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ri許錯和王權(quán)手談這一局時,是以盤面比天下,王權(quán)看重中腹,以此比擬京畿關(guān)內(nèi),意在慫恿梁王西進。而許錯屬意北路,以此比擬河北、河東兩道,勸梁王不可西進。當時許錯從盤面上偷了子,使得王權(quán)落入下風。這一年多來,王全始終耿耿于懷,riri思索,終于找到了一個轉(zhuǎn)機。此刻點落的一子,卻是在去位作了一劫,以此來影she眼下梁軍攻德州的戰(zhàn)事。
楊凝式拿眼一瞄,冷笑道:“方才我卻沒瞧出來,原來你王大人也學許子恒,從盤面上偷了一子?!庇捎谑赂籼?,楊凝式對棋局記得不是特別清楚,但他一看王權(quán)作劫的位置,便想起這一步原先是沒有的,做不出劫來,便知道王權(quán)也從盤面上取走了一子。
王權(quán)毫無慚愧之se,笑道:“以彼之道,還施彼身罷了。”
楊凝式道:“許子恒敢在眾目睽睽之下偷子,這份膽量,你也比得了嗎?”所謂偷子的膽量,其實也是說許錯敢在梁王眼皮底下強取德州的膽量。
王權(quán)道:“匹夫之勇,不值一提。歸根結(jié)底,大家都是投機取巧?!?br/>
楊凝式質(zhì)問道:“子恒當真只是投機取巧?”
王權(quán)一怔。
楊凝式長身而起,走到帳口時,背對著王權(quán),道:“王大人,不要以為子恒必敗無疑,把他逼急了,不要說你不會有好下場,就是大王,同樣也要傷筋動骨。”言罷拂袖而去。
王權(quán)愕然半晌,實在想不出楊凝式為何這么看好許錯。
這時他的書童走了進來,通報道:“安德大火?!?br/>
王權(quán)一驚。不須多問,這火定是許錯放的。他和許錯同僚多年,這一點還是能夠猜出的。
“葛從周都已打過河去,他憑什么還敢用出這種手段?”王權(quán)百思不得其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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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德仍在烈火之中熊熊燃燒。
城南十里,廳子都的將士們?nèi)荚匦菹?,他們望著不遠處面對著面交談的許錯和葛從周,都想聽聽他們到底在說什么??墒蔷退阏镜米羁壳暗娜耍嚯x他們也有二十步之遙,他們聲音壓得又低,自然無人能夠聽見。
除了正在交談的許錯和葛從周,就只有楊燦和孫璋聽得清他們在說什么,尤其是許錯的話,讓他們又驚又喜。
“沒想到所有人都小瞧你了?!甭犜S錯說完,葛從周搖了搖頭,苦笑起來,“直到今ri,你才露出這一手,果然是個隱忍之人。”說著轉(zhuǎn)過頭去,招呼道:“牽三匹馬來!”
朱漢賓吃了一驚,怎么談了一陣,葛從周竟要放他們走?忙道:“葛帥……”
葛從周斷然重復道:“牽三匹馬來!”
朱漢賓只得叫人牽了三匹戰(zhàn)馬,送到葛從周跟前。
許錯、楊燦、孫璋一起翻身上馬,抱起拳,齊聲道:“多謝葛帥?!?br/>
葛從周微微一笑道:“子恒,給你五ri籌備,五ri后我會領(lǐng)兵殺向馬頰河南岸。算起來,你我兵力是在伯仲之間,若你能夠正面擋我一陣,我便撤軍。”
“一言為定?!痹S錯提起馬韁,與楊燦、孫璋一起向北馳去。
廳子都將士一看,這是葛從周放的人,便也不能阻攔,紛紛讓開去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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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河南岸。梁軍營地。
“通美,為何放了許子恒?”梁王朱全忠森然問道,瞧神se,已經(jīng)憤怒到了極點,若非眼前的人是葛從周,只怕他早已下令處斬了。
葛從周斂容道:“若不放他,德州軍就會屠殺百姓,十數(shù)萬黎民的血債,卻都要落到大王身上,臣不得不放他?!?br/>
朱全忠從來信封一將功成萬骨枯,冷笑道:“通美,從何時起,你變得這么心慈手軟了?”
“大王?!备饛闹芸嘈α艘幌?,臉上的皺紋條條清晰,“杜工部有詩云,茍能制侵陵,豈在多殺傷。臣老了,回想這一生東征西討,殺戮無算,心下深感不安。今ri面對許子恒,想到他身后十數(shù)萬無辜黎民,便沒能下手?!?br/>
若是別人對朱全忠說這種話,他要么會怒其不爭,要么會笑其迂腐,但眼前的人是葛從周,掐指算來,葛從周追隨自己已有一十七個寒暑,大小百戰(zhàn),斬敵不計其數(shù),自己今ri之霸業(yè),一半都是葛從周打下來的。這份功勞的背后,卻不知有幾多辛酸幾多艱難。一時間,朱全忠也不由得滿懷滄桑起來。另一面,他也知道,葛從周不愿多傷無辜,怕也是顧及王妃的病狀,故而手下留情,希望積累德澤,換得王妃轉(zhuǎn)危為安。
“通美啊?!敝烊业目跉饩徍拖聛?,“我知道你是器重許子恒的,可此子只用一年,便在德州坐大,膽敢與本王兵戎相見,你今ri放他,卻是放虎歸山,必有后患?!?br/>
葛從周道:“五ri之后,臣會領(lǐng)兵與他再戰(zhàn)?!?br/>
朱全忠溫言說道:“既然你有主意,便依了你吧?!?br/>
葛從周道:“是。臣只需半數(shù)兵馬,足以與許子恒一戰(zhàn)。請大王率領(lǐng)另一半兵馬,火速趕回大梁。”
朱全忠訝道:“你是擔心許子恒那三百飛行軍?”
葛從周道:“三百飛行軍自然不值一提,只是臣擔心,此次大王親征,事先預備不足,致使大梁空虛。外患之時,恐起內(nèi)憂啊?!?br/>
朱全忠想了想,忽然沉下臉來,道:“莫非敬子振……”
葛從周連忙道:“敬掌事至公至忠,定會竭盡所能,為大王排憂解難。臣只是擔心,萬一出了大亂,就是敬掌事也無法撐住局面?!?br/>
朱全忠滿腹狐疑,便沒立刻準允葛從周的提議,先讓他退下去休息。
葛從周走后,夜已深了,朱全忠洗漱之后便也躺了下來,但想起王妃張惠的病情,難免輾轉(zhuǎn)反側(cè),一夜無眠。
次ri清晨,一信差從南而來,快馬加鞭馳入營地,將一份急遞送到朱全忠手中。
其上只有八個字:“宋州民變,請王速回?!?br/>
朱全忠怒不可遏,胸口如同被怒火炸裂開來一般,頭發(fā)根根直立起來,叫來葛從周,厲聲吩咐道:“通美,給本王取下許子恒的首級!”言罷調(diào)集半數(shù)兵馬,火速趕往大梁平亂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