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飛的腦子飛速轉了兩下，還是覺得糊涂?！笆崭钚袆印辈皇且呀?jīng)完成了嗎？而且獲得了徹底的勝利，何談要繼續(xù)延續(xù)？

    宋局長沖羅飛笑了笑，那笑容很淺，卻又隱藏著極深的寓意。然后他又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大口――那茶已經(jīng)涼了許多。

    “你是搞刑偵的?！彼尉珠L將茶水“咕嘟”一聲咽進肚子里的同時，又開口說道，“你的工作很難，一般人難以勝任。不過從另外一個角度來看的話，你的工作卻又很簡單。你接手案件、破案、抓住罪犯，一切按部就班，你不需要去解剖復雜的社會，也不需要去打理糾纏不清的人際關系?！?br/>
    “是的?！绷_飛并不否認，“混社會，搞人際，這些并不是我的擅長。”

    “就像這次掃黑除惡吧，我并不想讓你參與。因為這里面的情況和普通的刑事案件并不一樣――這是一個社會治安的大話題。你抓住一兩個罪犯，破獲一兩起案件，對整體局勢無法產(chǎn)生決定性的影響?！?br/>
    羅飛心里有些不舒服，不過他沒有直接駁斥對方，只是反問：“難道因此就不用抓罪犯，案件也沒必要破了？”

    “我不是這個意思?！彼尉珠L盤弄著手里的茶杯，沉吟說道，“我干了半輩子的警察，在局長這個位置上也待了七八年了。有些事情我年輕的時候看不清楚，現(xiàn)在卻是一目了然。如果把整個社會比作一個人體的話，你，一個刑警，你知道你的角色像是什么？”

    羅飛搖搖頭。他并不奢望自己能在片刻之間趕上對方半輩子的思考，他只想洗耳恭聽。

    “你是一個外科醫(yī)生?！彼尉珠L瞇縫著一雙胖眼看著羅飛，“你在治療這個人體上已經(jīng)潰爛的傷口，甚至用手術刀去切除掉某些嚴重病變的部分。這項工作非常重要，如果沒有你，整個社會很快就會病入膏肓，直至一命嗚呼?！?br/>
    這個比喻并不新鮮，羅飛也不是第一次聽說了。不過宋局長緊接著又話鋒一轉：“可惜你雖然能救人性命，但卻算不上是最好的醫(yī)生。真正的好醫(yī)生應該能夠防患于未然，幫助人體調(diào)養(yǎng)生息，避免疾病和傷害的發(fā)生?！?br/>
    羅飛心念一動，宋局長的這幾句話讓他想到了曾經(jīng)的警界傳奇――丁科。這個無案不破的刑警在盛年之時悄然退隱，正是因為看破了這層關系。此后的歲月里，他隱匿在社會基層，將所有的精力都用于防止罪案的發(fā)生。在他身上的確體現(xiàn)了超越一般人的境界。

    宋局長觀察著羅飛的表情，知道對方有所感悟，便又趁熱打鐵般說道：“所以我們才常常會說：普法比執(zhí)法更加重要。如果人人都懂法守法，這個社會也就不會再有傷病，那才是我們警察最想看到的局面。到時候，像你這樣的刑警，可能就要失業(yè)嘍?！?br/>
    面對這樣的打趣，羅飛卻笑不出來。他輕輕嘆一口氣：“人人都懂法守法？這怎么可能呢……”

    “確實不可能?！彼尉珠L這時也收起笑容說道，“而這個問題，正是我今天要對你說的重點?！?br/>
    羅飛精神一振，等待著對方的下文。

    “這個社會，不可能所有的人都不犯法，就像人不可能不生病一樣――你再怎么調(diào)理都沒用，只要是人，誰沒有生過?。俊彼尉珠L問羅飛道，“你說這是為什么？”

    羅飛不確定對方要把話題引向哪個方向，便閉口不語。

    宋局長略等待了一會兒，重重吐出兩個字來：“環(huán)境！”

    “環(huán)境？”羅飛輕輕復念著這個詞，揣摩其中的深意。

    “沒有人能脫離環(huán)境而存在，這才是真正困擾你我的因素。放眼我們周圍的環(huán)境：細菌、病毒，無處不在，它們通過各種渠道在人群中傳播，侵蝕你我的身體，讓我們患病，讓我們的傷口感染、潰爛，最終不得不求助于醫(yī)生的苦藥和手術刀。同樣，我們所處的社會也會被環(huán)境中的細菌和病毒感染?！彼尉珠L沖羅飛把手一攤，“所以我剛才的話只是一個玩笑，刑警永遠都不會失業(yè)?！?br/>
    羅飛就此引申：“要保障整個社會的健康，最有意義的工作應該是凈化環(huán)境，清除掉那些細菌和病毒？”

    “你可以說是‘凈化’，真正意義上的‘凈化’是不可能實現(xiàn)的。你想達到無菌的理想狀態(tài)，唯一的辦法只能是和環(huán)境徹底隔絕?！彼尉珠L比畫著說道，“你看看我們周圍，有哪個地方是真正干凈的？那些細菌和病毒會滲入到每一個角落，就算你能殺死一批，很快就有新的一批滋生出來?！?br/>
    話說到這里，羅飛總算找到了實際問題的結合點：“您的意思是，龍宇集團這樣的黑惡勢力就像是滋生在社會中的細菌和病毒，清除一批之后，還會有新的勢力出現(xiàn)？”

    宋局長點頭道：“事實正是如此。鄧驊死了，省城黑道上的人物哪個不是蠢蠢欲動？我們看到的是高德森，看不到的更多。現(xiàn)在高德森也死了，但我毫不懷疑，省城道上很快又會出現(xiàn)新的大哥。不管是你，還是我，我們都阻止不了。因為在社會環(huán)境中存在著供他們滋生的土壤。說得更透徹一點，我們之所以無法徹底地鏟除他們，是因為他們本身就是社會結構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就像細菌也是生物圈的要素一樣。我們看到細菌在腐爛的垃圾中生存，便心生厭惡?？蓪嶋H上呢？那些垃圾正是我們自己創(chuàng)造的，細菌只是在幫我們分解垃圾，實現(xiàn)生命系統(tǒng)中的物質(zhì)循環(huán)。你想徹底消滅它們？除非你能改變整個生物圈運轉的模式?！?br/>
    羅飛沉默了。他有什么能力去改變這個社會的運轉模式？那些伴隨著經(jīng)濟飛躍而產(chǎn)生的精神和物質(zhì)垃圾必然要有相應的角色去消化和清除，他個人的力量再大，也無法阻止這樣的客觀規(guī)律。

    不過羅飛并沒有完全妥協(xié)，片刻之后，他抬頭正色說道：“是的，我們不可能清除所有的細菌。不過我們還是有必要對那些特別危險的細菌進行針對性的滅殺，這也正是警方當年制定‘收割計劃’的初衷吧？”

    宋局長用指尖在杯蓋輕輕一敲：“你說得很對。完全的‘凈化’無法做到，但適度的‘控制’卻是可行的。對于特殊的細菌，必須用特殊的方法去對待――比如說培育專門的疫苗來抵抗那些致病性很強的危險病毒。”

    羅飛“嗯”了一聲，附和說：“錢要彬就是警方精心培育的疫苗?！?br/>
    宋局長微微頷首，卻又嘆氣道：“只可惜這疫苗在鄧驊身上始終沒能發(fā)揮作用?！?br/>
    看著宋局長遺憾的表情，羅飛心念一動，忽然間明白了對方為何要把“收割行動”繼續(xù)下去――對方是想保留錢要彬這支疫苗，用以克制省城社會中新滋生出來的危險病菌。

    想通了這一層，羅飛便搖了搖頭，苦笑道：“看來我的確是多此一舉了?！?br/>
    “哦？”宋局長挑了挑眉頭，“你明白了？”

    羅飛點頭道：“錢要彬已經(jīng)成功地潛入到高德森集團內(nèi)部，有了他的策應，警方很快就能將阿華和高德森的勢力雙雙掃除。我的行動未免操之過急?！痹谡f這番話的同時，羅飛心中兀自暗想：此前宋局長說我破壞了他的計劃，指的就是我抓了錢要彬這件事吧？現(xiàn)在錢要彬的身份被迫公開，等于是毀壞了警方培育了十多年的疫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