執(zhí)著于理則鋒芒畢露；沉湎于情則隨波逐流；強(qiáng)執(zhí)己見又會自縛于一隅。這個(gè)度又有幾人能把握得恰到好處？

    孫府的大門是敞開的。

    但這并不意味著什么人都可以進(jìn)去。

    進(jìn)這扇大門的人要么非富即貴，要么權(quán)傾一方，要么就是孫府的家眷。

    歐陽無忌認(rèn)真地打量著面前的這扇大門，說是認(rèn)真，與其不如說是邊走邊看。

    “麻煩通稟一聲孫懷玉孫少卿，你就說有朋友來訪。”歐陽無忌微笑著對門人說道。

    門人們其實(shí)也注意到他了，他畢竟不是一個(gè)不容易被發(fā)現(xiàn)的人。這位青年穿著樸素，衣服也是尋常之人的服飾，可是偏又讓人那么不容小覷。

    “還是麻煩這位公子留下姓名，這樣我們也好交代不是?！币粋€(gè)略有經(jīng)驗(yàn)的門人說道。

    “歐陽無忌。”

    “歐陽無忌？原來是公子啊，請進(jìn)?！蹦侨硕阎δ樥f道。

    “不需要通報(bào)嗎？”歐陽無忌饒有興趣地問道。

    “太師說了，只要是公子您來，無論什么時(shí)候，都不需要通報(bào)?！蹦侨苏f道。

    “這樣啊，那我還真是受寵若驚啊?！睔W陽無忌依舊掛著招牌式的笑容。

    門人帶著他走過了長廊，越過了閑亭，也穿過了花圃，這時(shí)門人停下說道：“小人只能送到這里了，像小人這種地位是往前進(jìn)不得一步了，公子請?！?br/>
    “有勞了?！睔W陽無忌對那人說道，然后氣定神閑地走進(jìn)面前的這棟房舍。

    門人看著走去的歐陽無忌，不知是替他高興還是替他哀傷。

    不過，這些歐陽無忌并不知道，因?yàn)樗呀?jīng)推開門，進(jìn)入了房間。

    “你來了？”房中的人問道，聽聲音是個(gè)飽含閱歷的人。

    “太傅怎么知道我會來？”歐陽無忌反問道。

    “去了那么多的地方，想必孫府還是沒來過吧。”孫謀并未直接回答，像會客一般說道。

    “這不是來了嗎？”歐陽無忌不置可否地說道。

    “哦，你倒是看得開，你知不知道，你很像當(dāng)年我年輕的時(shí)候。”孫謀這也算是稱贊了吧。

    “可是我并不是你。”歐陽無忌淡淡地說道，“你也并不是現(xiàn)在的我。”

    “好，好，我兒要有你一半我也可把手中之事盡數(shù)托付?！睂O謀沒有理會歐陽無忌的直白，由衷地贊道。

    “懷玉兄淡薄名利，無意出仕，是一位性情中人。你們果然不同?！睔W陽無忌言下之意已不言而喻。

    “你來不只是挖苦我來了吧？”孫謀正色說道。

    “我來是找孫懷玉的?！睔W陽無忌依然不給他面子。

    “你不怕我殺了你，我若殺你，只是一句話的事。”孫謀殺氣正濃。

    “我從來不會為了一句無用的話而解釋更多?！睔W陽無忌把玩著這個(gè)茶杯，“青花名瓷，香茗無在，器皿存在又有何意義？”

    “好，好，上茶?！睂O謀吩咐道。

    “年輕人自信是好事，但是不能狂妄。”孫謀說道。

    “杯中無茶如何能芳香四溢，有茶總比無茶的好?！?br/>
    “那么你又有什么過人之處呢？”孫謀又接著問道。

    “好的茶不是在沏之前就能決定的?！?br/>
    “看來你真的是喜歡喝茶啊?！睂O謀說道。

    “談不上喜不喜歡，就是一種習(xí)慣，有它在沒有什么不妥，而沒有則感覺缺了些什么?！睔W陽無忌微笑著說道。

    “你師傅喜歡喝茶嗎？”孫謀突然問道了他的師傅。

    “他喜歡喝自己親手泡的茶?！睔W陽無忌說道。

    這時(shí)，下人送來了一壺茶。

    “嘗嘗這茶如何？”

    “別急，心急總是感受不到許多美好的東西。”歐陽無忌說道。

    “看來你還是個(gè)慢性子，年輕人總等待終歸不是一件好事情?！睂O謀像是勸誡道。

    “太師可是聞到了茶香？若是一開始便把這茶一飲而盡，豈又能得到這滿室的茶香？正所謂贈人玫瑰，手留余香?！睔W陽無忌看著這杯晶瑩剔透的茶說道。

    “等到人走茶涼？曲終人散？還是望穿秋水，垂垂老矣？人生又有多少時(shí)日能讓人等待？”孫謀問了一連串的問題。

    “茶涼了再溫，曲盡不妨再彈奏一曲，至于命數(shù)，生與死已是定局，我們又何必看得太重？你看，這茶可以喝了?！睔W陽無忌拿了一杯，遞給孫謀。

    孫謀接過來，歐陽無忌說的不錯(cuò)，現(xiàn)在剛剛好。

    好的時(shí)辰，好的機(jī)會，好的人生。

    “聽說你很會下棋。”孫謀說道。

    “的確。”歐陽無忌并不否認(rèn)，在孫謀面前，實(shí)話實(shí)說是最好的選擇。

    “好，很好，我也喜歡下棋，要不來上一局？”孫謀建議道。

    “榮幸之至?！?br/>
    “三路六?！睂O謀開口說道。

    這是盲棋。

    所謂盲棋，就是沒有棋子，沒有棋盤，僅憑記憶力來對弈，眼中無棋，可心中卻能運(yùn)籌帷幄。

    “四路六?！睔W陽無忌愣了一下，隨即開口說道。

    “四路七?！睂O謀說道，對面這個(gè)眉目清秀的少年反應(yīng)的確不慢，那老夫就要看看他的棋藝是否有別人說的那么神話！

    “五路六?！睔W陽無忌依舊拿著杯子，他用青蔥般的手指挑撥著這個(gè)杯子，杯子慢慢地?fù)u晃，連帶著杯內(nèi)的像寶石般的茶。

    “三路五?！?br/>
    “三路四”

    ……

    兩人就這樣你一言我一語地下著。

    隨著時(shí)間的推移，兩人的思考時(shí)間也越來越長。可是兩人對于這個(gè)所謂落子的記憶確絲毫不差，兩人的目光盯在他們之間的茶桌上，似乎盯著它就能看到整個(gè)棋局的態(tài)勢。

    “我這把老骨頭下得還行吧？”孫謀突然問道。

    一般的人下盲棋極少說話，因?yàn)檫@樣會記不準(zhǔn)之前的位置，從而一子下錯(cuò)，滿盤皆輸。

    “太師說笑了，太師下棋之精妙再下自然欽佩不已?！睔W陽無忌說道。

    “能得到你的夸獎(jiǎng)，我是不是該感到榮幸啊?！睂O謀笑道，“你覺得我什么棋下的最好?！?br/>
    “險(xiǎn)棋。”歐陽無忌沒有半點(diǎn)遲疑，信口說出。

    “好，好一個(gè)險(xiǎn)棋，老夫從芝麻官做到太師，如何不是四平八穩(wěn)？”老者反問道。

    “若是四平八穩(wěn)，太師恐怕現(xiàn)在還應(yīng)該是一方縣令吧。”歐陽無忌沒有抬頭，淡淡地說道。

    “好，沒想到你竟還是老夫的知音。”

    “二路七”

    “不敢，我只是會下棋罷了?！睔W陽無忌淡淡地說。

    “二路五”

    雙方勢力膠著，若縱觀全局，很難知道誰輸誰贏，這也就是棋逢對手吧。

    “好，那老夫就再走一次險(xiǎn)棋如何？”

    “八路五”

    “險(xiǎn)棋雖險(xiǎn)，確是在自身處于劣勢的時(shí)候出其不意；而太師只要維持此狀，幾十步以后我便必輸無疑?！睔W陽無忌說道。

    “無忌可曾看過那些江浪的弄潮兒嗎？”孫謀問道，“那些江心的弄潮兒，他們就是水中的霸王，他們凌駕于水之上，一葉扁舟，敢于狂風(fēng)巨浪反抗，這才是真正的男兒?！?br/>
    “太師已是百官之首，難道還不滿足嗎？”歐陽無忌皺了皺眉，問道。

    “當(dāng)我沒有考取功名時(shí)，我只想為一方縣令。當(dāng)我當(dāng)上七品縣令時(shí)，我又想自己應(yīng)該做個(gè)知府。到現(xiàn)在，我該是------無欲無求了吧?！崩险哌@話說得很平靜，但確給歐陽無忌一個(gè)重新的認(rèn)識，他仿佛想到了一個(gè)人，曹操。

    “君清平之奸賊，亂世之英雄?！边@是許邵對他的評價(jià)，傳聞曹操聽后不怒反笑。這恐怕也只有一代梟雄能做得出來吧。

    “如今天下太平，太師為何不做一個(gè)治世之能臣，名留青史呢？”歐陽無忌說道，他知道這個(gè)話說出，他極有可能走不出孫府這扇大門。

    孫謀猛然抬頭，眼中閃出一道精光，他注視著歐陽無忌，欣賞不代表可以對任何事都能容忍，叛我知心，哪怕是至親至交，亦難容也。

    “我知道自己說這個(gè)話極有可能今天出不去?這個(gè)房間?！睔W陽無忌說得淡定從容。

    “一個(gè)理由?！睂O謀說道。

    “今朝雖已不是鼎盛之期，卻也不是亂世之兆，太師如若逆天而行，無異于火中取栗，一則天下蒼生難免涂炭生靈，二則太師您會落下叛臣賊子之名，三…”

    “怎么了，說下去?！睂O謀的眼神沒有了剛才的凌厲。

    “為了孫懷玉有一個(gè)好的仕途，哪怕最后只是一介布衣，也愿一生無事?！睔W陽無忌說道。

    “懷玉若有你的半點(diǎn)智慧，就不會整天像躲瘟神一樣躲著我，弄得老子不像老子，小子不像小子?！睂O謀自嘲地說道，話中卻有著無盡的失落。

    天下哪個(gè)父母會把自己的孩子往火坑里送？當(dāng)我們年經(jīng)叛逆年老時(shí)懂得的時(shí)候，向誰訴說？可嘆，可恨，可惜，為什么自己沒有早些想到，只是注重自己的想法，卻忽略了身旁嘆息般的無奈。

    “你可知道張文正為什么拼了命的要找你師傅，最后拼了命要你去參加棋賽？”孫謀問道。

    對于孫謀所說的一切，歐陽無忌沒有半點(diǎn)驚訝，“恐怕都不希望樹倒猢猻散吧。”

    “話糙理不糙，就是這樣?！睂O謀說，“我有一點(diǎn)后悔，為何當(dāng)初去棋谷的不是我，若是這樣，或許我們可以以茶會友?！?br/>
    “四路二。“歐陽無忌開口說道。

    “好了，不必下了，我老了，這里不夠用了?！睂O謀指了指自己的腦袋。

    “若真下去，無忌只怕這里也不會太好過?！睔W陽無忌笑著說道。

    “如果有一天，我敗在你的手里，我想應(yīng)該是最好的歸宿吧?！睂O謀笑著說道。

    “太師此言何意？”

    “你來的目的難道單單只是來找懷玉的嗎？”孫謀笑道。

    “看來什么都瞞不過太師啊。”歐陽無忌笑著說道。氣氛變得輕松起來。

    “你為何剛才不殺我？”歐陽無忌問道。

    “殺一個(gè)人很容易，但失去一個(gè)人才則是我不能允許的?！睂O謀莊重地說，“你像極了你的師傅，就當(dāng)我是欠他的吧?！?br/>
    “那就當(dāng)我欠你一個(gè)人情吧?！睔W陽無忌看著孫謀，半晌說道。眼前的這人，真像自己以前認(rèn)為的那樣嗎？

    “好，不過，我不會停手?！睂O謀說道，箭在弦上，豈能不發(fā)。

    “我懂。既然決定了，就要堅(jiān)持地做下去，哪怕粉身碎骨，但至少自己沒有遺憾”歐陽無忌動情地說道。

    “你真是一個(gè)奇怪的人，也是一個(gè)有意思的人?！睂O謀說道。

    “我能認(rèn)為這是夸我嗎?”

    “我要是夸人的話，那人就危險(xiǎn)了。”孫謀說道。

    “我要走了?！睔W陽無忌說道。

    “我也累了?！睂O謀說道。

    “不用送了?！?br/>
    “你想多了。”

    歐陽無忌走到屋外，沒有回頭，揚(yáng)了揚(yáng)手，算是和孫謀告別吧。

    “這小子，跟他師傅一個(gè)德行?！睂O謀不禁罵道，“但愿他別走他師傅的老路。”

    歐陽無忌感覺自己好輕松，從未有過的舒適。他邁出孫府，一眼就看到門外等他的宋雯。

    “也許，這才是我的宿命吧?！睔W陽無忌輕聲地說道。

    “師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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