暌違再見虛無先生，他沒有變的。
一身素白的長衣，紅繩扎著栗發(fā)，衣袂翻飛好似煙云席卷，向枕春走來。烈日照射在他的臉上，白皙得如同鍍上了一層不真實的金輝。
他從烈日之下走入禁衛(wèi)軍的校場。
校場左右分列十六個猛士，左側(cè)八個著玄鐵的精甲手持紅纓長槍，右側(cè)的八個披虎紋的獸皮握著沉重的刀斧。灼熱滾燙的日光之下，兩國的旌旗一黑一紅如練，鋪天蓋地垂掛飄揚。整個校場之上，左右分坐著大魏的群臣與扶南國出征的將士。
虛無先生仰頭望向高座上的枕春。
枕春此時宛如眾星拱月，大妝沉沉坐在群臣之上，織金措銀的帷幔與氈帳之中，與他交換了一個目光。
枕春拂袖禁不住起身，被慕永鉞按住肩膀，壓回了赤金雕龍的坐榻上頭。
“坐下?！蹦接楞X不容置噱地與枕春說。
枕春垂眸，不與他爭辯。
虛無先生撩袍拂袖，在文武百官的注視下，踏入了校場的中央。乾坤朗朗，天地昭昭。
枕春攥緊了袖口繁復的花紋滾邊，眼睛看著案上的茶水杯盤，對慕永鉞道：“攝政王爺?shù)沽嗟们宄?。?br/>
慕永鉞負手而立，淡然一笑：“虛無先生是本王府上的門客，皇后娘娘素來離經(jīng)叛道，一個不妙，你我二人都會萬劫不復。你是嫁給大魏的女人，生是如此，死了也是?！?br/>
“瞧我如今還有離經(jīng)叛道的精神嗎。”枕春疲憊地靠在椅背上，揉了揉額角，“只是有些話，已經(jīng)忍耐太久，我想一吐為快?！?br/>
“倘若這回比試贏了，你便能慢慢與他說?！蹦接楞X略帶戲謔。
枕春聽得此話，稍稍安心。
“倘若功敗垂成，你們便只能來生再說了?！?br/>
枕春眉頭一蹙，怨毒地望向慕永鉞。
慕永鉞擺擺手：“皇后娘娘可莫如此看本王，你如今權柄齊天，本王不敢惹。”說著面色也嚴肅起來，“如今樂京之中，能夠與賀業(yè)跋摩此人過上幾招的，也唯虛無先生爾?！?br/>
“我只記得他是個好武功的浪客出身，原本是漠北游牧部族來的，入漢后姓了嵇?！闭泶旱难劬o緊鎖著校場上的虛無先生，心中柔軟。
“查過了?！蹦接楞X輕輕一哂，看著枕春的反應，“乃是帝嚳后裔，鮮卑單于的嫡宗，他的曾祖父乃是八部云中盛樂宮最后一位代國主，是北面雪都的王?！?br/>
“……后來呢？”枕春初次聽得這樣的說法，難以置信，只覺得手背上的寒毛盡數(shù)逆起。
慕永鉞道：“被我漢族同化包容，民族統(tǒng)一乃是歷史之大勢。倘若當年八部不曾互為征伐，這虛無先生，如今恐怕還是北邊的云中國主。而如今，只是樂京城中一位客居的鰥夫?！闭f著頗有深意，“鮮卑八部之祖乃是帝嚳后裔，前承姬軒轅。而扶南國王賀業(yè)跋摩乃是葉柳女皇之世孫，據(jù)古書上說乃是造書天與妙音天女賜箭于凡男而結合。你說，這是不是南方諸神與北方諸神后裔們命中注定的一戰(zhàn)？”
枕春漸漸回過意思來，揚眉看向慕永鉞：“你早便有此打算？”
慕永鉞笑意神秘。
“提出談和的，一開始就是你。我大魏不能割地，你是最清楚的?！闭泶盒闹嘘P竅處處開通，“你那日殿上故意擲劍，就是為了讓賀業(yè)跋摩見劍思戰(zhàn)，提出比武。你再讓虛無先生為大魏出戰(zhàn)，用命博太平？！”說著竟是怒了，“你這個老奸巨猾的狐貍！”
“皇后娘娘如此敏銳的女子，是很少見的?！蹦接楞X兜手，“本王也是為了天下子民。你如今貴為一國之母，手掌和氏璧，若是沒有本王，你也會做此選擇。為大魏國犧牲一個人，是好買賣?！?br/>
枕春輕輕咬牙：“不，我不會?！彼娜缂灏?，“我不能犧牲他?！?br/>
“在你心中，他如此重要？”慕永鉞輕笑，“為了他，你可以看見你的國家支離破碎，能夠忍受你父兄晝夜難眠？”
“沒有人該被犧牲。”枕春撐身緩緩站起來，“你可以說我婦人之仁，徒有憐憫。千年以來，庶民是可以被犧牲、女子是可以被犧牲、老弱病殘是可以被犧牲。但對我來說，沒有任何人該為別人犧牲，少數(shù)不能為多數(shù)犧牲，虛無先生也不可以?！?br/>
“皇后娘娘。”慕永鉞抖落搭在案側(cè)的一件遮陽的蟬翼披風，輕輕搭在枕春身上，“本王一開始就有此打算。提出談和，殿上擲劍，激怒賀業(yè)跋摩，舉薦虛無先生迎戰(zhàn)?？蛇@一切……”他神色自若，目光堅毅，“都是虛無先生一早定下的計謀。郭嘉還遺策定遼東呢，他豈能沒有這點本事。他是要你穩(wěn)坐至尊之位，你的家族永昌，百姓生息太平，子嗣國祚綿延，自此歲歲無憂?！?br/>
枕春靈犀清明，身形微微一偏，幾乎是摔在了軟椅之上。
便聽見扶南國的號角鳴奏，九尺之高的賀業(yè)跋摩逆著日光而上，肩披紅色的長袍，精壯的半邊脊背，是麥色的肌理映著光輝。他的金發(fā)扎作辮，手持一雙墨青古刀擦得閃耀出寒芒，虬結的臂膀之上滿是扶南古神的圖騰。
虛無先生云淡風輕，上前一步，喚：“拿戟。”
四個慕永鉞麾下的軍士合力捧著一柄玄黑暗紋的流光雙刃長戟而上，奉在了虛無先生的面前。虛無先生單手一握，只將那長戟掄作一圈，杵在校場的石地之上。那石面立時崩裂，煙塵之后炸開一丈的縫隙。
“這一把戟，是你二哥的遺物?！蹦接楞X輕輕瞇起眼睛，“是他在雁門外九原郡外荒山中一處衣冠冢里刨出來的。”
枕春便想起來，垂下眼眸：“我記得，我最后一次見他，在藏書閣。二哥哥說他得了一把塞外的寶戟，很是喜歡。倘若有人欺負我，他便要拿那寶戟將旁人捅個對穿。而后他……他便被柳柱國……”
“正是這一把戟?！蹦接楞X頷首，“你見戟身上暗紋流彩如畫，映著日光便輝芒耀眼，所到之處必是血海。這把叫做方天畫戟。”
虛無先生揮戟帶著凌冽悶熱的風，漫目灼烈的日光在他面前都失了光華。這一時，那位大漠戰(zhàn)神遺世的寶戟握在他的手中金鳴如龍，肅殺之氣籠罩了整個樂京。
天上的層云，肉眼可視的速度，陰霾下來。
“嗬”賀業(yè)跋摩一挽那古刀，校場之上頓時狂風大作。疾走之間，刀刃抵在校場的石面之上，崩裂出刺目的火光。
枕春眸中刺痛，舉袖來遮，心中亦如鼓錘，不敢不看。
先到的是戟尖，到的是賀業(yè)跋摩的脖頸。方天畫戟的銳利好似凌空之中也能劃破時間，刺出之時帶著攝人的嗡鳴。賀業(yè)跋摩橫刀來擋，被虛無先生抽手一送，出一丈遠去。那兵器交接之時的錚鳴，振聾發(fā)聵。
滿座文武，爆發(fā)出一陣雷鳴的呵贊。
賀業(yè)跋摩一手掌刀，一手將金色的辮發(fā)甩到肩后，他撐著刀柄而起，斜睨一眼虛無先生。抬頭這瞬息之間，只見得一點微芒。
虛無先生的動作太快了，招式之間甚至不等賀業(yè)跋摩來拆。
那一點微芒便是奪人性命的鋒光，直直去取賀業(yè)跋摩的面門。他借著刀立翻身一躍，雙腿絞住戟身，二人一白一紅，在空中順勢而轉(zhuǎn)，好似怒云翻騰。
枕春知道他武功好，但不知是甚么樣的好。她對比武的回憶尚且停留在幼時偷偷溜到朱雀大街上看的比武招親，滿城的青年人都來湊熱鬧，要娶一個貌美的小娘子。那些刀呀劍呀，都武器鋪子鍛造的凡器，好看歸好看，不過如此爾爾。
抵不過眼前此時此刻的震驚。
是兩個話本里先古神祗的后裔與兩把傳世的兵器，兩個屠戮了這時代千萬肉身的人。
賀業(yè)跋摩拆得兩招，索性仗膂力極強，懸刀橫劈，一手凌空一抓，要去扼虛無先生的腳踝。便見虛無先生蹬腳背而騰，在刀背之上輕輕一點，落在賀業(yè)跋摩的背后。
賀業(yè)跋摩古刀待風，仰身一劈，在石板之上，斫斷了虛無先生的發(fā)尾！
他用紅繩束著的那一段栗色頭發(fā)，霎時肆散漫天飛揚。
“先生！”枕春緊張得額頭沁汗，連連扶椅，難以遏制地傾身呼喊。
虛無先生似在校場之上聽見枕春的呼喊，偏頭不經(jīng)意地一瞧，發(fā)散如絲。
便說那時雷霆，賀業(yè)跋摩的古刀轉(zhuǎn)過一個腥味彌散的花式，尖刃之處斜斬往虛無先生的胸膛。虛無先生瞬息之間，回頭堪堪一避，白衣崩裂，鮮血嘩啦一聲，濺在地上。
慕永鉞蹙眉揚手，只捂住枕春的口鼻，憤怒地埋怨：“如此生死關頭，何以高呼亂他心神？！”
枕春推開慕永鉞的手，慌亂之中幾乎便是哭腔，連忙搖頭：“坐席之上山呼如雷，我亦不知他會……”
“嘖?！蹦接楞X眉宇成川，只拿著案上一個青皮蘋果，塞住了枕春的嘴。
念念不忘，得以回響。天地之間必有玄妙之處，便是在萬千人海之中，在無窮無盡的宙宇之中，亦會如戲本中的生與旦那么曲折相遇。那時漫天落著隕石，地面崩裂海嘯轟鳴不絕，你亦可以在紛亂喧囂之中聽見那個人的聲音，只聽得見那個人的聲音。
安枕春太年輕，她還不能明白這個道理。
虛無先生默然回頭，將腹上鮮血一揩，抬戟正身。
賀業(yè)跋摩眉頭輕展。
只見得虛無先生此事滿身血腥之氣，好似話本上畫的閻王修羅，神戟裹挾著凌厲的風氣卷來。那是一聲兩把神器的交吟，震蕩著沉重的聲響好似鐘琴悲鳴。他行動之間傷口崩血不止，如朱墨侵入清白的泉水，渲染在白衣之上好似花朵絢麗展開。那舉手投足之間，襯得是說不出的妖異。
賀業(yè)跋摩神力猶在，肩背臂膀虬結，將刀緩緩往上推動，只將眾人的心都推到了嗓子。他腳下石板噼啪裂開，一步一個尺長的縫隙，煙塵飛揚。
電光火石，虛無先生渾身力氣皆來迎戰(zhàn)，長戟下壓，手背之上青筋畢現(xiàn)，栗發(fā)散在風中如緞，雙目赤紅。
“我乃葉柳女皇十一世孫……”賀業(yè)跋摩劍眉長挑，嘶啞的聲音斥呵。
“我乃逆旅一歸人?！碧摕o先生手中畫戟熒光流轉(zhuǎn)，隱隱之中閃動晦暗的金光。戟頭雙刃偏鋒微勾，一個玄妙的角度猛然上挑！
賀業(yè)應之不及，連忙側(cè)身來避。
虛無先生長戟逆尾一杵，悶悶一聲骨肉脆響，只將賀業(yè)手中的墨青古柄把挑脫出手。賀業(yè)跋摩虛虛一握，卻被虛無先生電光火石之間猛然長戟劃破了肩頭紅袍！那墨青古刀翻揚飛脫，去勢未消，在烈日之下飛轉(zhuǎn)三圈，光芒刺目，旋即落在了枕春面前。
只聽得“砰”然一聲，古刀將枕春面前的幾案斫作兩半，入地半尺。
武器的悲鳴，長嘯不止
枕春駭?shù)貌蛔〈瓪?，只看著面前被斬斷的幾案發(fā)愣。
旋即被大魏文武群臣的歡呼之聲淹沒。
天氣忽然開晴，烈日又覆滿樂京。山呼的大魏萬歲與皇后長樂無極，震響在校場之中。枕春半靠在椅子上，一手捂住心口，一手拿著慕永鉞塞在她嘴里的青皮蘋果，有些措手不及。
那些驚喜的勝利歡呼離她那么遠，她此時心中想的事情那么近。
枕春幾乎是沒有細細思考，連忙站起身來，斂起一身華美高貴的金色衣裳，要往校場上去。
兵部尚書滿臉勝利的喜色，上前拱手攔住枕春：“皇后娘娘天喜，我大魏贏了??！”
“哦……哦?！闭泶貉劬﹄x不開虛無先生。她看著他孤零零立在校場中央，持戟的手崩裂出傷口，白衣被血染得緋紅，心疼不已。
“還請皇后娘娘大寶玉璽，速速簽印下百年的休戰(zhàn)文書！”隆國公亦是春風在面，連忙上前諫道。
魏國的群臣沉浸在喜悅之中，舉國大喜。
可枕春只想立刻跑去他身邊，向他剖白一次。
滿朝文武圍住枕春，不住得道賀，道著國祚綿長與天命。枕春一步也走不動，左右看去俱是朝臣們拱手與笑臉，是戰(zhàn)爭平息仇怨紓解的得意。耳中是祝禱與稱頌，心亂如麻。
他們漸漸地……漸漸的……漸漸地將枕春淹沒在鮮花著錦的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