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不容易等到冬天過去，國公府里的四姐兒被拘在屋里早就膩煩了，這會便等不及要出去玩耍。哪怕是春寒料峭，吹在臉上依然如同刀割，也破壞不了小丫頭的興致。
“四姑娘慢些走，小心摔著了！”作為國公府里唯一的且是年紀最小的姑娘，聞箬筱可謂是含著珠寶出生的，與她那病弱的一母同胞的三哥截然相反。
聞箬筱嘴上應著，但心里卻絲毫不放在心上，依舊我行我素。長長的粉色衣擺從兩旁漸漸恢復生機的花草頭上撫過，像一只舞動的粉蝴蝶。
“二哥哥！”聞箬筱遙遙看見往書屋去的聞昭，喜不自勝的邁開小腿跑了去。
她最喜歡的便是二哥哥，從小到大，只有二哥哥會和她一起玩兒，每次出府去，二哥哥也不會忘記給她帶稀奇好玩的小物件，哪怕就是嫡親的三哥哥，也因為身體的原因，不大和她來玩，所以他們的關系也不如與聞昭般親密。
“四妹，你慢著些！今兒怎么這么早便起了？往常你不是最愛賴床的嗎？”聞昭彎下腰，摸了摸她泛紅的臉蛋，冷冰冰的，忍不住用自己溫暖的掌心捂了捂。
“我想見二哥哥了，二哥哥好久好久都沒有找我玩了?！甭勼梵憔镏欤诹锪锏拇笱劬鲩W忽閃的盯著聞昭看，一副很生氣的樣子。
聞箬筱今年才四歲，依舊與姨娘葉氏住在一起，大冬天的也不適合帶她出去玩，若是在葉姨娘院子里，一次兩次倒也罷了，倒是不太好頻繁的去。
正因為如此，這小丫頭才以為聞昭疏遠了她，耍小性子呢！
“我看你就是在糊弄你二哥，怕不是想二哥了，是想二哥給你帶好玩的東西吧！”聞昭忍不住笑了，用手指刮了刮她的小鼻頭。
一旁的連翹和菖蒲看了看快要通亮的天，欲言又止。
聞昭注意到她們那邊的動靜，瞥了一眼，心下了然，又見聞箬筱捏著他的衣角不依不饒，于是笑著安慰了幾番。
小丫頭任性是任性，可不是不知事的，況且前幾日二哥哥因為逃課沒去書屋，被父親好一通責備，于是哪怕心頭不愿，也只好委委屈屈的松了手。
聞昭撫了撫她扎了兩個總角的頭頂，對著跟在聞箬筱后邊的兩個素衣仆婦道：“好生照顧著四姑娘，切莫不要讓她到危險的地方去，知道嗎？”
仆婦點點頭應了，帶著聞箬筱去其他地方玩。
“郎君，咱也速速走吧！若去晚了，先生怕是會生氣的。”
聞昭看了眼已經遙遙遠去的粉色身影，也點了點頭，“走吧?！?br/>
說著卻想起了自己的親母。他親母姜氏是難產死的，拼盡全力生出來的女兒，卻連看一眼的機會都沒有……
不過這樣也好，至少母親走的時候，不知道妹妹在出生之時，就已經沒了呼吸。
至于他對聞箬筱這般好，是不是將對自己那可憐妹妹的感情，加諸于箬筱身上了，其實他自己也不知道。
……
“今日便教到這里了，你今日表現(xiàn)很不錯，對于書本上的東西也有不同的見解，我早就說過你聰慧，只是不愿意去學而已，怎樣，我說的不錯吧！”說著，笑呵呵捋了捋自己花白的山羊胡子。
先生名諱曰李仁鶴，取自儒家仁愛，鶴之高潔清麗之意，而他本人也正與姓名一致，淡泊名利，寧靜致遠。
說起來從古至今唯一得了□□的便是先生了呢！只不過他沒做幾日官便辭官歸隱去了，還說什么不如回鄉(xiāng)教書，實在叫人膽顫。
不過說來，自從皇上大力推行科舉制之后，朝中便分為兩派，一派世家大族，另一派便是由科舉選拔上來的寒門官員，這寒門官員中，有一部分都是李先生的學生呢！
以此觀來，李先生雖說不過是一介草民之身，可卻是與朝中勢力有著千絲萬縷的聯(lián)系，怪不得連朝中握有軍隊的一品國公，都要以禮相待。
“是學生以往不懂事，若有不對之處，還望先生看在學生尚且年幼的份上，不與學生多計較?！?br/>
聞昭起身恭恭敬敬的對著李先生彎腰作揖，他才十二，況且面皮隨了已經死去的姜氏，所以面白膚嫩，不調皮搗蛋還真是一幅朗清如月的樣子，教人生不起氣來。
理所應當的，李先生也笑著點了點頭，“今日看你來的不如平常早了，是出了什么事兒嗎？”
聞昭微微垂眼，略一思忖，“不過是冬春交替，覺著有些頭暈提不起精神，倒不是什么大事?！?br/>
李先生聞言上了心，他如今快六十歲了，膝下無子無女，一直孤身一人，以至于待自己的學生都很上心。
“可能是夜里受了涼，這樣吧，你明日就別來了，請個大夫來看一下，到底是身子重要些?！?br/>
聞昭聞言笑了笑，看上去是漫不經心，但眼底卻滑過星星點點的感觸，這是對眼前這位老者的感恩和他“有教無類”的敬意。
他故作認真，“先生不怕我是為了逃課，才故意騙你的嗎？”
李先生撫掌而笑，眼角的原先并不是十分明顯的皺紋都浮起了，他并沒有隱瞞什么，“若說是幾日前，我倒是不能完全信你，但這幾日，我發(fā)現(xiàn)你有了很大的變化，人也沉穩(wěn)了許多，自然是信你了。”
二人又隨意聊了幾句，李先生見外頭天色不早了，也不再多留聞昭，放他離去了。
聞昭剛一出門，聽到動靜的連翹和菖蒲就匆匆迎上前來，隨口就問：“郎君，今兒怎么晚了些？”
郎君上課時，一般是不允許身邊有人伺候的，為的就是怕會分了郎君的心思。因此，連翹和菖蒲對于李先生和郎君在書屋里說了些什么，是一概不是的。
聞昭雖然知道她們隨口說一句，但卻也想趁著這個機會敲打一番，他身邊有只有四個得力的婢女和小廝，若都不忠心于自己的話，那么自己在這府中的處境就更加險惡了。
不過，聞昭也不會認為幾句話便能讓已經背叛他的人回心轉意。
聞昭心里頭千回百轉，但實際卻不過一瞬，只見他微微皺眉，用平緩的聲音說道：“怎么？覺得你們日日在我身旁伺候著，與我親近些，便真把自己當半個主子，覺得什么事都可以過問了？”
郎君一向對她們極好，以至于她們平常也松懈了不少，這會兒聽到了這話，二人立刻就白了臉色，噗通一聲就跪在了聞昭的腳邊，連連磕頭，“奴婢不敢，奴婢不敢，奴婢知錯了?！?br/>
聞昭是嫡子，若不出意外，以后將會承襲爵位，是除了聞國公以外，整個府中最尊貴的。相應的，他身邊伺候的婢女地位也是不同于一般人，更何況，聞昭一向待人溫和，也不喜歡隨意便懲戒下人，府中哪個下人不想羨慕她們。
可是，郎君這次怎么……
“行了，知道錯了便好。我也不是故意要與你們?yōu)殡y，只是這府中并不是我的一言堂，你們日后還是多注意些，免得得罪了人還不自知?！?br/>
“奴婢知道了?！?br/>
聽到聞昭的聲音漸漸恢復往常模樣，連翹和菖蒲才偷偷松了口氣，這時她們才發(fā)現(xiàn)，自己的衣裳都早已被冷汗浸濕了！
郎君方才有一種叫人膽寒的氣勢。
連翹和菖蒲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同樣的意思。
……
正是春林初盛，春水初生的時節(jié)，聞昭漸漸走近在微風吹拂之下，溫柔的泛起一圈圈漣漪的池子。
這會兒，池子里什么也沒有，空蕩蕩的一片，夏日里滿池圓圓翠玉沒有，冬日里干硬枯黃，斜插入水的荷葉莖干也沒有。
只有一池春水蕩漾，好似大塊的墨綠翡翠一般。
因為方才的事情，連翹和菖蒲依舊是心有戚戚，以至于哪怕是郎君到了池邊，她們也不敢出口勸阻，只是小心翼翼，亦步亦趨的跟在后頭。
聞昭也沒做出什么危險的舉動，只是在湖邊站了一會兒，看著那狀似風平浪靜，實則在看不見的水底里正暗流涌動的池子，低頭微微輕笑了下。
那聲音微不可聞，后頭兩個婢女離得遠了些，卻是沒有聽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