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人花瘋狂逼近,已騰起數(shù)百米高空,情形猶如「水漫金山」。
謝青云筆直下墜,遠遠地看,不難構(gòu)筑出一個豐富的想象空間:辛勤的蜂蟲不小心撞到了樹上的蛛網(wǎng),當它險之又險地在蜘蛛享受大餐前掙脫了蛛網(wǎng),朝下墜落時看到蜘蛛那令人心悸詭異復瞳正不甘地盯著它,它因為恐懼而忘了扇動翅膀,更沒料到,底下等待它的,是張大嘴巴的食人花。
就是這樣一幅讓人看了會揪心的畫面,忽然間變得十分緩慢。
某個瞬間,無盡的黑暗從謝青云身上涌現(xiàn)出來。蜂蟲的之于采蜜,是回饋自然賜予它生命、幫助點綴美麗的一道工序,它沒有制造黑暗的能力。于是前一刻的意象消失殆盡,取而代之的,是兩個絕世大魔頭的巔峰對決。
這黑暗又不同于尋常,是種接近于黑夜的黑暗。純粹而立體,充斥視線可及的整個空間,就仿佛展現(xiàn)了宇宙的本來面目。
這招式的變化,也引發(fā)了兩位老人神情的變化。
齊衡的臉色愈加陰沉。
謝韜則露出了沉思。
少女則只是瞪大眼睛看著,不肯放過一絲一毫的細節(jié)。
由他們的表現(xiàn)可以知曉,時光的緩慢只是錯覺,真正變得緩慢的,是黑暗空間里空氣的流動。
謝青云的下墜速度在黑暗空間里無限延緩,黑暗甚至還在延展,直至漫過了氣勁攜裹的水浪。于是水浪也變得緩慢,整朵花合攏的勢態(tài)被無限拉長,這暗藍色的食人花仿佛負擔了千鈞重壓。
「受死!」
齊衡厲喝一聲,以此突破黑暗空間營造的詭譎氛圍,攜裹著內(nèi)力的聲浪浩浩蕩蕩沖破黑暗,水浪倏地合攏、扭動、變形,最終變?yōu)橐粋€巨大的拳頭。他這記直拳,是《滄浪訣》里的第一式,是基礎(chǔ)中的基礎(chǔ),卻被以氣勁攜裹水浪擊打的方式,將這門武學拔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
拳鋒凌厲而且致命,黑暗空間似乎被整個震碎。
少女面色一變,忍不住脫口道:「青云哥小心!」
聽到這遠遠的呼喚,謝青云吃驚地看了一眼,可惜不在可視距離之內(nèi)。他輕輕地調(diào)整著呼吸,在這最后的時刻,一切的意蘊都到了需要釋放的時刻,盡管擊敗齊衡,他索求的公道也未必就能實現(xiàn)。
爭斗的本質(zhì),就是一個人對另一個人人身權(quán)利的侵犯。
瀕臨破碎的黑暗空間,一個岌岌可危的意象,點綴星空的幕布,謝青云在這之中漫步、拔刀,也不知怎么,空間在這一刻仿佛倒轉(zhuǎn)過來,地面的人仿佛都成了鏡中月水中花。
哧拉!
一道裂隙橫亙天地間。
所有人呆呆看著,似乎都忘記了呼吸。暗藍色的水浪從中分開,翻滾著回到它們最初的位置,湖中驟擠入這等規(guī)模,立刻洶涌地向四面彌漫,整個武威侯府都被水給淹了一遍。
暗藍色的「圓」模糊了一陣,雖然很快又凝實,但齊衡的臉色發(fā)白,嘴角滲出血跡。他從喉嚨里嘔出難以置信的聲音,他猶如即將發(fā)狂的野獸,臉色脹得通紅。
謝青云輕巧地落在水面上,背對著齊衡,「能接我這一招不死,你也算是個強者了。」他是真心如此認為,畢竟這一招差點就斬了真神。
可是聽在齊衡耳朵里,是何等的諷刺。他是第二代武威侯,他活了九十九年,在歷國是神一樣的存在,他視謝韜為最強且最后的對手,哪怕是那些煉氣大宗門的宗主,都不曾被他放在眼里,今天卻有個名不見經(jīng)傳的小子,說他「算個強者」。
這是贊譽?不,這是羞辱。
齊衡的怒火在達到無以復加的程度之后,反而恢復了寧靜,就好像暴風雨前平靜的海。他的臉色更加陰沉,眼神更加凌厲,他似乎已
從「昏昏然」的狀態(tài)中完全蘇醒過來了。他現(xiàn)在不再是武威侯府里那個以折磨人為樂的糟老頭子,他已徹底恢復成了齊衡——歷國的神。
「已有二十幾年沒認真動手了。」他低聲地說著,并用一種奇異的溫柔的動作拭去嘴角的血跡。
謝青云沒來由感到一陣心悸,不動聲色地轉(zhuǎn)過身面對著齊衡。
齊衡仍然背對著他,拳頭輕輕地握著,嘴里緩緩吐出字句:
「武界·滄海。」
惶惶而冷酷的聲音,在整個武威侯府來回動蕩。
原本的已被刀光斬碎的「圓」,忽然又浮現(xiàn)在碧波之上,而這暗藍色的「圓」在不斷收縮,最終如同一層膜覆蓋在齊衡身上。
齊衡身上發(fā)著暗藍色的光,他的眼睛也籠罩上一層藍幽幽的光澤,像一團鬼火在燃燒,他的稀疏的頭發(fā),也根根活躍起來,仿佛回到了年輕的時候。他的臉上的老人斑不知為何消失于無形,顴骨與下頷之間似被填充了血肉般豐盈起來。他的佝僂的背,忽已挺得筆直,他的身形瞬間高大起來,萎縮的肌肉重新鼓脹飽滿。
謝青云感覺到眼前的暗藍色的猛獸正在蘇醒,他伸手入袖子里,在儲物符里一陣摸索。他本來是想要取黃符,忽然觸摸到冷冰冰的金屬造物,他立刻想起了名為「曉月輪」的法器,也許這次能派得上用場。.c
他照原計劃取出黃符,捏著燃燒,警兆陡生,他想也未想朝旁邊翻滾,使法力與水隔絕,他在水面的翻滾,如同實地。
下一刻,恐怖而凜冽的勁風呼嘯而過,他原來的立足處水面斜斜的凹陷下去,赫然是一個龐大掌印的形狀,并且久久維持。而齊衡只不過是回身打出一掌而已。
湖水受到空氣擠壓,向四面八方涌出浪潮,拍打著湖岸,那情形好似水底下有什么龐然大物探出了水面。
謝青云翻身落在一處半毀的水中閣樓,神識緊緊鎖定齊衡?;蛟S是調(diào)動的內(nèi)力龐大到無法隱藏,他隱約能發(fā)現(xiàn)齊衡體內(nèi)的狀況:以其下丹田為中心點,暗藍色的內(nèi)力如水云般均勻的擴散開來。內(nèi)力的活躍給枯萎的軀體注入了難以想象的活力。
相信如果在顯微鏡下,那些沸騰的細胞,將會是一項重大的科學發(fā)現(xiàn),可惜他不是科學家。當然,他不是科學家,也必須搞清楚這些內(nèi)力貫通齊衡的周身之后,會有什么樣的變化。
他很快就知道了。
神識鎖定著的齊衡,毫無預兆地出現(xiàn)在他的背后。前一刻準備好的法術(shù)——八重鐵壁,瞬間已有五面破碎,而齊衡的內(nèi)力擁有貫穿的性質(zhì),所以第一面鐵壁破碎的時候,先頭突破的氣勁已打在謝青云身上。
砰!
謝青云整個人被擊飛,他心神震動,氣血翻涌,在空中極力調(diào)整身形。神識鎖定的齊衡忽然化作云影消散,重新鎖定的,正在他原來的立足點——那座半毀的水中閣樓。
然而他心中已有不妙預感,在半空中念如電轉(zhuǎn),法力卻跟不上他的意識。殘余的三面鐵壁追來護住他頭臉,又是一聲「砰」的急促響聲,三面鐵壁盡碎,他再次被擊飛出去。
神識仍然沒能捕捉到齊衡的身影,再一次的,齊衡的身影消失在半毀的水中閣樓。他于是終于明白了,每回神識捕捉到的,只是齊衡的殘影罷了。
他的腦海中忍不住浮出一個念頭:天下武功,唯快不破?
這樣想的同時,在他處于被擊飛的途中,齊衡已再次出現(xiàn)他身后,仍是平平無奇的一掌,這次已來不及施展鐵壁防護,但他向來不缺「狹路相逢勇者勝」的勇武,當即拔刀,狂吸口氣,不守反攻。
「卷殘云」一氣呵成,刀鋒與掌勁碰撞,有光團從虛空中迸發(fā),雙方交持一瞬,緊隨光團之后,是刀鋒的偏移、錯位、顫
吟、反彈。難以想象的旋卷之力,竟被掌勁一股腦打還回來,勁氣大潮以無匹的碾壓之勢,沖擊向謝青云。
「嘭!」
氣勁在謝青云的胸口炸裂開來,他從半空被擊落到水面上,強大的沖擊力讓他在水面上狼狽翻滾,接連數(shù)十上百下,期間各種扭曲的姿勢,讓人不禁覺著他全身的骨頭都可能被打碎了。
「青云哥!」謝漾清忍不住失色。
謝韜看了她一眼,似笑非笑地說:「清兒,你和這小子素不相識,緣何著緊至此?」
「不知道?!怪x漾清眨著眼睛說。
「不知道?」謝韜看著她,笑容耐人尋味。她眼珠子轉(zhuǎn)了轉(zhuǎn),輕扯著謝韜的衣袖,撒嬌似的哀求道,「齊老太爺不知羞,以大欺小簡直過分,太公快出手救救表兄?!?br/>
女大不中留……謝韜搖著頭發(fā)出無聲嘆息,「你放心吧,他用了不知什么技巧,把勁力都卸除了。這小子年紀輕輕,也不知從哪里學來的一身保命的本領(lǐng),比他爹可聰明太多了?!?br/>
謝漾清道:「依孫兒看,青云哥雖是煉氣士,但武道修為著實不弱,顯見很是辛勤打磨著技藝,亦從未放棄自己姓氏的榮耀?!?br/>
謝韜不置可否:「我考考你?!?br/>
「是。」謝漾清道。
「適才破了齊衡「武界」的那一招,你怎么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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