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話說完，士兵們立刻拔出長劍，將不會武的裴極卿與那向?qū)ёo(hù)在身后，怪鳥發(fā)出巨大聲音，撲閃著灰黑色翅膀向人沖來，幾乎鋪天蓋地，士兵邊打邊退，直直被逼到峭壁邊緣。直到怪鳥的尸體落了一地，剩下的鳥才放棄攻擊，順著山谷急速飛走。

    士兵有的被啄到，罵罵咧咧的捂著傷口，裴極卿從馬背上掏出些止血繃帶拉開，對林賀道：“先為大家上點藥，我們就沿著那群鳥來的方向去找?！?br/>
    林賀立刻從靴筒中拔出匕首，將裴極卿手中繃帶割斷，幫著他為士兵裹好傷口，問道：“為什么要跟著鳥走？那不是會踏上一條鳥路？”

    “這些鳥既然吃肉，來的地方想必不會很荒涼，我們就隨著那個方向走試試。”裴極卿懶得跟他開玩笑，他望著林賀手中匕首，好奇道：“你這把匕首，怎么看著比耶律赫楚那把樸素了許多？難道你沒有匕首做信物嗎？”

    “我也有一把同樣的匕首，之前夏將軍懷疑我，我就交給了決云，這就是把普通的?！绷仲R收起匕首，道：“我們契丹人，都喜歡留這樣一把隨身武器做信物，我記得你們中原，也有一個天子劍的說法，說那玩意兒是天子佩劍，相當(dāng)于傳國玉璽?！?br/>
    天子劍？

    裴極卿猛地一愣，他立刻拉過林賀，道：“你們遼國，也聽說過天子劍的事兒?！?br/>
    “我們和你們打仗多年，所以你們的事，我們多少也知道些?！绷仲R疑惑道：“怎么了，有什么奇怪的？”

    裴極卿登時恍然大悟，決云失蹤，絕對不是在無人的地方遇害，而應(yīng)該是被人帶走了。遼國向來有拿武器做信物的習(xí)慣，但他們的武器無論多么精美，都不及決云手中的天子劍，天子劍不僅用料做工萬里挑一，劍身更鑲嵌有一顆碩大的夜明珠。

    那夜明珠流傳千年，卻毫無磨損雜質(zhì)，夜間皎如明月……決云騎馬打仗，也和軍中諸人一樣用長|槍做武器，可他在遇敵廝殺之時，一般都會槍劍并用，想來是在這山谷中遇到稍稍留心之人，發(fā)現(xiàn)了決云手中的劍絕不一般，所以將他們扣了下來。

    林賀看裴極卿不語，連忙拉他胳膊，道：“你怎么了？可是想到了什么？”

    “是?！迸針O卿點點頭，道：“你們喜歡用名貴武器做信物，而決云的劍身上有夜明珠，我猜一定在此處遇到了遼國極有身份的武將，恰好看到?jīng)Q云揮劍，所以認(rèn)為他是很有身份的人，便將決云扣了下來。”

    林賀見過決云舞劍，也若有所思的點點頭，他牽起馬匹，道：“走吧?！?br/>
    向?qū)ё咴谒麄兦懊妫恍腥隧樦著B來的那個方向前進(jìn)，轉(zhuǎn)眼便鉆入一條幽深靜謐的小路，此時已經(jīng)天黑，空中緩緩升起一鉤彎月，在黑色天幕中散發(fā)著慘白光芒。

    林賀這才發(fā)現(xiàn)，他們居然已一直走了兩個時辰，沒想到裴極卿文文弱弱，卻一直跟在向?qū)砗?，仿佛一點都不覺得累，他知道裴極卿心里著急，可此時夜色黑如墨染，這路又不知道要拐多久，于是他拉拉裴極卿衣袖，道：“咱們坐一會兒吧?！?br/>
    裴極卿跟著停下來，才反應(yīng)過來他們已走了整整半天，這不停也罷，一停下來，兩條小腿就如同灌了鉛，再也挪不動一步，于是裴極卿點點頭，示意士兵不要說話，安靜坐在原地休息。

    士兵如釋重負(fù)，倚著石壁坐下來，他伸手脫下皮靴，才發(fā)現(xiàn)自己腳腕已高高腫起，于是伸手捏了幾下，他望著自己腫到發(fā)紅的腳腕，不由得嘆了口氣，咬著下唇望向天空，眼神中無喜無悲，仿佛蘊藏了一泓深水。

    就在他們沉默之時，林賀突然將臉貼在石壁上，他示意裴極卿趕快將鞋穿好，接著低聲道：“大家快站起來，有人來了！”

    裴極卿立刻跟著士兵起身，這時，從石壁兩側(cè)傳來的腳步聲逐漸放大，腳步聲快速而雜亂，但似乎只有一個人，裴極卿小心翼翼的握著馬鞭，貼著石壁緩緩向前，腳步聲停了下來，又嘩嘩傳來一陣水聲，走在前面的林賀伸手示意，臉上露出一個哭笑不得的神情，后面的人也都明白，這人應(yīng)該是在撒尿。

    水聲迅速消失，腳步聲重新細(xì)碎響起，裴極卿向著林賀揮手，林賀猛然沖上去，直接鎖住那人咽喉，將他直接拖入石壁之后，那人支吾著掙扎幾下，便也不做反抗，乖乖由林賀將他拖走。

    士兵將火把點起，那人果然一身遼兵打扮，他一見到林賀，臉上登時神色大變，仿佛見到鬼怪一般將嘴長大，林賀迅速拔出匕首，一刀抹在他咽喉之上，將他的呼救直接扼在喉頭。

    “我看這人的表現(xiàn)，似乎認(rèn)識你?！迸針O卿皺眉道：“他剛剛想要呼救，說明大部隊就在不遠(yuǎn)處?！?br/>
    林賀點點頭，臉上浮現(xiàn)出欣喜神色，瞬間也不覺疲累，他們重新熄滅火把，摸著石壁向遠(yuǎn)方前進(jìn)，果然，在繞過一處極為狹窄的石壁后，面前呈現(xiàn)的居然是一片土地平曠的草原，而在草原之上，有許多白色帳篷緊挨在一起，仿佛是個巨大的軍營。

    此時突然開始下雪，碩大的雪片從天空飄落，瞬間覆蓋滿這片枯黃色的草原。

    “原來他們躲在這里?！迸針O卿低聲道：“這黑山如此險峻，后面果然大有文章?！?br/>
    他說話聲越來越沉，原先低伏的身影突然挺了起來，林賀立刻道：“出什么事了！”

    “宴月！”裴極卿的聲音中帶了一絲哭腔，似乎是在用力壓抑著自己的情緒，“那是決云的馬！”

    他這一句話，讓身后士兵也不由得站了起來，林賀更是喜出望外。就在此時，沉寂的天際中猛然傳來一聲號角，白色大營之中，一束火光接天而起。接著，一隊人馬自大營東南方向殺出，他們身上穿著大周軍人副職，幾乎自草原之上憑空而出，直接沖向軍營正門，軍營中頓時混亂不堪，喊殺聲沖突而起。

    “快看！”一面旗幟在風(fēng)雪中揚起，如同一只老鷹飛入蒼茫天空，林賀握緊雙手大叫：“契丹王旗！”

    裴極卿被這一瞬間的變化驚到無話可說，他身后有士兵舉起長|槍大喊：“是蕭將軍！蕭將軍發(fā)現(xiàn)了他們！”

    裴極卿還沒來得及反應(yīng)，他身后士兵已相繼上馬飛奔而出，與那些浴血廝殺的將士混在一起，蕭挽笙黑衣黑甲，手中握著一桿極重的長|槍，不管不顧的騎馬沖向人群。如同在定州時的那次夜戰(zhàn)，這仿佛也是一次等待一夜的突襲，裴極卿忽地有些反應(yīng)不過來，如果這是計劃好的，那蕭挽笙為何要瞞著他，還要一次次的派人找決云？

    裴極卿猛的伸手砸向石壁，幾乎快要咬碎牙齒，太陽穴上一陣滾燙——蕭挽笙應(yīng)該不會瞞他，那這就是決云不久前發(fā)的信號，這居然是他一個人的計劃！

    “決云！”

    就在裴極卿氣憤之時，林賀忽然起身大叫，決云的身形稍顯矮小，他長發(fā)散亂，手中只握著一把天子劍，甚至都有些衣冠不整。決云在三五十人的掩護(hù)下，一步跨在宴月背上，勒緊韁繩沖向戰(zhàn)場。天子劍陡然出鞘，夜明珠在火光劍影中毫不失色，它的光芒隨著決云的一招一式連成線，如同高原天幕上的極光。

    在這場廝殺中，圍觀的裴極卿幾乎屏住呼吸，他還是第一次見到?jīng)Q云在戰(zhàn)場上殺人，那個曾在他懷里撒嬌的孩子渾身浴血，長發(fā)散在腦后，月光下的雪白側(cè)臉硬朗鋒利。

    “小相公?！绷仲R扭頭，微笑道：“你告訴我吧，決云到底是什么人？”

    裴極卿正想著要不要將真相說出，一個高大的身影從亂軍中殺出，身后披著一條鮮紅披風(fēng)，幾乎沖著決云而來，決云策馬而過，伸手拔下地上旗桿，自百人圍堵中殺出，將旗桿尖端狠狠刺向那人馬肚，黑馬一聲慘叫，抽搐著癱在地上，決云調(diào)轉(zhuǎn)馬頭向前沖去，一劍刺入那男人胸口，那男人目眥盡裂，仰頭發(fā)出一聲慘叫。

    就在這時，一眾精兵從營后趕來，拼盡全力將男人拖到馬上，決云雖與他們纏斗一陣，但遼兵已明顯沒有還手之力，他們只好保護(hù)著大將邊戰(zhàn)邊退，逐漸向大漠深處逃竄。

    “耶律赫圖……”

    “那是耶律赫圖??！”一直在沉默的林賀突然大叫，他伸手拍著裴極卿肩膀大叫：“決云重傷了大皇子！”

    決云左手高舉起桿，右手舉劍將旗桿砍斷，繪著復(fù)雜圖案的契丹王旗在黑夜中落下，如同秋天枯葉般盤旋往復(fù)，最終跌落在濺滿黑血的雪地里。地方大將已經(jīng)敗逃，其他人自然亂成一鍋粥，蕭挽笙帶兵迅速席卷整個營帳，林賀猛然拉過馬匹，快速沖入人群中，大聲吼道：“耶律赫圖已經(jīng)逃了，大家投降吧！”

    裴極卿知道，林賀想殺的只有耶律赫圖一個人，也不想看遼*士被殺，可此時遼軍已死傷大半，沒有任何反抗能力。

    就算裴極卿想讓傅從謹(jǐn)下臺，也絕不會利用大周的將士，更不用說直接犧牲邊地城池，漢人向來儒雅，也從來不會屠城，可漢人遼人積怨極深，倘若真的遇到暴虐的將領(lǐng)呢？伏尸百萬，流血千里，林賀這個皇子都不在乎嗎？

    戰(zhàn)場漸漸安靜下來，蕭挽笙將決云攔下，自己另派了一隊人去追身受重傷的耶律赫圖，決云居然沒有搶著去，他騎著白馬緩緩?fù)Ｏ?，臉上卻沒有任何喜悅之色，長發(fā)已沾滿黑紅色血痂，手上也滿是鮮血。

    裴極卿也顧不得想什么林賀，他飛奔到?jīng)Q云身旁，狠狠在他身上打了一下，幾乎是帶著哭腔憤怒道：“你們設(shè)了埋伏，為什么不告訴我？！你想要我死嗎？！”

    他這句怒吼倒是發(fā)自真心，打的這一下也很用力，決云驚訝回頭，怔怔望著裴極卿，他伸手拂去裴極卿頭上雪花，緩緩露出兩顆犬牙，接著微笑道：“裴叔叔，我不是在做夢吧？”

    “不是。”裴極卿又給了他一巴掌，“疼吧！你個臭小子！”

    “那我立功了，你看到了嗎？”決云的聲音很輕，似乎已拼盡全力，“我傷了大皇子，裴叔叔，我要做大將軍了，我知道你們都不看好我?guī)土仲R，現(xiàn)在不后悔了吧?！?br/>
    “我沒有不看好你，我都說了，只是要你計劃好?！迸針O卿厲聲厲氣，卻已然帶了濃重鼻音，“你別跟我裝可憐，耶律赫圖是什么人，萬一他把你殺了呢？孤軍追窮寇，還敢潛伏進(jìn)別人軍營，郎大人，你真以為自己有多厲害，你要是出事，我也直接跟著不活了……”

    “你別這么說！”決云連忙捂住他的嘴，“我可沒有偷偷埋伏！其實是……”

    “回去再講罷?！?br/>
    決云的聲音越來越低，裴極卿將小孩死死揉在他懷里，此時，蕭挽笙已開始清點敵軍糧草，裴極卿推了下決云肩膀，柔聲道：“行了，要撤退了，去把馬牽來?！?br/>
    裴極卿只輕輕推了一下，決云卻直挺挺的向后倒去，裴極卿一驚，連忙用手接住，整個人隨著決云一同倒下去，狠狠砸在厚重的雪地上。

    宴月低下馬頭，用頭狠狠的拱了拱決云，決云依舊躺在冰冷的雪地上一動不動。

    “決云……？”

    裴極卿聲音顫抖，不可思議的將決云攏在懷里，他這才注意到，小孩臉上滿是血污傷痕，就連胸前軟甲也被利器劃開，裴極卿伸手探探?jīng)Q云額頭，恨不得直接給自己一個耳光。

    決云已經(jīng)意識昏迷，他額頭滾燙，將不斷落下的碩大雪片融化。166閱讀網(wǎ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