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船靠岸，華安安輕輕跳上臺階，正和祝子山碰了個臉對臉。
祝子山驚喜地問：“小華，怎么樣？午飯吃了嗎？”
華安安搖搖手，一臉倦怠，說：“下了一晚上棋，贏了。我什么都不吃，我要睡覺。”
祝子山跟著他回到樓上，問：“怎么沒見老費(fèi)？”
華安安把自己摔到床上，用枕頭壓住臉，說：“比賽還沒結(jié)束，他還在做證……證人?！?br/>
華安安睡了整整一下午，天黑的時候，還覺得困意未消。他睡得極不踏實，中間醒來，覺得房間里闃寂無聲，陽光曬在身上，暖暖的，愜意極了，就有睡著。這一下午，夢就沒有斷過。一會在B區(qū)的山洞里做實驗，暈眩的像掉進(jìn)無底深淵；一會又來到圍乙賽場，朱領(lǐng)隊的嘴臉夸張到變形，沖他直眉立眼；一會又在處州城外的江面上泛舟獨(dú)行，江水茫茫，他感到無邊的寂寞。
祝子山點(diǎn)亮蠟燭，硬把他拽起來，他忽然看見香香在桌邊站著，就沖香香傻笑了一下。
祝子山說：“人是鐵，飯是鋼，不吃可不行啊。吃完晚飯再睡?！彼ゎ^對香香說，“你看，下棋也是很累人的?！?br/>
香香說：“他是實心的人，不會偷奸?；瑔h?！?br/>
華安安笑著說：“難道你哥哥會偷奸?；俊?br/>
香香一撇嘴，說：“他在棋盤上的損招才多呢。”
兩人不知不覺說上了話。香香這才發(fā)現(xiàn)，華安安并不是沉默寡言、冷峻嚴(yán)厲的人?！?br/>
第二天，華安安心想，照老費(fèi)的估計，比賽今天該結(jié)束了。我得去看看。
祝子山盤算著有五兩銀子入賬，覺得腰桿也挺直許多。一聽華安安要去青龍場，他也想跟著去。成天悶在樓下河邊，他也無聊。
華安安說：“咱倆都去了，誰留下照看香香？”
祝子山開玩笑說：“要不，把你媳婦也帶去？”
兩人正在說笑，店伙計推開門，探頭問：“這里可有一位華安安客官？樓下有位少爺要找您說話?！?br/>
華安安和祝子山都覺著奇怪，他們初來乍到，怎會有人認(rèn)識華安安？可能是老費(fèi)托人來傳口信的。說不定，是送銀子來的。祝子山興奮的直搓手。
兩人來到樓下店堂，見一位十七八歲的俊俏后生背著手，正在欣賞店堂里的掛畫。后生白皙俊俏，眼波流轉(zhuǎn)，顧盼生輝。衣著華麗淡雅，腰間金絲吊帶，吊著兩塊玉佩。真如玉樹臨風(fēng)，瀟灑沉靜。
香香端著洗衣盆下樓，就停下來看他們說話。
后生拱手作揖，語聲悅耳清脆。“華先生棋藝了得，有人想和您請教兩局，不知意下如何？”
華安安和祝子山都有些失望，原來是要求下棋的。
華安安看這后生有點(diǎn)眼熟，突然想起昨天在青龍場見過他。當(dāng)時，后生正在記錄棋譜。華安安不由得心里一動，這里人的水平可不低呀。尤其是這種人還抄棋譜回去研究。
他猶豫了一下，不知怎么回答。
后生輕輕一笑，從袖子里摸出一塊銀子，說：“那人是誠心討教，有信物在此?！?br/>
祝子山看了一眼華安安的反應(yīng)，索性自己大大方方接過銀子，用手一掂，足有二兩。他笑著說：“下棋交流，是頂好不過的事。小華，你就陪這位下幾局吧。”
后生笑吟吟地拱拱手，說：“不是我討教，我只是受人所托，來請華先生的?！?br/>
華安安見祝子山一副見錢眼開的財迷樣，就說：“行啊，不過，我水平有限，輸了棋，你們可不能笑話?！?br/>
后生伸手?jǐn)[個請的姿勢，讓華安安先出門，自己朝祝子山拱拱手，也疾步跟出來。門外停了一只帶篷的小船。
祝子山和香香望著華安安乘著小船遠(yuǎn)去，香香不無酸意地說：“那人是個女的?！?br/>
祝子山點(diǎn)點(diǎn)頭，卻自言自語：“下棋是比賣菜掙錢快呀?！?br/>
后生佇立船頭，嘴角含笑望著前方。華安安問他：“咱們?nèi)ナ裁吹胤剑俊?br/>
后生說：“白鶴觀附近，仙人橋?！?br/>
華安安奇怪的問：“是什么人想和我下棋？你是怎么知道我的？”
后生轉(zhuǎn)過臉，淡淡地說：“華先生昨天殺敗徽州唐爺，當(dāng)先挫了他的銳氣。我昨天抄了棋譜回去，請教我的老師。我老師說，你的棋藝獨(dú)特，處處占著先機(jī)，令人耳目一新，很想向你請教兩局。因此，我一大早就從青龍場一路打聽，這才找到花滿樓?！?br/>
華安安吐吐舌頭，心想，那一定是位潛心研究棋藝的人。依這俊俏后生的風(fēng)雅氣度，水平絕對低不了。今天怕是遇到高人了。還好，已經(jīng)收了他的銀子，就算輸了，他也不好意思往回要吧？
“你師傅一定是位高手。”華安安想探探風(fēng)。
后生手中的扇子一展，微微一笑，說：“這個我可不知道。我從進(jìn)了師門，從未見過師傅和人下棋。”后生一笑，嘴角輕輕歪向右邊，顯得格外俏麗、生動。
華安安心想，這真是個俏后生?！澳悄銕煾祻牟缓腿讼缕?，只是研究棋？”
俏后生說：“我?guī)煾抵幌矚g研究棋局。自從來到揚(yáng)州，我就天天去青龍場抄錄棋譜，拿回去給我?guī)煾颠^目。我?guī)煾悼赐昶遄V，就一把火燒掉，只是說廢物、蠢才。不知怎么，昨天看了你的棋譜，就想和你討教幾著，倒是沒罵廢物。”
華安安傻乎乎一笑，說：“你師傅有眼光，看出我的棋路與眾不同。”他放心了，那位高人只是研究型高手，實戰(zhàn)對弈恐怕不是自己的對手。
小船劃了半個鐘頭，不知穿過多少座石橋，遠(yuǎn)遠(yuǎn)地，前面又是一座石拱橋，橋身上刻著“仙人橋”三個大字。
小船穿過橋洞，拐入另一條水道。水道狹窄，兩岸樹木茂密，幾乎把水面都遮蓋了。俏后生沒法站立，就坐了下來。華安安隱隱聞到淡淡的異香，正是從俏后生的身上散發(fā)出來的。
無意中，他又發(fā)現(xiàn)俏后生的耳垂上有鉆孔。他突然明白了，這后生是女扮男裝的女孩子。虧她裝男子像模像樣，把自己騙了半天。
艄公劃了最后一槳，小船輕輕劃出林蔭水道，靠在一所宅院的后門外。
俏后生和華安安跳上岸。華安安從墻頭茂密的爬藤和已經(jīng)褪色的院門，判斷這是一處古老的宅子。水道繼續(xù)向花蔭伸出延伸，但是已經(jīng)窄的不容通過一條小船?？磥恚@條水道邊，只有這一戶人家。
俏后生輕輕拍打門環(huán)。院里的榕樹上驚起一群飛鳥。
一個老仆人拉開厚重的木門，俏后生一招手，領(lǐng)著華安安走進(jìn)院子。
這是一座后花園，地上鋪滿厚厚一層落葉。進(jìn)門是一棵古樹，根須蒼勁，枝繁葉茂。一掛秋千在樹下兀自搖擺。院子中間是一池綠水，紅鯉在水中時隱時現(xiàn)。池塘旁邊有假山，假山上落滿青苔；有涼亭，亭子的木柱和雕飾上，金漆彩紋已經(jīng)斑駁脫落。花蔭濃郁，一叢青竹遮住了花園通向內(nèi)宅的角門。
花園里的一切都顯得古樸、蒼老，幽靜極了。
俏后生請華安安在亭子等候，自己快步輕盈，閃進(jìn)青竹里，消失不見。
冷風(fēng)落葉，啾啾鳥鳴，花園寂靜得像沉睡了萬年。聯(lián)想起這幾天香香說的狐仙故事，華安安覺得這里的氣氛透著說不上來玄妙和古怪。他看樹下的秋千空著可惜，就坐上去晃了幾下。
過不多時，俏后生從竹林后面閃出身影，手里捧著托盤，盤里是茶盞和點(diǎn)心。老仆人拿根雞毛撣子，把亭子里的石桌、石凳撣干凈，又給石凳鋪上兩塊棉墊。
俏后生看華安安蕩秋千，小聲驚呼，擺手讓他停下來，說：“你那么高胖，小心扯斷繩子?！?br/>
華安安處在這樣幽靜、荒蕪的花園里，知道這是一位女扮男裝的美少女，覺得心情愉悅，笑嘻嘻甩開秋千，又來到池邊看水中的紅鯉。他渾身輕松，自由自在，仿佛這就是他的家一樣。
一位通身雪白衣袍的老人出現(xiàn)在院子里。除了兩道濃眉，老人須發(fā)皆白。身上披著一領(lǐng)素雅的披風(fēng)，衣袂飄飄，款步來到亭子里。
令華安安感到驚奇的是，這位老人沒有剃發(fā)，而是在頭頂挽出一個發(fā)髻，作道士打扮。
華安安見他氣度恢弘，沉郁恬淡，如一位探尋宇宙奧秘的隱士，不由得肅然起敬，恭恭敬敬給老人施禮。
老人微微還了一禮，翩然落座。老人并不出聲說話，而是對俏后生和老仆人打手勢。他舉止優(yōu)雅，不疾不徐，但是目光靈動，閃爍出一種悟透天機(jī)掩飾不住的睿智。
“原來是啞巴?！比A安安心想，真是一位偉大的業(yè)余愛好者?！拔以摬辉撟屩c(diǎn)？不能讓他輸?shù)奶y堪?！?br/>
俏后生擺好棋具，老人一伸手，請華安安先走棋。
華安安被老人的非凡氣度震住了，自己是高手，反而顯得局促、忸怩。
走了幾步，華安安發(fā)現(xiàn)老人雖然須發(fā)潔白，就像年畫上的老壽星，但是思維敏捷，出手輕快。幾乎是華安安剛一抬起手，他的棋子就落在棋盤上。
華安安想請教老人的尊姓大名，但俏后生只是擺擺手，默不作聲。
當(dāng)華安安走出現(xiàn)代棋的著法時，老人停住手，俯下身仔細(xì)思索?？磥硭粫r想不出答案，便又下出一步，看華安安怎樣進(jìn)行。
華安安每走一步，老人都凝眉沉思很久。即便是最普通的著法，他也瞇起眼，盯著棋盤想半天。
“您是真謹(jǐn)慎呢?！比A安安心想，“看來這一盤棋要下到天黑了?！?br/>
布局結(jié)束，甫入中盤。華安安判斷形勢，自己掌控了全局要點(diǎn)。三個字，白有望。
老人突然向俏后生做手勢。俏后生問華安安：“我?guī)煾祮柲悖闶悄膫€門派？師承何人？”
華安安已經(jīng)習(xí)慣了這種問題，他抬起臉說：“我?guī)煾敌章櫍瑳]有門派，他從沒有現(xiàn)身江湖。”
俏后生說：“我?guī)煾嫡f，你師傅是天縱奇才，堪比黃龍士。”
老人掂起一顆黑子，輕輕敲入白陣中。又對俏后生做手勢。
俏后生說：“棋譜我記著呢。”又轉(zhuǎn)向華安安，“我?guī)煾刚f，另開一局。”
華安安不解?！斑@棋沒下完呢?！?br/>
俏后生說：“我?guī)煾嫡f，你已經(jīng)輸了，再另開一局。”
華安安啞然失笑，指著棋盤說：“戰(zhàn)斗才剛剛開始，我怎么就輸了？”
俏后生厲聲說：“你這人好不羅唣。讓你另開一局就另開一局?！?br/>
華安安心想，哪有這樣下棋的？布局落后就不想下了，還硬賴人家輸。不過，想想那二兩銀子，這樣來錢更輕松，何樂而不為呢？
于是，兩人重新開局。這次，老人執(zhí)白先行。他完全模仿華安安剛才的走法，一步都不差。很明顯，他想看華安安如何應(yīng)對。
華安安看老人這樣走棋，心想，您真是一位圍棋研究家。他剛在青龍場下了一局棋，就被老人發(fā)現(xiàn)自己與眾不同的棋路，足見這位老人對棋壇動向了如指掌，眼光獨(dú)到，的確不是凡人。
布局剛一結(jié)束，老人掂起棋子，切斷了黑棋一條大龍。這手棋似乎急迫了些。黑龍雖然遭到切斷，但是周圍地域遼闊，白棋沒有相應(yīng)的配置，很難從攻擊中收到效益。
老人又向俏后生打手勢。
俏后生打斷華安安的思路，說：“華先生，您又輸了。我?guī)煾嫡f再開一局?！?br/>
華安安百思不得其解。這位老人家仙風(fēng)道骨，活神仙似的，怎么這樣尋開心呢？不會是老年孤獨(dú)癥吧，找人陪他解悶玩？
兩人再次開局，輪華安安先走。老人針對華安安的棋路，換了一種走法。華安安一走出現(xiàn)代棋著法，老人又慢慢斟酌起來，遲遲不落子。
和前兩局一樣，一進(jìn)入中局，老人拍下一子，俏后生就宣布華安安失敗，要求再開一局。
華安安很無奈，當(dāng)他看到老人又學(xué)他的著法，試探他的應(yīng)對之法時，他醒悟過來，這老人確實是在研究他的著法。他想不出老人是何居心，專門研究自己干什么？或許，老人是真的看出自己的風(fēng)格與古棋截然不同，產(chǎn)生了好奇心？
他很想和老人探討一下，可惜老人不會說話，俏后生又不好好翻譯。
第四局，又是一到中盤，俏后生就宣布華安安輸了。
華安安很不愉快。四局棋都是自己布局占優(yōu)的情況下，被她判輸，哪有這樣下棋的道理？
他指著老人最后落下的那顆棋子，大聲爭辯：“憑什么我就輸了？我要求把這局下完?！?br/>
俏后生和老人比劃了半天手語，拿出四張棋譜，交到華安安手上，說：“這是你這四局的棋譜。如果機(jī)緣巧合，你能遇上范西屏或是梁魏今，就讓他們評斷一下，看你再走下去是不是輸了？”
華安安把棋譜揣進(jìn)懷里，說：“我只要求把這盤棋下完，數(shù)子定勝負(fù)?！?br/>
俏后生打手勢，把華安安的要求做給老人看。
老人微笑著站起身，朝華安安一拱手，翩然離去。
俏后生埋怨華安安說：“你看你，這么執(zhí)拗，把我?guī)煾刀細(xì)庾吡恕！?br/>
華安安目瞪口呆，不知作何理會處。這老人脾氣也太大了，見不得別人一點(diǎn)違拗之處。
俏后生從袖口里取出一塊銀錠，遞給華安安，說：“好了，你可以走了。這五兩是多下兩盤棋的謝儀?！闭f著話，她把花園后門打開，對一直等候在外的艄公說，“你把這位先生送回花滿樓?！?br/>
華安安悵然若失，不無遺憾的離開這個神秘花園和這個俊俏的假小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