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揚運起郭爺交過的呼吸法,吐納了十幾下,把惡心的感覺稍稍下壓了一些,立即佯裝無事的站起來,招呼已經(jīng)等在一旁的大川來玩,還和大川爸爸聊了起來,大川爸媽都關(guān)心了一下張揚有沒有事,需不需要上醫(yī)院看看,被張揚輕描淡寫的岔了過去。
轉(zhuǎn)眼半個小時過去,大川玩兒的盡興,揮舞著小胖手和張揚說了再見,拉著爸爸媽媽滿意而歸,張揚笑呵呵的送走了大川兒一家子,回頭讓江檬檬把攤位打掃干凈,然后自己溜達著向衛(wèi)生間走去。
周六晚上,衛(wèi)生間里也是人流不斷,張揚扶著墻走了進去,路過保潔大爺打掃衛(wèi)生的小車時,順手摸走了一個裝著洗滌液的礦泉水瓶,然后一臉平靜的走到最里面的單間前,鉆了進去。
剛把門插好,甚至來不及把頭扭向馬桶的方向,大量五彩斑斕的液體就從嘴里噴了出來,張揚捂著嘴跪在馬桶前,把手伸到嗓子里用力的扣著,一直嘔了2分鐘,直倒再也吐不出什么,方才罷休。
接著,張揚把馬桶水箱的上蓋打開,將裝著洗滌液的瓶子塞進去灌滿,然后把一整瓶的洗滌液水直接灌進胃里,接著繼續(xù)扣嗓子眼,吐,然后接著灌水,接著喝,接著吐。
反復(fù)了不下十次,直到吐出的水再沒有一點異色,張揚才把瓶子一扔,癱靠在衛(wèi)生間的隔板上,胃里有一種不正常的清涼感,仿佛身體都被掏空。
眩暈感,無力感一起侵襲上來,張揚感到一種直達頭發(fā)梢的疲憊,他坐著一動不動,大腦空白,就想這樣像石頭一樣坐到地老天荒。
然而休息的時間永遠是短暫的,這廂里還沒坐兩分鐘,門口就響起了敲門聲,還有保潔大爺老孫頭的SX口音:
“里兒有人咧?”
“有人……”張揚有氣無力的回道。
“咋這兒~~(酸金屬音)多水咧?”
“水箱壞了……”
“那泥兒促來,我修!”
“等會兒,等我用完的……”
好不容易打發(fā)走了老孫頭,張揚又在地上癱了5分鐘,積攢出了一點力氣,偷偷把門打開一條縫,看看老孫頭不在,連忙三步并做兩步的竄了出去,避免被大爺發(fā)現(xiàn)把隔間弄得一塌糊涂的罪魁禍首。
衣服褲子都濕透了,而且透著詭異的迷彩色,雖然是夏天,但商場里的空調(diào)還是很涼,這么穿著顯然是不行的,張揚準備和江檬檬交代一聲就回家去,可是剛回到攤位上,就發(fā)現(xiàn)傻白甜妹子正和一位三十歲左右的白領(lǐng)少婦聊著天。
“呦!妹子出息了,這是正忽悠哪家的家長呢?”張揚樂了,眼看倆人聊得挺歡,自己這形象又不堪入目,于是悄悄躲在一根大柱子后面,偷聽兩人的談話。
然而聽著聽著,感覺不對啊。
“你們這里開了多長時間了啊?”少婦問道。
“開了半個月了?!?br/>
“生意怎么樣???來玩兒的小朋友多不多?”
“上周不多,這周稍微好了一些。”
“你們這兒老板是誰呀?”
“不知道啊,我來了就一直聽張揚的,聽張揚說是個留美的海龜?!?br/>
“張揚就是那個和你一起的小伙子吧?他多大啦?哪個學(xué)校畢業(yè)的?”
“不知道啊,我好像問過,他沒告訴我。”
張揚聽著聽著,覺得不對,這不像是準備帶孩子來玩的家長問的問題,他連忙裝著剛回來的樣子,從柱子后面繞出來,滿臉堆笑的迎上去,問道:
“檬檬,這位是?”
“?。俊苯拭室汇?,然后仿佛想到了什么,扭過頭去期期艾艾的問道:“請問,您是……?”
“你好,我叫白葉,你叫我白姐就行了?!鄙賸D落落大方的站起來,向張揚伸出手說道:“是大川媽媽推薦我來的,我是一名記者。”
記者?張揚接觸過記者,那是他當年混小偷團伙,被警察一網(wǎng)端掉后,一個電視臺的記者來做報道,他當年還小,蹲在角落里并不起眼,但仍然還記的記者同志那報道時那慷慨激昂的嘴臉,和身邊蹲著的眾位大哥如喪考妣的表情,形成了鮮明的對比,雖然后來他因為年齡太小被放了出來,而且因此幸運的脫離了小偷集團,但從此對記者這個職業(yè),產(chǎn)生了一種潛意識里的畏懼。
然而畏懼歸畏懼,眼前的人還是要先打發(fā)掉再說,張揚忍住胃里隱隱傳來的抽痛,堆起最燦爛的笑容,一個箭步上前,握住白葉的手,諂媚的說道:
“歡迎歡迎,我今年23了,白小姐呢?我看不一定有我大吧?叫姐是不是不太合適?”
白葉笑的花枝亂顫,雖然她也覺得自己長得挺年輕,但畢竟都是孩子媽了,怎么也不至于像張揚說的那么夸張。
不過千穿萬穿,馬屁不穿,雖然明知張揚是在捧她,白葉還是心理美滋滋的,順便把眼前這個大男孩兒的好感度提升了兩個級別。
就在張揚觀察她的同時,白葉也在觀察著張揚,眼前的人就是個普普通通的男孩子,20歲出頭,長得還算精神,只是帶著些社會的痞氣和流氣,身上的衣服褲子皮鞋都是地攤貨,而且還濕漉漉的,帶著奇怪的顏色,無論從哪個角度看,這都是一個社會底層的落魄青年形象。
但張揚的眼神,卻給白葉不一樣的體會,這個男孩兒的眼里似乎有團火,帶著堅定,執(zhí)著,和一絲桀驁,就像紀錄片里的小野狼,雖然他看著自己,竭力諂媚的笑著,眼神中的火也沒有絲毫的黯淡。
白葉從22歲大學(xué)畢業(yè)就開始當記者,10年的時間里,她采訪過的各色人物何止千人,稱得上閱人無數(shù),她清楚的知道,這種眼神帶火的人,將來必然不是池中之物!或者一飛沖天,或者跌落深淵!
中國有句古話,叫寧欺白頭翁,莫欺少年窮,指的是少年自有無窮潛力,即使現(xiàn)在落魄,將來未必不能出人頭地,到時被秋后算賬,頗為不美。
只是這種少年,必須是眼中帶火的少年,若是那種從上小學(xué)起,就決心將來找個安穩(wěn)的職業(yè)混日子的人,那欺負也就欺負了,不會有什么后患。同理,即使一名白頭老翁,若是依然有拼搏上進之心,最好也不要得罪,誰敢說肯定就沒有東山再起的一日?
“小老板還挺會說話的?!卑兹~笑著說道:“我肯定比你大,今天本來是帶孩子來的,剛才你這兒鬧著,我就讓孩子爸爸帶孩子先吃飯去了,我看了會兒熱鬧,然后和檬檬妹妹聊了兩句,耽誤你們生意了,不好意思啊!”
“嗨!”張揚一拍大腿說道:“白姐,你這說哪兒的話??!我這兒現(xiàn)在本來客人也不多,我這是國外先進的育兒理念,認可的人不多,不過隨著慢慢推廣,肯定會慢慢火起來的?!?br/>
“那就祝你的目標早日實現(xiàn)?!卑兹~說完,轉(zhuǎn)移了話題,說道:“咱們聊聊剛才那件事吧,你覺得會對你有什么影響嗎?”
張揚沉默了一下,隨后苦笑道:“白姐是專業(yè)人士,是明白人,我也沒什么好藏著掖著的,剛才雖然是我贏了,但是事情畢竟鬧起來了,萬一傳開了,被人添油加醋的一說,就指不定傳成什么樣,俗話說和氣生財,我現(xiàn)在就只能希望這事兒到此為止,別有人傳到網(wǎng)上?!?br/>
“這可不容易啊?!卑兹~搖頭說道:“你剛才直接喝涂料,確實是有力的證明了你的展品質(zhì)量,但是你這個行為本身,也成為了極好的噱頭?,F(xiàn)在是什么時代?是民娛樂的時代!生吞涂料,你要上網(wǎng)開個直播,都能吸引不少人了,你能指望圍觀群眾們不發(fā)到網(wǎng)上嗎?”
“白、白姐說、說的對??!”江檬檬在旁邊憂心忡忡的幫腔,從口吃的程度,就能知道她心里的焦慮:“發(fā)、發(fā)微博很方、方便,還能吸、吸粉!”
“那怎么辦?”張揚雖然社會混的熟,但涉及到具體問題,畢竟不如白葉這種專業(yè)人士看的清,看得遠,如今想明白了,登時也有點慌,他看著白葉,低聲哀求道:
“姐!您是能人,您幫著想想辦法,我得靠這小攤子掙錢養(yǎng)家呢,求您幫幫忙,姐!”
白葉提起這個話題,本來就是看這小伙子順眼,有點醒的意味在里面,卻沒料到張揚這“姐”,“姐”的一喊,登時喊得她心里亂了起來。
和大多數(shù)同齡人一樣,白葉也是獨生子女,從小一個人長大,在享受了父母部的呵護同時,也難免有時感到孤單,她從小就羨慕那些有兩個孩子的家庭,希望能有個兄弟姐妹在自己身邊,陪著自己成長。
工作了以后,從小白開始,干到了白姐,叫自己姐的人也慢慢多了起來,但沒有一個人喊得像張揚一樣情真意切,似乎真的把自己當成了姐姐。
白葉定了定神,笑著說道:“張老板……”
“姐,您別這么叫我,您直接叫我名字,我叫張揚!”張揚連忙說道。
“那好,張揚,既然你這么問我,我就跟你直說了?!卑兹~說道:
“今天在這兒圍觀的人,有三四十人,其中一半以上都錄了像,錄了像就不能白錄,肯定是要發(fā)給別人看的,無論是通過微信也好,微博也好,總之,肯定是要傳出去的,而且肯定會小火,我這么說,不知道你信不信?”
“信,姐,你說的太對了!”張揚真心實意的說道:“您說這怎么辦呢,那老太太滿嘴渾話,如果被人聽去,多少會影響不好?!?br/>
“沒錯,就是這個意思,一般來講,可以花錢刪視頻,像你這種情況,估計10萬之內(nèi)就能搞定,不過這是個冤枉錢,花了肯定不甘心,是吧?”
“姐,我跟你交實底兒,這個錢別說甘不甘心了,我現(xiàn)在根本就拿不出來。”張揚老老實實的說道:“我們這兒所有流動資金加起來,也就不到2000塊錢?!?br/>
其實這情形白葉早就猜到了,不過張揚‘耿直’的直言相告,還是令她對張揚的印象又好了幾分。
“還有一個辦法,”白葉接著說道,“咱們先下手,把視頻發(fā)到‘都市快報’上,配上一些帶有傾向性的評論,然后先一步發(fā)到網(wǎng)上,這樣后期即使有人轉(zhuǎn),評論總是正面的,說不定還能起到宣傳的作用。”
都市快報,張揚知道,這是在本地頗有些影響力的新聞節(jié)目,在新聞聯(lián)播之前,6點到7點時段播出,播報的都是一些老百姓家雞毛蒜皮的小事兒,哪家的狗走丟了,誰家里手機信號不好之類的,因為接地氣,還挺受市民們歡迎,收視率很是不低。
“姐,要說到是可以,只是,能上的了么,來得及么?”張揚沒把握的問道。
“你不是喊我姐么?”白葉笑了,“喊了,就不能讓你白喊,這事兒就交給姐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