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妍和北辰燁自然是分開走的,待她慢慢悠悠一步三晃入了席,卻見他老人家早已經(jīng)坐在高位上了。
依昔是前一刻的裝束,可感覺已經(jīng)全然不同。居于華堂高位的他,□□貴胄的華光再不受壓抑傾瀉而出,整個人還是風流懶散的,但斂眸抬眼之間已帶上居高位者固有的沉凝。北辰燁戴著紫金冠,配珊瑚腰帶,紫色錦袍流瀉在座上,似春水層層渲開。他閑閑舉著琉璃酒杯品酒,鳳眸中的魅色流波映著燈光燭火,顧望之際奪人心魄。
他是北辰燁,當朝的五皇子,皇位最有力的問鼎者之一。
阿妍心中滑過一聲嘆,極輕極淡,瞬間便深入肺腑不見。
阿妍轉(zhuǎn)眸看向北辰燁身邊的人,然后,她微怔。
年輕的皇子發(fā)束白玉冠,身著月白色金邊生絲袍,衣袖寬大,點綴著幾葉五瓣梅花。美玉雕成的面龐好似潤著一層柔澤的光暈,唇畔的淺笑優(yōu)雅而雋永,正意態(tài)悠閑的和另一邊的人說著話。
正是當朝四皇子,北辰煜。
也是阿妍七夕遇見的有緣人,陳煜小公子。
阿妍將那天所以的事情連在一起,面具,醉漢,被撞,賠錢,錢丟了,再到紅線,突然有些感慨。塵世三千墨,在每一個轉(zhuǎn)角,都有人等著你,懷著或眾所周知或不為人知的目的。
因為精心設(shè)計,所以不會差之毫厘。
正如同她也在等著別人。
北辰煜身邊的人一襲玄錦袍子,上面用金線繡著蛟紋,燈火中灼然有光,貴氣凜然。面龐瘦削,目光精湛,眼底卻有著淡淡的青色,唇角帶著笑,一副平易近人的樣子。
這是太子北辰焜。跟北辰煜一副“哥倆好”的神情,然而眼中的那抹高高在上并沒有掩飾的很好。
坐在北辰燁下首的是七皇子北辰煊,眉若墨染,朗目懸鼻,面容明麗,氣質(zhì)靈動。由于年齡偏小的緣故,身段尚不足,但可以看得出來,再有幾年也是一名傾世佳公子。這位景熙帝最年雉的皇子,母妃早逝,倒是他沒心沒肺長到大,平日里喜歡逗狗遛鳥,寫詞作畫,很是不務正業(yè),卻因此成為人緣最好圈子最廣的皇子。
皇帝陛下雖然睡得多生得多,但折騰到今天碩果僅存的兒子們,除了這些,也就剩下遠在邊關(guān)的老三北辰焌了。
實際上,以上諸多種種不過是驚鴻一瞥,下一個瞬間阿妍已經(jīng)坐上了自己的位置,低眉順目甚是乖巧,只是心中暗嘆那些天之驕子們縱然是隨意坐著,也真真是一道極美的風景線啊。
“你是哪家府上的小姐?從前我怎不曾見過你?”一道嬌聲打斷了阿妍的心思,她抬眸對上了一張笑盈盈的桃花小臉,臉側(cè)垂著的瓔珞珊珊作響。
臉的主人是耿瑤。
阿妍入席時她已經(jīng)在了,彼時尚有些心不在焉,可現(xiàn)在已是興趣盎然過來搭訕。
阿妍溫柔笑笑:“我叫溫妍,先前并不在帝京。”
“呀,原來你就是溫閣老的女兒,我們姐妹都很好奇你呢!今兒這一見,果然沒有讓人失望,是個難得一見的美人兒!”耿瑤的聲音不大不小,既不會讓人覺得她喧嘩失態(tài),也可以讓周圍的小姐夫人們聽見。一時間,各色眼光都向阿妍襲來。
“小姐莫要打趣我了,我不過是蒲柳之姿,小姐才是真正的美人?!卑㈠吐曊f,笑意柔柔,語氣真摯。
這一刻她倒是覺得北辰燁對她的評價確然是鞭辟入里,她真虛偽。可惜這世道,常常是虛偽也成了一種風尚。
“別小姐不小姐的了,就叫我阿瑤吧,我也叫你阿妍好不好?”耿瑤巧笑倩兮。
阿妍正和耿瑤你來我往推心置腹一番看她怎么作妖,一道極具穿透力的聲音高高揚起——
“皇上駕到——”
一瞬間,所以人都矮下去了一截,恭祝皇帝皇后萬壽無疆長樂無及。一雙螭龍錦靴出現(xiàn)在了阿妍視野中,步伐極穩(wěn),行走間明黃色袍角微動,余光華無數(shù)。
景熙帝身后還跟著兩名女子,長長的裙裾拖在毯上,各自迤邐成一段風流暗香。
“今兒乃是佳宴,朕與諸位同樂,不必多禮!”
溫而沉的聲音自上方滾落而下,浸著歷經(jīng)歲月與權(quán)謀雙重磨礪后的九五至尊的尊貴。聽其聲,就可以感覺到皇帝正在對著滿座上下和藹微笑。
皇帝陛下一登場,阿妍耳邊的聒噪聲就神奇地消失了,再一看,鶯鶯燕燕們個個是坐得優(yōu)雅容光煥發(fā)。
這些可怕的女人。
景熙帝徑直走向高位坐下,跟著的程皇后優(yōu)雅地于他的左邊落座,而另一位跟著的美人輕巧巧坐到了右邊,親昵地偎著景熙帝,撒金的裙擺更是蓋住了他的大腿。
宴上可謂是暗流涌動。后宮女眷們多是羨慕嫉妒恨,可其他人目光閃動間便多了那么幾分曖昧不清的意味。
北辰焜贊許地看了一看北辰煜。
北辰煜淺笑舉杯。
北辰燁新得了把扇子,正誘惑北辰煊來看。
北辰煊盯了一眼扇面,被唬得頭立刻縮了回去,白皙的面龐上已經(jīng)起了一層紅暈。
神態(tài)各異。
心照不宣。
阿妍打量著這位深得圣眷的月昭儀,從一介舞姬爬到昭儀,只用了短短幾個月的時間,的確是后宮的一個傳奇,非那些有錢有勢有娘家的宮妃們可比。
此刻,在這種變扭的氛圍中,有一個人一點都不變扭,那就是我們母儀天下的皇后娘娘。
程皇后手上端著白玉蓮花盞,袖口的金絲線淡得近乎月牙色。她的嘴角微微翹起一彎弧度,一雙流逸飛鳳眼寫著溫和與愉悅,只是是否因為血腥已經(jīng)沉淀下去就不得而知了。
縱然韶華不在,程皇后依然像一朵開不敗的花兒,不再嬌艷,卻雍容華貴。
阿妍看著這雙酷似某殿下的鳳眸,眼底的瀾漪也深了深。程皇后有個孿生妹妹,也就是北辰燁的生母,程皇后一生無子,北辰燁幼年喪母后便一直養(yǎng)在她的膝下。
皇宮里從來就不缺可憐人,可恨則成了她們的絕處逢生。
恰在此時,一道籠了月華的身影進入了席中來,行走間環(huán)珮輕晃,引來眾人紛紛注目。
少女穿著銀白閃珠的緞裙,端莊大氣中帶著清麗,頭上挽著兩支長長的墜珠流蘇釵,映襯的一雙流金眸子灼灼。她徑直走到景熙帝面前,帶著笑意揚聲:“父皇,明暄來遲了!”
一片絢爛到了極致的燭海里,她的笑容格外明麗。
景熙帝看見她,面上的和藹微笑才從嘴角染至眼底,使得幽深的眸光染上了幾絲暖色:“明暄,真是越來越不懂規(guī)矩!這樣的宴會敢來的比朕還遲,讓眾人就等你一個!”
語氣聽似嚴厲,實則暗蘊笑意,就像是民間任意一位平凡的父親嬌寵著自己的女兒。明暄公主,景熙帝最為寵愛的女兒,這種寵愛,果然不僅僅表現(xiàn)在豐厚的月供和分邑上。
“父皇~”明暄帶上了軟音,亦像是民間任意一位平凡的少女對著父親撒嬌,“明暄是聽戲聽得入了迷,所以才會耽擱了時辰,請父皇恕罪。”
景熙帝不覺笑道:“你不是向來不愛看戲么?今兒怎生入了迷?到底是怎樣的戲,且說來與眾人聽聽,說不好可要重重罰你!”
明暄微微一笑,眸中金光璀璨,輕俏俏道:“是一出新戲,說的是前朝的末代皇妃麗人。”
景熙帝長眉一挑:“這種禍國妖姬的故事有甚好編排?”
明暄唇瓣抿起,露出了個有些淘氣的笑,語調(diào)倒是不緊不慢:“這就是這出戲的高明之處了。故事是妖姬惑主,講的卻是匡正人心的道理?!?br/>
程皇后掛上了一抹淺笑:“聽起來這出戲編排得倒是有心。”
明暄說:“母后所言極是。要說這麗人,也是個正經(jīng)人家的小姐出身,早年亦常居廟中修身祈福,卻又是個善歌舞的主,因為一次反彈琵琶驚艷了尚是太子的前朝末帝,竟是自此走上了狐媚惑主的路子,在祭祀朝拜重地舞雩臺上與末帝縱情嬉戲歌舞,最終落得千古罵名,末帝最終也亡了江山。繁華傾頹,不過是轉(zhuǎn)瞬之間。這出戲頗有禾粟之殤,明暄一時忡然,竟是忘了時辰,還請父皇責罰?!?br/>
言罷,明暄一雙流金眸子望向了景熙帝,面色如常,笑容坦然。
這個插科打諢講故事的當朝第一公主,終于講明白了故事。
景熙帝瞧不出什么喜怒,輕輕旋著手中酒杯,里面琥珀色液體輕漾。
程皇后輕啜了一口茶,鎏金的護甲襯得她一雙手分外白皙。
北辰焜眼神凌厲盯著明暄,在他看來這個小皇妹就喜歡恃寵而驕,說些不上道子的話,此時他已經(jīng)忘了自己在背后有多難聽地議論景熙帝。平時明暄怎樣他管不著,左右是個女子不會威脅他位置,但現(xiàn)在,明暄觸及到了他的利益。他在想,宴會結(jié)束得好好跟這個小皇妹上一課了。
北辰煜好像沒有聽到明暄在說什么,他素來喜愛扇子,正把北辰燁的那把扇子借了過來觀賞。他很睿智的忽略了扇面上的圖,對扇墜子表示了十二萬分的欣賞。
北辰燁沒了扇子,專心品酒,那沉醉的神情表示他的心思已經(jīng)飛到了某個不知名的溫柔鄉(xiāng)。
只有北辰煊在關(guān)心這個戲班子,他覺得這個戲班子還是很不錯的,改日得了空他可以去指導一下戲本的創(chuàng)作。
眾臣牽在嘴角的笑上不得上,下不得下,苦逼地僵硬著。
眾女大氣不敢出一個??v使有人沒有反應過來,在這樣的氣氛下也自動垂下了高貴的頭顱。
說的是前朝逸事,影射的是當朝現(xiàn)狀。狐媚惑主的,現(xiàn)下正有一位。她正偎在景熙帝懷中。
在這個關(guān)頭,月昭儀起身盈盈下了臺階,行走間好似風擺妖荷,對著景熙帝俯身下拜,整個過程說不出的千嬌百媚:“幸得公主提點,臣妾失儀,請陛下責罰?!?br/>
景熙帝看著他,慢慢將手中酒杯擱到了案上,很輕,但在這種森靜的氛圍中發(fā)出的一聲脆響還是讓人心頭發(fā)憷。他問:“是何人安排的席位?著內(nèi)務府嚴懲!”
諸妃尚在,卻讓一介昭儀與當朝國母比肩,確實不合禮制。
景熙帝的態(tài)度有些微妙,沒有追究月昭儀的過錯,給足了她臉面;但他也認為月昭儀再得寵也不配與皇后比肩,卻是駁了她臉面。
太子北辰焜一聽大為寬心,覺得老四獻給他的美人是個真正的尤物,將老皇帝哄得服服帖帖,都不治她的罪。
程皇后在此時和聲開口:“陛下,今兒良辰,請從輕處罰?!?br/>
景熙帝捏著酒杯子不說話。
北辰煜也出列道:“父皇,兒臣以為母后所言甚是。今日是中秋佳節(jié),兒臣們一心愿看到父皇母后的喜樂安康,還請父皇息怒。”
景熙帝瞥了他一眼,緩緩道:“也罷,就依你們所言。”
阿妍覺得北辰煜的確是個人才,知道景熙帝想找臺階下就趕緊搭梯子,而北辰焜,就差多了。
月昭儀謝恩,退到了宮妃之中,周圍各色眼光襲來,她嬌嬌笑意不改。侍者上來立即撤去了景熙帝右邊原屬于她的席位。
景熙帝望向一直靜立在一側(cè)的明暄,慈和道:“站這么久想來也是餓了,快些入席吧。”
“是?!泵麝研辛艘粋€禮,退下。
這個明暄公主,看似嬌寵率性,實則極有分寸。即使景熙帝將所以的慈父之情都注入到了她的身上,她也知道什么是底線,也不會肆意的揮霍。她在經(jīng)營,理性地經(jīng)營。
宴上的氣氛隨著景熙帝的高高舉起輕輕落下重新活躍了起來。
韶樂起,歌舞興,宮女太監(jiān)川流不息地送上來珍饈佳釀,宴會正式開始了。
一切奇詭,風波,欲來的風雨,激流的暗涌,正式開始了。
阿妍舉起酒杯,默默飲了一口。這杯酒,敬一切機關(guān)算盡的人。
如此狠厲,如此智秀,如此可悲。
一切,才剛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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