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月交替,兩人在海上已經(jīng)游行了一日一夜。周圍的氣溫越來越低,呼出去的濕氣,在臉上結(jié)了一層薄薄的冰晶。轉(zhuǎn)眼又是夕陽垂掛天際,天空卻漸漸飄起了片片雪花。
阿念和莫予二人身上穿的,依舊是來自南國的薄衫。九顏神獸遨游卷起的水花,時不時劈頭蓋臉灑在他們的身上,頓時凝結(jié)成了薄薄的冰殼。加上越靠近月光城,九顏神獸歸心似箭,游行速度越來越快。凜冽的寒風刮過臉頰身上,痛若凌遲,冷入骨髓。
兩人已經(jīng)十二多個時辰滴水不進,距離傳說中月光城所在,至少還有半日行辰。阿念的臉一直趴在莫予的后背上,少年還未長開,后背雖然結(jié)實,但還略顯纖瘦。即便如此,還是為她擋住了大半迎面撲來的寒風。
原先飄揚在莫予身后的發(fā)絲,根根繚繞在阿念的臉上。漸漸的,所有的發(fā)絲都結(jié)上了冰晶,莫予依舊如同冰雕一般,一句話都不愿意和阿念說。阿念知道,他心中有氣。是她害的莫予背叛師門,放出九焰山鎮(zhèn)山神獸。而且此刻莫予更加擔心的是,進入結(jié)界中的七位同門師弟師妹的安危。
倘若沒有放出九顏神獸,言不拘定能保得他們周全。但九顏神獸所到之處,一切皆被沼澤汪洋覆蓋。山洞之中的結(jié)界,是言不拘構(gòu)建出來的幻境。身處幻境之中的人,根本無法察覺到現(xiàn)實世界的危險。就如同陷入幻覺中的人,將手至于火燭之上,感覺不到肌肉被灼燒的疼痛。但火,卻在真實的焚燒著肉體,哪怕將那人活活燒死,他也毫無察覺。
九焰山如今已是一片汪洋,結(jié)界所在的山洞地勢只比鎖困九顏神獸的后山稍高一些,如今定已被淹沒在九顏神獸嘔吐出來的沼澤之下。九焰山一帶本是山清水秀的修仙圣地,如今被腥臭洪流覆蓋。方圓數(shù)百里,水將變得辛辣苦澀,不能入口。不知須待幾百年,才能恢復到原來的面貌。
阿念何等聰慧,如何不懂莫予心中擔憂。她輕嘆一口氣,心中暗道:“莫予,切莫怪我!倘若那晚在蠡湖,你沒有將我從地獄邊緣拉回來,就不會發(fā)生這所有的一切。我警告過你,你欠我的,我會加倍討回來。不過你放心,倘若雁瑤和冰蓉他們真的出事,待救出伏先生之后,我這條命就償還了他們便是。”
氣溫越來越低,兩人腹中更是饑餓難耐。阿念漸漸放緩了呼吸,讓心跳的速度慢慢減緩下來,體溫也隨之慢慢降低,一層晶亮的冰殼,慢慢將她的全身包裹。她必須減少體能的損失,不然哪怕到了月光城,不但幫不了伏若贏,還會成為他的累贅。
而在阿念降低體溫的同時,她緊緊摟在莫予腰間的手,卻感覺到少年的體溫漸漸升高。他的身上,緩緩騰起一層淡藍色的水汽,如同一團聚而不散的藍色水霧,將兩個人的周身上下包裹其中。
阿念心中一動,九焰山不可能教授弟子如此施展法術(shù)。這是反其道而行之,縱然能夠抵御得了片刻寒冷,但用不了多久,他的體能就會耗盡,那時和從未修習過法術(shù)的凡夫俗子毫無區(qū)別。如此冰封雪地,又長時間未曾進食,這無異于自絕性命。
然而阿念還未開口叱問他為何愚笨至此。莫予卻先說話了:“暖和點了嗎?”
阿念頓時僵住了,自釋放出九顏神獸,一路上莫予始終一聲不吭。阿念好不容易剛剛尋得了借口,想借此責罵他一番,哪知滿腔話語,被他這一句輕輕的問話,全壓了回去。
剛剛形成的冰殼,從自阿念頭頂開始,慢慢消融。兩滴溫熱的淚,順著她的眼角慢慢流出。一股從未有過的情感在她的心中蕩起,她猛然松開摟在莫予腰間的雙手,身體略微往后一仰,拉開和莫予之間的距離,隨即雙腿向上翻起,在九顏神獸的脖頸上一點。人已經(jīng)朝九顏神獸中間那顆被鎖鏈牽扯而高昂的頭頂飛去。
阿念的腳尖落到神獸頭頂?shù)乃查g,整條蛇身一震,九顆腦袋同時抖動了一下,嘶吼怒鳴之聲夾雜著鎖鏈的碰撞聲,震耳欲聾。
上古神獸,雖被阿念和莫予暫時馴服,加上歸心似箭,一路上并不和二人為難。但畢竟是神獸,性情自是高傲,哪容得了凡人站于它的頭頂之上。
然而在九顏神獸將將要甩頭發(fā)難之際,阿念伸出右腳一卷,將依舊套牢在神獸口鼻之中鎖鏈纏繞在她的腳踝之上,隨即抬腿一扯,將神獸的頭又扯高了幾分。
夕陽的余暉在天際間燃燒,如血般染紅了半片天空。另一側(cè),皓月初升,清冷的月光,如一只無情的手,在天地間,撒下漫天寒霜。海天交界之處,一座潔白的城池,矗立在層層疊疊白色礁石之上,映照著日月之光,一半火紅,一半銀白。
燦爛的金紅余暉和清冷的銀色光芒相互輝映,如同深藍色的大海之上,張開了一枚巨大的白色貝殼,內(nèi)藏的珍珠流光溢彩,光芒四射。道路,房屋和圍墻,隱約可見。
人影一晃,阿念的身邊多了一個人。莫予并肩和阿念站在了一起,他順著阿念的視線向遠處望去。顯然也被所看到的輝煌景色深深震撼住了,他輕聲問道:“那是海市蜃樓嗎?”
阿念輕輕搖頭:“那是傳說中的仙境,也是魔域?!?br/>
白色城池看似漂浮在前方不遠處,九顏神獸卻足足游了三四個時辰。夕陽早已被淹沒在天際處深藍色的海洋下,天光漸漸由金紅變成銀白,遠處城池冰冷石頭反射出銀色的光芒,四周異常的白。景物的細節(jié)反而比白天更加清楚,石頭的紋理,風蝕的痕跡,工匠的鑿痕,石縫間白色的沙土。
皓月懸于天宇,星漢浩瀚。雪依舊在下,周圍的一切景物,如同置身于夢境中一般。好清冷!
當一座巨大的白色城池真正屹立在面前時,阿念和莫予高仰起頭,如同跋涉千山萬水的圣徒,終于見到了虔心期待中要朝拜的圣殿。潔白的石階從海面一直向上延伸,望不到盡頭,仿佛從大海之中升出來的一座天梯,直插入天宇。皎潔的月光照耀在白色礁石上,整座城泛出耀眼銀光,如同虛幻中的世界一般。
九顏神獸猛的停止了游弋,它的上半身匍匐在通往礁石上方的石階之上,大半的蛇身以及巨大的蛇尾依舊浸沒在深藍的海水之中。頃刻間,連它都靜默了下來。無法想像,經(jīng)過了千年,重新見到魂牽夢繞的家園,它的心中會是什么樣的心情。
九顏神獸匍匐著,一直高昂著的頭漸漸低垂,整個身軀都貼在了石階之上,以蛇行無聲無息向上游去。它游行的速度不快,和先前歸心似箭的電掣風馳截然不同,甚至可以說是小心翼翼向上挪動游移。
石階上方一塊巨石出現(xiàn)在阿念和莫予的面前,上面鑿刻四個大字:“百石嶼村”。筆跡遒勁有力,和九焰山師祖尚無轍手書頗為相似。
九顏神獸蛇行的速度更加緩慢。漸漸的,它的整個身體似乎嵌入石階一般,被穿成一串如同項鏈一般掛在中間巨頭脖頸上的八顆頭,卻同時朝上方努力擠成一團,為自己爭取更多的視覺空間。只無奈受到鎖龍扣牽制,無法向中間巨頭靠攏。終于它完全停住了游移,中間的巨頭貼著石階,左右搖擺,無聲無息,似乎聚集十分之精神觀察石階上方的動靜。
四周安靜的可怕,阿念的心中慢慢涌起一絲不祥的預感。這里應該就是傳說中的月光城,按理說伏若贏早就到了月光城,即使他先禮后兵,此刻他要么正在逼月光城主交出體內(nèi)神珠,要么已經(jīng)拿到了神珠。不論是哪種情況,也不應該如此死寂。
阿念轉(zhuǎn)頭向四周看去,視線所及之處,一片潔白朦朧,如同籠罩在一片光暈之中。莫予輕微挪動了一下腳步,使他的身體離阿念更靠近了些。阿念可以感覺到少年的身體緊繃著,顯然他也感覺到了彌漫在空氣之中的危險。
九顏神獸的頭漸漸停止了擺動,整條蛇身全都僵直住了。危險已經(jīng)離他們很近了,雖然阿念和莫予還不知道那將是什么樣的危險,但可以肯定的是,連九顏神獸都蓄勢待發(fā),來自上方的東西,顯然不一般。
莫予緩慢地彎下身子,將手輕輕的放在穿過九顏神獸中間巨頭口鼻之中的鎖鏈上。一團藍色微光一閃,伴隨一聲輕微的“咔嚓”聲,鎖鏈應聲而斷。九顏神獸一直被鉗制的中間巨頭被完全自由釋放。幾乎與此同時,上方臺階頂處銀光乍現(xiàn),耀眼的光芒刺得阿念和莫予二人同時伸手擋在眼前。
嘶吼怒鳴聲幾乎同時響起,回蕩在石階兩側(cè)的石壁之上,天地似乎都顫動了起來。一團銀色巨物,如閃電般從上直撲而下。而九顏神獸的巨頭猛然彈起,其速度之迅猛瞬間將阿念和莫予甩向了兩側(cè)的石壁。
阿念的腰背重重擊在石壁之上,隨即跌落在石階之上。嘶吼怒鳴之聲不絕于耳,伴隨著鐵鏈的相互撞擊的聲音,那是被纏繞禁錮在九顏神獸中間脖頸上的八顆腦袋,奮力掙扎撕扯鎖鏈發(fā)出的聲音。
阿念被撞的七暈八素,在銀白色光芒之中,她沒有來得及看清從上面沖下來的巨物是什么。只覺得眼前一花,九顏神獸青黑色的蛇身,在她面前迅速蜿蜒游行而過。一陣腥臭無比的血雨從天而降,把她滿頭滿身淹沒在黏稠腥臭的液體之中。九顏神獸的蛇身突然高高彈起又重重砸落在石階之上,大地顫了幾顫,白色石屑橫飛,蛇身陷入到了石階之中,留下了一條蜿蜒盤旋蛇身的印記。一股粘稠腥臭的洪流從上噴涌而下,瞬間將阿念沖下去了十幾級石階。
要不是一條粗壯的鐵鏈及時卷住阿念的腰,將她下滾的身體穩(wěn)住,她估計會被一路沖進下面的深海之中。鎖鏈卷住阿念的同時向上一抽一帶,阿念瞅準了一個空隙,乘著九顏神獸身體再次高高揚起的當口,從它的身下穿了過去,正好落在莫予的旁邊。方才他用于拉扯阿念的,正是不久前從九顏神獸口鼻之中拆解下來的鎖鏈。
莫予的模樣和阿念一般狼狽,全身上下掛滿了腥臭粘稠的綠色液體。他用手抹去掛在眼角眉梢的腥臭之物,輕輕說道:“從上面下來的也是一只九個腦袋的怪獸,看起來氣勢洶洶。九顏神獸受傷了,要不是它中間那顆腦袋過于龐大,被從上面下來的那只怪獸九張巨口同時咬住撕扯,早就腦漿迸裂了?!?br/>
阿念抬頭向上看去,月已稍稍西斜,石壁的陰影遮住了些許月華,從上而下那只怪獸的部分身體進入了陰影之中,沖淡了它身上發(fā)出的刺目白光。
阿念終于看清,這只九頭怪獸,體大如牛,形似巨虎,九顆如獅子頭一般大的腦袋三三一排疊在一起。每顆腦袋顯然也能隨性而變,在與九顏神獸中間巨頭對峙的瞬間,九顆腦袋瞬間變的和九顏神獸一模一樣。就如同在九顏神獸面前立起了一面魔鏡,照出了一樣的頭臉,除了一只蛇身,一只虎身。
莫予低聲說道:“快解開鎖龍扣!否則九顏神獸難以抵擋這只九頭怪虎的攻擊?!?br/>
這也正是阿念心中所盤算之事。九顏神獸雖然身形碩大,但行動起來卻不如另一只怪獸矯健敏捷,加上八顆腦袋被她用鎖龍扣禁錮在它的脖頸之上,騰移挪動和攻擊起來在氣勢和力量上都少了幾分。
鎖龍扣是由伏若贏所創(chuàng),手法精巧詭譎,想要解開非得由阿念親自動手不可。莫予要想釋放被鎖鏈禁錮住的八顆腦袋,除非他能快如閃電,同時斬斷八條鎖鏈。然而在兩只神獸激斗之下,即便他使出渾身解數(shù),在兩獸迅捷如電的攻擊之下,也只能斬斷其中兩三條鎖鏈,非但幫不了九顏神獸,反倒會枉送了自己一條性命。
幾乎在龍騰虎躍同時發(fā)起進攻之時,莫予伸手揚起依舊纏在阿念腰間的鎖鏈,將她的身體高高拋向了九顏神獸的脖頸。在另一陣腥風血雨從天噴濺而下的同時,阿念的手已經(jīng)按在了拴住八顆腦袋的鎖龍扣上。幾道熾目銀光閃過,她只來得及切斷鎖龍扣還未及抽身離開,八顆被禁錮已久的腦袋,其積聚的憤怒早就已達到了極致,瞬間以怒放之姿向八方彈開而去。
雖然莫予以最快速度往回拉扯鎖鏈,想將阿念拉出來,但九顏神獸的速度太快了。莫予手中的鎖鏈剛剛收緊,阿念的身體早就以迅雷之勢被彈向高空。至鎖鏈所能牽扯的最高處時,阿念只覺得腰間一緊,鎖鏈抽緊,幾乎把她攔腰截斷。一口酸澀血腥之物從她口中噴射而出,頓時兩眼發(fā)花,仿若死了一遭。
恍然間她垂頭下望,看到九頭虎身巨獸九張巨口悉數(shù)咬在九顏神獸中間巨頭的脖頸之上,而幾乎與此同時,片刻之前被她釋放的八顆腦袋,向八方彈開后馬上以含苞合攏之勢向中間急速包攏,同時咬在了九頭虎獸的腰背部。
九顏神獸這一咬用力何其之重,九頭虎獸吃痛松開嘴,九張巨口之中發(fā)出的慘鳴怒吼之聲,高高低低如和鳴般同時響起。它的身體一矮一甩,生生撕開腰背上的皮肉,從九顏神獸嘴下掙脫了出來,急速扭轉(zhuǎn)身體,幾番騰空縱躍,在夜幕之中劃過幾道刺目銀光,眨眼間不見了蹤影。
九顏神獸顯然氣憤已極,身體向上弓起疾彈而出,無奈體長又笨重,無法如九頭虎獸那般輕快敏捷。但蛇身落回到地面之后,幾番游弋移動,速度卻也是迅捷無比,朝著九頭虎獸消失的方向急追而去,瞬間也消失無蹤。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