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九章別喝，湯有毒

    惠妃被打入冷宮的第三天，便傳出她懸梁自盡的消息。

    宮中有人暗地里傳，是太后暗中派人吊死了她，不過自殺還是他殺，對進寶來說，都已經(jīng)不重要了。

    她躺在床上，身旁放著一件永樂曾經(jīng)穿過的紅肚兜，上面的刺繡，是她親手為永樂繡上的。

    一只雌鳥和一只雛鳥。

    她輕輕地撫摸著上面凸起的紋路，此刻的殿中，只有她和鳥兒兩人，她向一旁的鳥兒輕聲地問道：“你會不會看不起本宮？”

    “昭儀為什么會這樣問？”

    “因為永樂死了還不到一個時辰，本宮就這樣害她的親娘。”

    “別人也許不清楚，但是鳥兒知道，昭儀這樣做，全是為了公主報仇?！?br/>
    “可是不管怎么樣，惠妃都是她的親娘，永樂泉下有知，是不會原諒本宮的。”

    “親娘是絕對不會害自己的親生骨肉，如果公主知道，害她性命的人，是她的親娘，也是絕對不會認她的?！?br/>
    進寶苦笑：“這輩子永樂受盡了痛苦，她的爹娘不愛她，但愿下輩子，她不要生在帝王家，要生就生在平民百姓家，有一雙疼愛她的父母，視她如珠如寶……”

    鳥兒不知道該說什么安慰她，只好岔開話題道：“昭儀……您已經(jīng)幾天沒有合眼了，睡一下吧”說著，她扶著進寶躺下，放下床幔。

    進寶閉著眼睛，昏昏欲睡地輕聲道：“鳥兒，除了你和徐安，這個宮里還有誰是太妃安排的人？”

    鳥兒沒有回答。

    進寶呵呵地干笑了兩聲，原來，太妃還是沒有完全信任她。

    “昭儀，您不要多想，這宮里有多少是太妃的人，就連奴婢也不是十分清楚，因為有些事情，她并不想讓郡公知道?！?br/>
    太妃設(shè)想的還真是周到。不過的確應(yīng)該如此，以照皇甫曜正直不阿的個性，有些事情，他不知道反而要比知道的好。

    而太妃設(shè)計令她入宮，早在她入宮后便應(yīng)該讓她知道，但她卻遲遲隱藏身份，應(yīng)該不僅僅是為了安全著想。

    她的個性也早已被太妃看透，以她那種與世無爭，一心想要平靜生活的個性，如果知道了自己被人將被人利用，第一時間她絕對是要逃的。

    她是寧可死，也絕對不會受人威脅和利用的，但如今，經(jīng)歷了這么多事情以后，就算敞開大門讓她走，她都不走了。

    最初是為了活下去，為了愛，但到現(xiàn)在，為了恥辱，為了報復(fù)。

    而愛情，也已經(jīng)變成這場女人之間爭斗的奢侈品。

    就連在夢中，她都不敢夢了。

    一切都結(jié)束的時候，就算皇甫曜不嫌棄她，依舊愛她，但雙手已染血的她，又將如何面對自己？

    半晌，當鳥兒以為她已經(jīng)睡著的時候，她輕聲地開口：“鳥兒，去找林如景林太醫(yī)，我想要一劑藥?！?br/>
    祁煜聽從部分大臣的意見，撤銷了削藩的圣旨，這樣的確對目前的戰(zhàn)事起到了一定的作用，原本有四位和皇甫曜一起起兵的藩王，其中三位改變了主意，撤了兵回到了屬地。瞬時，緊張的戰(zhàn)事便緩解了下來，一面倒的局勢，也慢慢地向祁煜這邊傾斜。一連幾場戰(zhàn)役，都是祁煜的軍隊獲勝，大大地打擊了皇甫曜一方一鼓作氣的士氣和軍心。

    前方戰(zhàn)事緩解，祁煜也得了空閑，進出hou宮的時間也比之前多了些。永樂之死帶來的悲傷，也被接二連三的捷報，漸漸沖淡。

    除了進寶。沒有人記得今日是永樂的五七，而就算有人記得，她也不想看到她們虛情假意的演戲，于是獨自在傍晚的時候，在院中擺了張祭桌，又在桌上擺滿了永樂生前愛吃的吃食，宮人們在銅盆中，燒著紙錢和元寶。

    她則望著香燭裊裊升起的青煙，默默地思念。

    就在這時，祁煜來了，他看到院中的祭桌，表情霎時變得沉痛，他一言不發(fā)走到旁邊，從懷中取出寫好的祭文，讓人念了，然后親自放在燭火上點燃，丟入銅盆中。

    兩人一句話都沒有說，一直靜靜地望著深藍的蒼穹。

    不知過了多久，進寶才緩緩地回到寢宮，而祁煜也一并跟隨了進來。

    他看到進寶注意到萬海手中拎著的食盒，輕聲地道：“朕聽說你最近都沒什么食欲，特意讓人做給你的?！?br/>
    “謝皇上?！边M寶淡淡地道。

    萬海從食盒中取出一碗熱氣騰騰的湯，氣味非常誘人。他放下湯碗，便起身告退，殿中只有祁煜和進寶兩人。

    進寶看了看湯，那是一碗野雞崽子湯，里面沉著燉得非常熟爛的肉。轉(zhuǎn)頭看向祁煜的時候，他也正瞥向那碗湯，但只是匆匆一瞥，似乎有些不想看到似的。

    她盛出一碗，遞給祁煜，祁煜推卻道：“朕已經(jīng)用過了，這些是給你的。”

    她遂將碗端到自己面前。用勺子輕輕地攪著，剛要張口去喝的時候，祁煜突然開口道：“你是何時知道永樂并非皇后所生，而是惠妃的孩子？”

    進寶放下碗，偷偷地祁煜的神色略微一松，她回答道：“西山行獵前?！?br/>
    祁煜非常吃驚，因為那正是將永樂過繼給進寶不久的事情。

    “你為什么不告訴朕？”

    進寶不回答。

    “你又是何時知道惠妃的身后是太后在撐腰？”

    “永樂中毒那日?！?br/>
    祁煜一點點地回想永樂中毒的那天……

    那天當太后得知永樂中毒后，沖進宮來第一個反應(yīng)就是給了進寶一耳光，可是當她得知胭脂是惠妃送過來的時候，突然起身離開了。

    這樣既然不同的態(tài)度，不得不令人懷疑。而惠妃回去以后就病了，不久之后蔣衍出來頂罪，無非是袒護惠妃，宮中妃嬪巴不得惠妃因罪被罰，不用吹灰之力就除掉一個強有力的對手，根本不會去救惠妃，搬石頭砸自己的腳。

    而能力又不怕砸腳的人，全宮上下就只有太后一人。就算祁煜知道太后的所作所為，也不會把她怎樣，那始終是他的親娘。她所做的一切，也全是為了保住他的皇位。

    祁煜不是傻蛋，很多事情不是不知道，而是不愿知道。因為那比要他去死還痛苦。

    他沉痛地單手捂著頭，聲音驟然變得哽咽：“朕已經(jīng)不知道該相信誰？為什么每一個人都要欺騙朕？”

    “……”

    “進寶，朕的心里好難受……”說著，他伸出手，想去拉進寶的手，但伸出一半，他停住了，“進寶，朕可以抱抱你嗎？”

    不等進寶回答，祁煜帶著哭腔哀求地道：“求你，讓朕抱抱你……”聲音中充滿了悲痛和無力。

    這是第一次，他在進寶面前流露出軟弱的一面，他的眼里噙著淚，伸手去擁抱進寶。

    進寶并沒有反抗，任憑他緊緊地擁著。

    他的頭搭在她的肩膀上，像個孩子一般的失聲痛哭：“進寶，是朕對不起你，一切都是朕做錯了，朕不該不相信你……如今上天懲罰朕，讓朕連唯一的女兒也失去了，朕不想失去的更多，以后不論你說什么，我都會相信。”

    “皇上，我是皇甫曜派來的奸細……”

    “不……你不是……”祁煜低低地吼著?！澳阒皇莻€我愛的女人……”

    “你剛剛才說過，會相信我的?！?br/>
    “就算你是奸細，我也認了。我要好好地愛一個人，完完整整地過我的人生，哪怕最終的結(jié)果是悲慘的，我也要去試試?！?br/>
    進寶聽著他感人肺腑的一番話，靜默了半晌，然后她無動于衷地輕聲道：“湯涼了，如果不喝的話，會辜負皇上的一番美意?！闭f著，進寶就要推開他，去拿桌上的那碗湯。

    祁煜緊緊地抱著她，不讓她離開：“別喝，那湯有毒?！?br/>
    “我知道。”

    祁煜輕輕地推開她，難以置信地看著她：“知道你還喝？”

    “我不喝的話，明如何向大臣們交代？”

    早在白天的時候，進寶就已經(jīng)聽說了，朝中不少大臣，以姚天保為首一同聯(lián)名上奏，要求皇上立刻處斬進寶，因為她是皇甫曜派來的細作。

    祁煜很是不滿地道：“我才是君，無須向他們交代?！?br/>
    “你會后悔的。”

    “我最后悔的事情，就是傷害了你。只要你能原諒我，不論你要我做什么，只要是我能做到的，我都不會拒絕?！?br/>
    進寶瞥了瞥那碗湯。

    祁煜愣了一愣，緊接著，他仰天大笑，笑聲苦澀。

    進寶推開他淡淡地道：“天色不早了，皇上請回宮吧”說完，她轉(zhuǎn)身朝內(nèi)堂走去。忽然她轉(zhuǎn)過身，祁煜的心狠狠地跳了一下。

    就在那一剎那，他極度渴望她能改變主意，甚至是他一絲嘲弄的微笑也好。

    但，進寶的聲音如寒冬里的冰雪般飄過：“麻煩你走的時候，把燈熄了，開著燈，我睡不著。”

    祁煜就像尊石雕一般，一動不動地僵在那里。最后一絲希望也落空了，但他不甘心，眼看著進寶就要轉(zhuǎn)過屏風(fēng)，他出聲叫住了她：“是不是我喝下這碗湯，你就會原諒我？”

    進寶停住腳步，轉(zhuǎn)過頭，面無表情地看著他。

    祁煜端著湯，深吸一口氣，仰起頭一飲而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