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家是個“世家”，下人世家。

    給秦府做家奴時還是韃子統(tǒng)治時期，不過自中華民國建立后不興再有家奴，現(xiàn)在城里的都是雇傭下人，雖干的仍是伺候人的事，但境況比以往要好了不少。

    老包自出生后，往后一輩子的路子便被家里的人定好——下人。

    后來老包漸漸意識到什么是家奴、下人，于是這輩子便沒有什么太大的愿望：自己活得好好的，有口吃的，喝的便成。

    也或許曾經(jīng)有過什么愿望之類的，只是后來漸漸忘了。

    秦老爺心善，說起來小時候還常跟自己玩，只不過長大后漸漸疏遠(yuǎn)，發(fā)展到如今已是完全的主從關(guān)系。

    當(dāng)年開始發(fā)工資后，秦老爺給自己開的是三塊錢，比旁人的一塊或是一塊半要高許多，后來錢慢慢變得不值錢，工資也慢慢漲到了七塊，其他人往往只有三塊。

    總之老包養(yǎng)活自己是沒什么問題的，甚至還能存下不少積蓄。

    只是后來又娶了個媳婦，叫張翠蓮——長得其實不太漂亮，漂亮的也輪不到嫁給一個下人，但老包對她不出其他的話，只知道自己中意她。

    后來死——這世道死個人算什么，老包見過不少死人，初見時懵懂無知，還以為是人不醒了，后來才明白是再也醒不過來。

    包括自己的親人也是早早便死了，可既然是后來才明白什么是死，自然除了惋惜之類的情緒便沒有其他。

    往后雖也見過不少死人，只是覺得都沒有翠蓮那次嚇人——在絕望中看著翠蓮在病痛中受盡折磨死掉，回過神來又發(fā)現(xiàn)這些年積攢的積蓄都沒了。

    于是重要的事物就只剩下自己的兒子，包國維。

    當(dāng)然，現(xiàn)在也許還要再加上這地窖里頭的糧食。

    可能是出于心底這份厭惡——生來便是下人。

    也或許是對自己無能去救翠蓮而產(chǎn)生的愧疚。

    總之老包不想讓包國維走自己的老路，于是心里又有了新的追求：讓包國維能當(dāng)個體面人，甚至是能當(dāng)上秦老爺那般的人物。

    于是便是逃避現(xiàn)實一般的想法子省錢，以苦難來填充自己的心。

    但是對于現(xiàn)在的生活，老包已十分滿意：工資已撥到了十二塊，已是高薪，不僅能負(fù)擔(dān)起包家的開銷，還能支持包國維的學(xué)費。

    以往每日都要精打細(xì)算，計算著一個個零錢，一旦有了虧空，便會想辦法去補上，賣這個，賣那個，現(xiàn)在不需要再這樣做。

    “好啊，好啊。”

    ……

    為了防止地窖里的糧食受潮，老包早早的在里頭裝了許多茅草，又在上頭多鋪了幾層板子——江南多雨，糧食不易存放。

    “屋里頭還能找?guī)讉€袋子，能存上四五百斤，地窖里改天找人打上石灰……”

    每每看到這些糧食，老包就總覺得心里頭不安全，自然而然的就想到了個法子：要買只狗回來看家護(hù)院。

    隔壁鄰居家便有只狗，而且是一只黑狗，生的崽子也是黑的。

    聽說留在家里還可以辟邪，老包自包國維做過噩夢后近來十分注重辟邪的東西。

    如果能養(yǎng)上一條狗，這個破舊的小家總算能有些人煙氣：現(xiàn)今包國維要上學(xué)，老包要上工，家里時常沒人，實在過于冷清。

    既然談到這事，老包的思維更上一層：說不得以后還能雇找?guī)讉€家丁？

    老包搖了搖頭，一個下人怎么能這些事兒？自己現(xiàn)在還是個給人看家護(hù)院的呢。

    不過一提到狗，老包就想起今天早上見著秦家二少爺回來，要把牛肉喂給狗吃，當(dāng)時便看得心疼：

    狗肉多少錢一斤？牛肉多少錢一斤？這狗吃一斤牛肉卻不見得能漲一斤肉，算下來實在不合適，是個賠本買賣。

    而且十年前鬧過饑荒，跟秦老爺出生意，在川地見過的人肉市場上……

    老包搖了搖頭，這又勾起了他不愿提起的回憶。

    “包國維，吃飯了?！?br/>
    老包喊了聲，沒有聽見答應(yīng)的聲音，于是又走到里屋想瞧一瞧。

    屋子實在太小，進(jìn)門不用走幾步老包便輕輕打開書房的門，只見到包國維拿著一支鉛筆在紙上奮筆疾書，一臉認(rèn)真地模樣。

    一只點燃的蠟燭燃燒著，唦唦的鉛筆聲在紙上不停地顫動：秦家?guī)讉€少爺?shù)哪蝇F(xiàn)在肯定比不上包國維，甚至連常來秦家拜訪的高科長都不行。

    此時此刻，正如彼時彼刻，這回仿佛又回到了包國維第一次穿西裝，趴在桌子上讀書的時候，不同的是比以往，包國維還多抹了個司丹康，戴了個“少爺”眼鏡。

    這回老包不似以往那么激動。

    他只是輕輕地關(guān)上房門，顫顫巍巍的走到自己的房間：此前趕路有些急，腳上的鞋又穿了許久，底都磨平，容易打滑。

    緩過勁后腿肚子便像是敷了冰塊一般疼——終歸是有些老了。

    在床頭上坐著，輕輕地拉開抽屜，老包再次拿出妻子翠蓮的相片：放到小窗邊，于是金黃色的陽光撒到相片上。

    老包仔細(xì)地端詳著：

    “翠蓮要保佑包國維能平平安安，順順利利長大。”

    ……

    近些天上學(xué)的作息已使包國維養(yǎng)好了生物鐘，即便是放假天，依舊是六點鐘起床。

    但這回他卻覺得精神很好，已許久沒睡過如此甜美的覺，身上的壓力、擔(dān)憂好像都被一并消了去。

    正是朝陽初生的時候，包國維稍作洗漱、結(jié)束日常鍛煉后便上桌吃飯，想著今天要做哪些事：

    首先要買幾本化工書，想要鉆研透徹侯氏制堿法，便要先鉆研氨堿法、合成氨法，順便買幾本基礎(chǔ)化學(xué)書來惡補一下基礎(chǔ)知識。

    想把自己包裝成天才，也得先有點真本事，起碼要把知識的大體由來記住。

    若是只說個出大體制作流程、提出個化學(xué)方程式，有人過來問：這個部分是怎么得出來的？

    結(jié)果一問三不知，甚至連最基礎(chǔ)的東西都不明白，豈不是丟人丟到家了，說不準(zhǔn)還會被以為是剽竊來的成果。

    “國維，吃魚，可以聰明！”

    老包早飯做了一條小鯉魚、一盤辣椒炒土豆絲、兩個雞蛋，還燒了些米粥。

    只是這小鯉魚和雞蛋是做給包國維吃的，老包連夾土豆絲時都有些拘謹(jǐn)，不敢多下手——萬一國維想吃呢。

    “爹，家里頭還有沒有錢吧？過會陪我去書店買些書罷?！?br/>
    老包聽到包國維這話，低著頭瞧了瞧自己的身上：普通的棉服里頭掛著件有些破爛的內(nèi)襯。

    于是渾身有些不自在：城中實在不適合穿破舊棉服，若是不巧教包國維的那些同學(xué)見了……

    “好。”

    一套上那件黑衫，老包便有了些陪包國維出門的信心。

    不過其實穿著破棉服也沒什么大不了的，到時候有人問，便說“不相干”就是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