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已深，萬籟俱寂。

    經歷了白晝的喧囂之后，夜幕之中的考文垂城格外安靜祥和。由于經常實施宵禁令的緣故，考文垂城沒有徹夜營業(yè)的酒吧和商鋪，貴族、傭兵、乞丐和居民，所有的考文垂人都已經適應了入夜安眠的生活。在銀月和藍月并肩巡游天際的時候，整座城邦都安靜下來，伴隨著遠方沙漠呼嘯的風聲進入夢鄉(xiāng)。

    位于考文垂內城貴族區(qū)的藥劑師公會同樣沉浸在一片黑暗和寧靜之中，除了高塔塔身的煉金符文閃爍微光之外，就只有頂層的一處窗口依然燈火通明。

    黑爾德蘭會長不記得自己上一次徹夜鉆研是什么時候了。或許那時他還在帝都總會進修，胸膛之中滿是雄心壯志，把區(qū)區(qū)導師考核當成登上輝煌殿堂的一介門檻，隨口臧否古今先賢，在同僚歡聚的宴會上舉杯慶祝，雙眼始終盯著位于最高層的長老坐席。

    真是一段年輕氣盛的荒唐歲月啊，回憶起來不免心潮起伏，舌尖仿佛可以品嘗到鮮甜摻雜苦澀的味道。黑爾德蘭會長一面放任自己的心情浸透在回憶的感覺里，一面動作精確的進行著融金術實驗。一個敞口瓶擺放在工作臺的另一端，瓶口縈繞著濃重的深紫色霧氣，里面的濃縮藥劑已經只剩下一半不到了。

    “這瓶藥劑并不算是什么巧妙的構思，借用了一點藥劑融合的手法，步驟顯得非常簡單粗暴，不像是出自于學院派煉金術師之手?！焙跔柕绿m會長完成第三組藥劑調制之后，停下手來，有些惆悵的嘆息一聲。

    “然而又有多少人能夠想到呢？哪怕是那些高高在上的大宗師……當理論逐漸成為桎梏的時候，不是應該奮勇將其破除才是正確的嗎？我曾經奉之為信條的真理，又是什么時候無聲無息的放棄了呢？”

    一聲刺耳的爆鳴，水晶蒸發(fā)皿承受不住巨大的壓力，像是被鐵錘猛烈敲擊一樣粉碎了，灼熱的藥液蒸汽立刻涌出。黑爾德蘭會長不假思索的豎起右手，掌心向外，異常熟練的施展出斥力護盾。

    通常而言，藥劑師能夠使用絕大多數(shù)熔金術技能，不過只是能夠使用而已，無論是激發(fā)速度還是強度，都比同級的熔金戰(zhàn)士差得多，基本不具備戰(zhàn)斗之中的實用性。

    只有一個技能熟練程度相差無幾，那就是用于防護的斥力護盾。不炸掉一批工作臺的藥劑師不是合格的藥劑師。這句話在各大學院之中流傳很久，被視為煉金術的第二條真理。

    斥力護盾不但把飛濺開來的碎片和廢液擋住，而且還順便把水晶蒸發(fā)皿的殘骸推開，稀里嘩啦的落在工作臺的另一端。那里已經堆積了厚度能夠沒過膝蓋的煉金設備殘骸，從看不出模樣的水晶蒸發(fā)皿到癟成一張餅的黃銅壓力罐，什么都有。

    沉重的腳步聲從身后響起，黑爾德蘭會長轉過身來，看到拄著一根木杖的佝僂身影出現(xiàn)在實驗室門外。德本?巴斯滕首席導師的臉上掛著疲倦和驚訝，雙眼直勾勾的注視著一片狼藉的工作臺。

    “這么大的爆炸聲，而且還響了好幾次，我還以為是哪位新學徒偷偷鉆進了實驗室呢。”首席導師挑了挑灰白的眉毛，臉上掛著不以為然的微笑，“怎么了，會長大人，突然又回憶起年少輕狂的歲月，打算重溫一次徹夜不眠，炸掉帝都總會整間實驗室的壯舉了嗎？”

    黑爾德蘭會長的神色有些怔忪，答非所問的呢喃說，“巴斯滕，我們兩個人在宗師天塹的瓶頸困住多久了？”

    首席導師眉頭一皺，有些不適應黑爾德蘭會長的變化，“你大概有二十多年，我嘛……都快四十年了?！彼幻嬲f，一面走上前來，掃視著工作臺上唯一完好無損的器具——裝著濃縮解毒藥劑的敞口瓶。

    “唔？這瓶藥劑有點奇怪，散發(fā)出來的好像是高階解毒藥劑的氣味，但是煉金波動的強度卻達到了導師級。這是最近帝都總會放出來的新配方嗎？”

    “如果我告訴你，這是我們突破瓶頸的絕好契機，你相信嗎？”黑爾德蘭會長依舊沒有正面回答，而是反問說，“德本?巴斯滕，你的胸膛里面，還激蕩著尋求最偉大的融金術秘密的那股熱血嗎？”

    首席導師懷疑的朝會長大人投去一瞥，隨后目光又回到了敞口瓶上，“真不明白你在發(fā)什么瘋，黑爾德蘭，我們共事了二十多年，我真不希望看到你因為瘋癲而不得不卸任分會長的職務呢?！?br/>
    “不是發(fā)瘋，巴斯滕，我的頭腦現(xiàn)在比過去二十年的每一天都清醒得多?！焙跔柕绿m會長取過敞口瓶，把它遞給首席導師，“這瓶藥劑來自于一位我們剛剛認識的新朋友，你曾經推測他年紀輕輕，不可能擁有導師級的實力，但是現(xiàn)在……看到這個之后，你還能堅持自己的意見嗎？”

    德本?巴斯滕性格直率，口齒刻薄，但是眼光絕對符合考文垂首席導師的身份，只是粗略觀察藥劑的色澤，然后取了一滴藥液細細品嘗，他的臉色就立刻嚴肅起來。

    “導師級的解毒藥劑……從沒見過的配方，諸神在上，這是鐵大師親手調制的？是你親眼所見？”

    黑爾德蘭會長搖了搖頭，“我沒有見到鐵大師親手調制藥劑，否則的話，我也不必折騰半個晚上，毀了足足四套煉金器具。但是話說回來，如果我從頭到尾目睹了藥劑調制的過程，所獲得的感悟恐怕要低得多，更不要說突破瓶頸的可能了?！?br/>
    首席導師正在把敞口瓶湊近鼻端的動作一頓，目光驚異的看了過來，“突破瓶頸？黑爾德蘭，這怎么可能？只是一瓶導師級藥劑而已，在你晉升導師之后的二十多年里，超過這瓶藥劑的作品數(shù)都數(shù)不過來！”

    “一個新的視野，帶來一個新的格局，我感覺自己的眼界被完全打開了?！焙跔柕绿m會長驕傲的微笑起來，仿佛那張嚴肅如石像的面龐突然多了一層生動鮮活的光芒，“您最開始的判斷沒有錯，這是高階煉金藥劑的配方，然后采用類似于藥劑融合的手法，將至少五份藥劑濃縮成一份，達到了超越藥劑原本極限的效果?！?br/>
    “我從沒聽過這種做法……”首席導師不贊同的連連搖頭，“藥劑融合可是宗師級藥劑師才能掌握的最高技巧之一，用這種技巧來調制導師級藥劑？明明他能夠擁有更好的選擇啊?！?br/>
    “類似，只是類似的手法，難度比真正的藥劑融合要低得多。當然嘍，想要再現(xiàn)也很不容易。”黑爾德蘭會長一面解釋，一面拍拍雙手，一尊機械人偶助手為他送上來幾件煉金器具，再次把工作臺占滿了。

    “好在我已經有了一些模糊的方向，說不定就在這個晚上，我就能夠再現(xiàn)鐵大師的調制過程了。”

    “那又有什么用？”德本?巴斯滕撇了撇嘴，“一份濃縮的高階解毒藥劑，相當于一份品質一般的導師級解毒藥劑，除了用較為廉價的材料代替了較為昂貴的材料……”

    “如果換成濃縮的是導師級的煉金藥劑呢？”黑爾德蘭會長有些冒犯的打斷說，“成品會是什么？”

    “總不會是宗師級煉金藥劑吧？”德本?巴斯滕啞著嗓子笑了起來，“這么簡單就能調制出宗師級煉金藥劑的話，阻擋我們幾十年的宗師天塹，就成了一個笑話啦！”

    “說不定我們這么多年的掙扎、憤恨與絕望，就是一個笑話而已。”黑爾德蘭會長語氣認真的表示，“瓶頸的松動不是錯覺，我有個預感，當我真正能夠再現(xiàn)鐵大師的調制過程，并且調制出一份濃縮藥劑的時候，就是我突破瓶頸，跨越宗師天塹的契機。首席導師閣下，請您拭目以待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