的對話聽在耳中。
姜嬈能通讀金剛經(jīng)，自然是有墨水在胸中，卻仍是虛與委蛇，滿口謊言。
這樣的女子，著實惹人厭棄。
謝盈柔微微挺直腰板，似有淡淡的優(yōu)越感，“這書卷可否借臣女一觀？”
姜嬈彎眉，徑直收回手去，客氣地回應(yīng)，“此乃陛下之物，謝小姐若是要看，還是去問陛下罷?！?br/>
謝盈柔憑白撞了一鼻子灰，姜嬈已經(jīng)看向別處，絲毫不理會她的窘態(tài)。
但在皇上御前，她并不能表現(xiàn)，只是貝齒輕咬住下唇，旋即眼波一掃，帶了點輕蔑，“惠妃娘娘好大的架子，臣女受不起?！?br/>
姜嬈又是媚生生一彎眉，“承姑娘謬贊?！?br/>
“你…”謝盈柔的話，終究是忍下，想自己名門閨秀，不能同這樣卑賤的女官計較，否則只會自降身份。
她在心中暗自提醒，既是將要嫁與表哥，就要有容人的氣度，眼前不過是個沒有任何競爭力的女子罷了，何況，從姑母處知曉，這惠妃也沒有幾日好活的了。
清淡而不失麗色的笑意重回面容上，謝盈柔溫婉如初地站到衛(wèi)瑾身旁。
衛(wèi)齊身虛疲累，沒多久，靖貴妃等人便告辭退下。
經(jīng)了上回下毒一事，姜嬈對衛(wèi)瑾如今是能避則避，此人謀策城府太深，不可忖度。
與虎謀皮，自損三千。
衛(wèi)瑾大步在前，謝盈柔一路上緊跟在側(cè)。
回到羽合宮，靖貴妃拉著兩人的手交待一番，衛(wèi)瑾雖然臉色柔和，卻并無任何欣喜，淺淺應(yīng)下。
皇上雖應(yīng)允了婚事，但時日不久，目前決不可操辦婚禮。
靖貴妃對自己兒子的能力十分放心，且唯一有競爭權(quán)的衛(wèi)璃，生母卻是地位不如自己的慕妃，加之皇上病中多次召見衛(wèi)瑾，想來登基大統(tǒng)，指日可待。
這日后的皇后之位決不能落入他人之手，后宮大權(quán)必要緊緊握在她謝氏一族手中。
且謝盈柔天姿過人，美貌才華無雙，與衛(wèi)瑾又有青梅竹馬的情誼，當(dāng)真可謂天賜機緣。
一時，靖貴妃在盤算如何掌控后位，謝盈柔在思量如何栓住表哥的人、表哥的心。
而衛(wèi)瑾此時，完全沒有應(yīng)付女人的心思。
出了羽合宮，眼看人群漸遠(yuǎn)，他卻突然轉(zhuǎn)步，往東城門方向而去。
黑暗中，高言現(xiàn)身，景安王放慢了步子，將符信遞給他。
“連夜調(diào)度，兵分兩路，今夜子時入城。”
是夜，衛(wèi)齊果然發(fā)起了高燒，藥石不進(jìn)。
姜嬈看著太醫(yī)們手忙腳亂地行針、煎藥，默默退到一旁。
世間，唯有生死，不可逆轉(zhuǎn)。
皇上殯天就在這兩日。貓撲中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