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著王師傅在船體爬上爬下,船倉出進出入,甲板走來走去,這樣堅持干了幾日,熟悉了船廠的活路后,我和沖舉干活也順手了,王師傅也放下心了。
臘月天的到來,天寒地凍的,場外的活已不好干了,船廠已陸續(xù)給離家較遠的職工放假了,王師傅也要準備提前回家過年了,我和沖舉離家路途遙遠,就沒打算回去過春節(jié),在他的幫助下,又在船廠聯(lián)系了個臨時活,我倆便在春節(jié)長假未到的這段時間里先干著。
隨著船廠工人的陸續(xù)離開,諾大一個造船廠,如同萬物的凋零,少了平日的喧鬧和忙碌,一切顯得安詳靜瑟,我和沖舉兩個年輕工人,活像個二流子乞丐,每天穿著破爛骯臟的衣服,穿梭于黑不著邊的倉內套螺絲螺帽。
下班后,吃過飯,待宿舍里百無聊賴,我倆便跑去附近的網吧,我是單純看個電影聊會天,打發(fā)下時間,沖舉是個游戲迷,一坐下便敲鍵盤推鍵盤,沉迷于游戲的世界,等到睡覺的時候,我倆便很主動地回到住處。就這樣,在異地他鄉(xiāng),我倆個難兄難弟干活熬到春節(jié)放假。本以為,在這個熱鬧繁華的工廠小鎮(zhèn),春節(jié)前后,會別有一番景象,誰知,在少無油鹽的住處睡了一夜,等我和沖舉去街道吃飯,才發(fā)現(xiàn)這里的飯店全關門了,那些辛苦了一年的店主通通回家過年了,這下讓我冷不防急了,便帶著沖舉一道揣著發(fā)得不多的工資,去市區(qū)買做飯的家當,又順道買了些簡單的年貨,便匆匆忙忙趕回住處,準備起過年的吃食。說實話,對于我和沖舉來講,在異鄉(xiāng)過春節(jié),還是人生頭一回,而且許多過年的吃食都要親自準備,這讓我倆不曾做過飯的人顯得多有難為,又不得不做。
除夕這天,按過年的傳統(tǒng),是要吃餃子的,可我和沖舉都是個大老粗,動粗撒蠻還得心應手的,干起細活手把活就顯得笨手笨腳,一頓兩人吃的餃子,從切餡到搟皮,到包成餃子,眼看別家開飯的炮仗聲快響完了,我倆才捏好。為了盡快填飽肚子,也沒行多余的俗禮,將餃子下進鍋中,煮熟便吃。
飯吃完,家里人打電話詢問情況,我和沖舉心里五味瓶上下打吊,酸酸的,不知說什么好,便用“好”字應承,住處也沒個電視機,連個春節(jié)晚會也沒啥看,兩人人手一個手機,亮著閃閃的屏幕,玩著各自的虛擬世界,睡等凌晨的終點煙花響。
睡在床上,我見沖舉頭杵枕頭,滿臉憂愁,一言不語,為了打破寡情的氣氛,我故意撿些兒時的話題同他說,他卻故意玩著游戲,不與我多說,我知道他是用這種方式發(fā)泄內心的不滿,對我選擇留在長江邊的船廠打工心有怨氣,可我又能如何?寒假出來打工,是你情我愿來的,混成如此狼狽境遇,我也孰不情愿,可事已至此,我也無能為力。
躺在床上,別家庭院的煙花冉冉升起,響徹云霄,歡快明朗,讓我更睡不住了,便去外頭看。
黑夜里,一道道穿云射月的煙花亮光,騰空四散,燦若星辰,讓年的味道更加濃烈,也讓故鄉(xiāng)的輪廓更加清晰,我多想踩著多彩的煙花粉末飛回家里,同家人一起守歲數(shù),共團圓,聽聽他們一年來的絮絮叨叨,家長里短,鄰里鄰外的趣談瑣碎,再搭上炕邊的那盆大火,煨上罐罐茶,邊喝邊看春晚,也不失為一種除夕夜的享受,只可惜今年錯失了!
看著雀躍歡呼的煙花,我想叫沖舉出來,一同觀賞這舉國同慶的盛狀,可走進屋內,他還是玩著手機,我沒意思的只好出來,沒地可去,便又行到房東屋后的一方魚塘坐了下來。
夜空煙花響徹,湖水面也不閑著,時有如我一般睡不著覺的魚兒露出半張小嘴,嘰吧嘰吧吐著水注,來回游動,像是湊著流行樂曲,歡慶新年的到來。借著這夜景,乘著這情調,我欲同她說話,可我一言語,他像故意和我捉迷藏,已不知游向何處了,我也就自言自語罷了!
正坐著,兜里的手機響了,是趙曼打來的,我有點受寵若驚,一直以來,常是我給她主動打電話,她少有給我打過,今天緣何給我打電話,我不得而知,可心里是高興的,趕緊接上,她問我:“沖舟,蘇州過年咋樣?”
“唉!趙曼,我現(xiàn)在不在蘇州,又跑到泰州去了??!”
“泰州?!你還挺能轉??!”趙曼開玩笑地說。
“就?。∫徊涣羯窬团苓@邊了!”沖舟笑著說。
“那把你轉美,不說把我也帶上!”
“你個嬌生慣養(yǎng)哈的女子,能出門受這種罪啊!”
“哦喔!你出門還受罪了?”
“何止受罪?簡直遭罪?。蓚€人孤單單的過除夕,連個說話嘮嗑的人都沒有,真夠沒意思的!”
“不是兩個人來嗎?怎么還沒說話的人,你凈騙我??!”
“沒,就我那小時候的玩伴沖舉,以前的時候還坐一起海闊天空的談心談肺,今個兒不知什么緣由,可能是想家了,睡在房子里,拿著手機一直打游戲,也不同我多說話,即便我問了,也沒多余的話語,搞得我很被動!”沖舟細細道來。
“唉,人就是這樣,不出門了,想去看,看了不遂心了,又失望!你倆從學校出來的那天,我看還興致勃勃的,一副勇闖天涯看世界的神氣,這陣子就后悔了??!”
“沒!就是這陣子感覺清清冷冷的!”
“冷啥來!我還給你這么認真深情的打電話來,你個出門這么久了,也不知道給我打個電話,好歹學校的時候,我還給你自修室占過座位,你也不念叨念叨我?”趙曼有點怨言地說。
“對你念叨談不上,就是有點想你!”沖舟邊用碎石子漂著魚塘的水面邊輕聲說著。
“不會吧?!你還會想我?!”
“那當然了!一直想追你,你卻把我拒之千里,就只能把思念裝在心頭!”
“切!你定是給別的女孩子備用的話,不留心給我說了唄!”趙曼滿懷竊喜地說。
“肯定不是,我說的是真心見底的話,一直對你情有獨鐘,卻沒敢說,今兒個遠隔千里,把我內心的話給你說了,看你接受不接受了!”
“你就會討人歡心,你有女朋友的人了,還會看上我!”
“沒有?。∈捑昴阒赖?,我倆早分手了,再就沒談過!我哪兒在冒出來的女朋友了!”
“沒得很!班里都傳遍了,之前在你們一籃子數(shù)碼店賣關東煮的那個女孩子,不就是你的女友嗎?”
“唉!那門子的鬼話,她怎么成了我的女朋友,我倆根本就沒戲,也不可能!”
“怎么不可能???是不是你辜負了人家啊!要從實招來啊!”趙曼故意刁難地問。
“沒影子的事,你也知道我的性格,怎會輕易辜負人!”
“你們男人都一樣,光會用甜言蜜語哄騙女孩子的真心真情,沒個用情專一的!”
“沒吧!我就是??!”
“你也一樣,別把你說的天上無地下少見的那種,你大多也是個感情騙子吧!”
“但你這樣說了,我也就沒轍了,我相信,路遙知馬力,日久見人心,我對你的鐘情鐘意,你以后滿滿體會到的!”
“少貧嘴,我媽叫我有事來,先掛了,改天和你聊?!?br/>
“好!”
我掛了電話,很是欣慰,我不知道,今晚是何種勇氣,讓我把憋了長久的話,不經意間坦然于趙曼,我更不知道,她此后會不會接受我,但我能夠把真心話向她表白了,也算一大進步。
正當我沉浸于向趙曼表白的興奮里,沖舉出來了。他一走進我,就數(shù)落道:“好你個沖舟,我擔心你嘛去了,你卻待在這里和女友私聊纏語??!真夠行的啊!”
“啥嗎?和個同班同學通了會話,那是什么女朋友??!”沖舟站起來含羞地說。
“你還狡辯啥來,你倆通了老半天話了,我全都聽見了,你都向人家表白了,還隱瞞我?”沖舉信誓旦旦地說。
“你小子,叫你出來外頭坐會兒,你不來,半天倒偷聽起我的打電話,你居心叵測啊!”沖舟見沖舉臉上有笑了,很欣慰地說。
“那是偷聽,是無意碰聽到的,像你那樣土里土氣的表白語,連我都看不上,何況一個女孩子家?我看你還是趕早打消追那女孩子的念頭得了,省得落個傷心遇見恨,得不償失!”
“怎么……我的表白話你看不上?”沖舟略有擔心的追問道。
“豈止……簡直就是不屑!就你那樣水準的情語,我隨便找一大背簍,讓你羞愧于地而不敢面對。”沖舉大言不慚地說。
“沖舉,你會說的很,我切問你:你追了幾位女生了?你談了幾次戀愛了?”
“沒啊!”沖舉羞澀地說。
“沒還敢說東道西?”沖舟質問道。
“你看你說的,沒吃過豬肉并不代表沒見過豬跑嗎?我雖然戀愛沒談過,但我理論水平高啊!”
“沖舉,趕快打住,你個沒實踐過的人,怎知道那些理論能用?那些理論不中用?那些好用,那些不好用呢?所以,我以為,不謙虛的講,在談戀愛這方面,你還得跟我學學,對你大有裨益,不然,萬一你讀了四年大學,不談一回戀愛,不去追一位女生,那……大學的青蔥,大學的美好,你何以真真體會?”
“算了吧!我還是一心只讀圣賢書,兩耳不聞窗外事,在情感的世界里我不是那塊兒料,也沒那么個天賦基因!”
“既然這樣,那你就去佛門修煉得了,跑學校干嘛?。棵獾眯@里看見那么多妖嬈多姿的女生,提不起半點男性荷爾蒙,你這是大好年華白過了嗎?”
沖舉被我這樣一說,有點生氣,做出要打我架勢,我看不對勁,拔腿便跑,好像我倆又回到蘑菇森林打獵了,他后面追,我前面攔。說實話,自打沖舉考入我們學校,我倆還沒哥們似的再打鬧玩耍過,好像青春路上,他有意疏遠了我,我們不再年少。
和沖舉坐河塘邊談了會兒心事,夜深了,外面驟冷起來,我倆便回了住處。
躺在床上,聽著簇擁的煙花,想著親人,想著趙曼,不知不覺睡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