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東村，自家院落，茅屋外。
董川海嘬著煙桿，眉頭一直不曾舒展開。
陳景坐在一側(cè)，滿是自責(zé)垂著腦袋。
屋里腳步聲傳出，一老一少看過去。
“師父?！标惥把劬νt問去師父道：“崔妞一直沒醒過來，沒出啥大事吧？”
陳景甚至沒臉說出“無事”字眼，朝崔妞后腦勺來那一下不輕，可也絕不至于過了一夜都沒能醒來。
穆鴻風(fēng)沒好氣道：“有我在，想死都難。”
搬過一張凳子坐下，穆鴻風(fēng)氣惱道：“半晚，幾個時辰而已，還是在咱南聿洲，你倆就能惹出事來，非得讓老子把眼睛摳出來裝你倆身上，才肯收斂好奇心思，安安穩(wěn)穩(wěn)趕路？”
穆鴻風(fēng)拿手拍一下徒弟腦殼，“出去快三年了，有幾萬里路了吧，沒學(xué)多聰明也就罷了。遇事不決就往前沖，事到臨頭死不旋踵，倒是學(xué)了一身莽夫氣。”
晃著手指點(diǎn)著徒弟，“你讓老子怎么說你倆才好？”
陳景印象中，師父還是在自己面前第一次自稱“老子”，看樣子火氣正大，這會兒陳景沒去想太多，罵的再狠也認(rèn)了，大錯鑄成，狡辯頂嘴也不能讓光陰重回。
“崔妞啥時候能醒啊？”陳景抽抽鼻子，看著里屋問道。
穆鴻風(fēng)呼出一道郁氣說道：“醒過來容易?！?br/>
董川海曉得老友脾氣，敲下煙桿灰燼，問道：“可有遺患？”
陳景聽到此問，緊盯著師父，不想錯漏一個字。
穆鴻風(fēng)開口道：“有了這檔子事，崔丫身上注定會留下遺患，這些暫時不提，反正我這兒也沒現(xiàn)成的法子根治?！?br/>
董川海額頭皺紋擠作一團(tuán)，“連你都沒法子，麻煩大了。”
穆鴻風(fēng)看去屋里躺著的崔英，昏睡之中臉上帶著怒容，當(dāng)師父的更是來氣，真想抽她一巴掌。
“老子都能預(yù)見這兔崽子醒來后的光景，想想都心煩?！?br/>
穆鴻風(fēng)說完就起身，嚷嚷著要進(jìn)去抽她。
陳景趕緊攔住師父，“崔妞都這樣了，師父放過她吧，要打要罵，我替她擔(dān)了?！?br/>
穆鴻風(fēng)想也未想，點(diǎn)頭道：“好，就依你小子說的?！?br/>
一巴掌抽過去，陳景倒地不起。
董川海瞅了一眼昏睡過去的年輕男子，忍不住責(zé)怪穆鴻風(fēng)道：“你這人，孩子面前也是一副不著調(diào)的樣子。
讓他休息是對他好，你直接開口便是了，混不吝的，冷不丁這一下，等孩子醒了不怕生出誤會，鬧出隔閡來？”
穆鴻風(fēng)提起陳景，扔進(jìn)茅屋另一張床榻上，坐下道：“別看這小子一直醒著，他身上的事兒也不小。”
董川海思索片刻道：“殺氣是多了些，我看沒啥不妥的，小景再不濟(jì)，也不是個濫殺的人。這兩年多來，他倆一路過往，雖說我沒你清楚，可好歹也是看著他倆長大的，是個什么性情脾氣，早就摸透了，斷然不是暴戾之輩。
退一萬步講，失手殺人這種事，江湖之中比比皆是，只不過事在己身，不宣于口罷了，實(shí)屬招恨又不長臉。你穆鴻風(fēng)的過往劣跡斑斑，‘己所不為，勿施于人’，沒道理為了這等小事為難弟子?！?br/>
“老伙計，你想岔了?！?br/>
穆鴻風(fēng)拍下衣擺道：“我穆鴻風(fēng)生性灑脫，至少近幾百年，說是隨心所欲也不為過，世人對我冷嘲熱諷的批語層出不窮，只要不是當(dāng)面聒噪不休，任他們唾沫四濺，我只當(dāng)作耳旁風(fēng)。”
董川海笑道：“別罵太狠，對不對？”
穆鴻風(fēng)點(diǎn)頭，回想其中一次，確實(shí)是那些人罵詞太過難聽，嗓門太大，還他娘持之以恒，連罵數(shù)年，忍無可忍之下，穆鴻風(fēng)直接找上門去，自然不是去講道理，罵都罵了，也沒辯解心思，直接動手，將那一座山門祖師祠堂踏平。
撂下幾句狠話，不服接著罵，下次一座山門，無論男女老少，門牙通通打掉，再有下次，舌頭給你們打結(jié)，打死結(jié)。
敢消遣老子？老子讓你們活成笑話！
昔年壯舉不足夸，穆鴻風(fēng)這會兒沒空追思過往，兩個小祖宗若只是闖禍，他這個做師父的，理所應(yīng)當(dāng)準(zhǔn)備清理首尾的覺悟，“擦屁股紙”早早就位，以備不時之需。
就怕“首尾”一端悄然轉(zhuǎn)至弟子身上，融入因果無比契合，外人插手為時已晚。
強(qiáng)如穆鴻風(fēng)，如何平定兩個弟子后邊的事，了然于胸，至于前邊的事，想想還是作罷，強(qiáng)扭的瓜不甜，硬扳回來的事，略顯枯燥，外人擰回來的性子，做不得準(zhǔn)。
千言萬語匯作一句話。
活該你倆有此一劫。
“崔丫到了那個年紀(jì)，遇上看對眼的，付諸真情難以避免，早晚的事情罷了。”
穆鴻風(fēng)高低眉思索片刻道：“說來也怪，崔丫找媳婦的本事，咋看都不像學(xué)的咱倆，倒像得了孟恓真?zhèn)?，不是不能學(xué)孟恓，可倆人中間還隔著小景呢，從來都是‘隔代親’，從未聽聞‘隔人傳’的。”
董川海逗樂道：“你就慶幸吧。真和咱倆榆木疙瘩一樣，七竅通六竅，一竅不通，崔丫至少半輩子都是光棍命。”
董川海指去屋里道：“感情一事上，該擔(dān)心小景才是，那小子含蓄的有些過分，溫文爾雅與劍客多有背離，長此以往可不是個事兒?！?br/>
穆鴻風(fēng)點(diǎn)頭道：“他倆回來路上，與那個神神叨叨的劍修同行過一段時日，小景這些年來埋藏心底的恨意被那人無意識‘釣’出。”
看去屋里，做師父的替弟子可惜道：“這小子自己都不清楚，多年苦熬心境，不說堅若磐石，甩開一眾同境修士不難，差點(diǎn)兒就在路上毀了?！?br/>
董川海問道：“是那個劍修下套了？”
穆鴻風(fēng)琢磨片刻，緩緩搖頭道：“應(yīng)該不是。那個劍修著實(shí)古怪的厲害，僅就我看來，那人身上，返璞歸真，有。離經(jīng)叛道，也有。
再聯(lián)系到那人來此目的，不太可能有意得罪我這個一洲之主?！?br/>
董川海說道：“這就是你讓那兩人離開的緣由？”
“有一說一?！蹦馒欙L(fēng)敲打幾下手指說道：“小景跟那個劍修同行，被殺氣侵染，還被殺意鼓動，打坐不得安寧，不能說全然是壞事，煞氣、殺氣，為我所用，便是運(yùn)氣，擱在別人那里，說不定是求都求不來的福報。
不過要適可而止，還好他們落腳南聿洲就分道揚(yáng)鑣，真要一路走下去，那傻小子真能變成一個瘋魔，一個傻子。
原本以為小景心境如怒河行舟，只要持之以恒，后邊沒了那個古怪劍修在身邊，心境總會平復(fù)，可惜……”
董川海接下道：“可惜被崔丫拖累，壞了大好的局面，千鈞心力，再加百斤輕而易舉，狠心加萬斤，離垮臺不遠(yuǎn)了?！?br/>
“歷練不成，反受其害?！?br/>
穆鴻風(fēng)下了定語，背手來回走上幾圈停下，開口道：“若是料想沒錯，這兩個傻小子經(jīng)過這檔子事，很可能不是心事那般簡單?！?br/>
董川海再壓上一鍋煙，吞云吐霧道：“他倆后邊會怎樣？”
“心魔?！蹦馒欙L(fēng)冷冷回道。
董川海怔住片刻，“我也算修士當(dāng)中的老一輩、老江湖了，心魔早早晚晚都會出來，早和晚的區(qū)別而已，世間修士公認(rèn)公理。
境界太低的修行廢物不談，沒聽說過大修士當(dāng)中，有誰沒碰到過心魔的?！?br/>
煙桿指著屋里道：“可他倆都沒躋身金丹境，是不是太早了些？”
穆鴻風(fēng)笑道：“老伙計，才自夸完自己是老江湖，屋里現(xiàn)成兩個例子，你就無視啦？”
董川海百思不得其解，“不可理喻也得有個先例，你讓我咋信？”
“也對。”穆鴻風(fēng)重新坐下，這會兒臉上再沒惱火，反而有賣弄神色，“游仙的弟子，怪異一些不足為奇，若是平平無奇，外人反倒不信，奇人與異事才搭配?！?br/>
穆鴻風(fēng)屁股底下是凳子，沒有椅背，這難不著他，虛靠一下，翹起二郎腿道：“不是有意在老伙計面前擺資歷，咱是真的見多識廣，偷雞摸狗的野修，神國正宗的神官，無拘無束的散仙，各式各樣，數(shù)不勝數(shù)，咱都打過交道。”
董川海點(diǎn)頭，這話不假，游仙嘛，游遍天下，人與名同行，早些年間，老穆每到一處地方，少不了雞飛狗跳的場景，幾百年下來，這才攢出一個“游仙”惡名。
穆鴻風(fēng)侃侃而談，“心魔嘛，尋常修士，最早也得在凝結(jié)金丹時遇見，晚一些的話，躋身琉璃境時遇到。遠(yuǎn)古時候，修士對于心魔有些許爭論，其中之一便是，遇見心魔早些好，還是晚些好？
如今回頭再看，爭的面紅耳赤屁用不頂，年少力強(qiáng)，早早斬去心魔者不在少數(shù)，被心魔折騰到英年早逝的更是多過牛毛。
老伙計，身為過來人，心魔關(guān)難易之分，你也深有體會。”
董川海點(diǎn)頭認(rèn)同道：“心魔難與易，從無定數(shù)，倆孩子拜你所賜，托你的‘?！?，和心魔較勁沒可能有‘容易’一說了?！?br/>
“心磨難對付，可對兩個兔崽子來講，還不是最難的?！?br/>
“說清楚些?！?br/>
“我只說難與易，沒說多與寡。”
董川海愕然之后又恍然，“原來如此?！?br/>
狠狠吐出一口煙道：“真真是難上加難?！?br/>
薄暮時候，董川海擺好一桌酒菜，就等正主上桌。
“開飯！”
穆鴻風(fēng)走近茅屋吼上一聲，后知后覺惱火這多此一舉，走到崔英跟前，抬手就是一巴掌將其喚醒。
崔英傷心所致，眼瞼布滿眼眵，睜開雙眼看到師父身影時，略顯迷茫，而后驀然醒悟過來，撲在師父身前嚎叫起來，“師父救我媳婦兒啊，她在古戰(zhàn)場里，就在南聿洲北部的古戰(zhàn)場里，我給你指路，咱這就走……”
穆鴻風(fēng)冷冷道：“別費(fèi)勁了，你媳婦兒沒了。”
崔英抬起頭來，雙目失神道：“怎么會呢，我記得……我記得……”
扭頭看去另一張床上的陳景。
穆鴻風(fēng)說道：“你媳婦不死，你們兩人都得陪葬。”
崔英又開始落淚，沙啞嗓音道：“不會的，只要找個空檔，殺出一條來不難?！?br/>
穆鴻風(fēng)一手將她提起，指著另一邊昏睡的陳景道：“你自己殉情也就罷了，為何還要拖累小景，你顧著媳婦生死的同時，可曾想過同門安危？”
不等崔英回話，穆鴻風(fēng)一手抓住她脖領(lǐng)子拖走，順腳踹在陳景屁股上，罵道：“滾起來吃飯！”
飯桌上，幾人沉悶無比，崔英就著淚水拌飯下咽，陳景心口堵得慌，珍饈美食也不能讓他胃口大開。
吃飯如吃席，還是正主吃席，不是給份子錢湊熱鬧的那種。
“師父?！标惥安幌朐傺b樣子扒飯，打算問些事情。
“什么？”穆鴻風(fēng)曉得該來的總會來，由他發(fā)問。
陳景說道：“外邊路上時，從山河志中看到有一和師父同名同姓的飛升境大修士，江湖雅號‘游仙’，與師父可有關(guān)系？”
穆鴻風(fēng)淡然道：“什么關(guān)系不關(guān)系的，說的就是老子我?！?br/>
崔英立馬收起心疼媳婦的情緒，抓著師父袖子哀求道：“飛升境啊，據(jù)說有起死回生的本事，我媳婦兒是鬼身，按理來講更容易才是，對師父來講，不過動動手指頭的事，沒道理救不回來啊，嗚嗚……師父救救我苦命媳婦啊……”
陳景跟著說道：“飛升境啊，顛倒乾坤不在話下，師父即便做不到，想來也不會差太多，這才過去不久，咱這就過去，說不定還能救回來?！?br/>
穆鴻風(fēng)怒氣勃發(fā)，狠狠給兩個弟子幾巴掌，怒罵道：“老子有把你們兩個塞回娘胎的本事，你倆信是不信？起死回生，顛倒乾坤，還有那個機(jī)會嗎？要是活人也就罷了，死后陰魂不散，勉強(qiáng)湊合活著?！?br/>
而后指著崔英道：“可好死不死，你找了個蹩腳鬼修做媳婦，鬼身一滅，那就是魂飛魄散，啥也不剩，下輩子都沒了，你讓老子怎么無中生有給你找回媳婦？”
崔英心生絕望，呢喃道：“魂飛魄散……魂飛魄散……”
穆鴻風(fēng)看不下去，狠狠給她兩巴掌，陳景那邊也沒落下，怒吼道：“趕緊吃，吃完滾去接著睡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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