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節(jié)
桌上已經(jīng)杯盤狼藉。陳曦教給劉志光玩‘小蜜蜂’劃拳,劉志光似乎對這項從前沒接觸過的新鮮玩意兒來了極大的興趣，很認真地手忙腳亂；陳曦樂得肩膀都顫了,顯然是逗他，眼睛里卻已經(jīng)沒有了從前時候對他的厭煩和輕視；許護士忍不住湊過去了,拍著劉志光肩膀道,“這小子真逗!來來,跟玩一盤?！弊o士長低聲地跟老江說話，李波滿了一杯啤酒，走到周明跟前。
李波拿的是一杯啤酒。
“今兒的最后一杯?！?br/>
李波朝周明舉杯。
他的臉和脖子微紅，顯然還有很大余地,周明瞧了瞧那杯啤酒,笑了笑。
“的量是多少?”
“上學時候,半斤白干之后，做數(shù)學競賽題沒問題，1斤之后大概開始說胡話唱歌了。”李波笑，“自從工作，沒有喝超過三兩?！?br/>
二十四小時住院醫(yī)，即使不值班時候，也會隨時因自己病突發(fā)狀況或者臨時急診手不夠被叫回醫(yī)院，要時刻保持清醒。
這是周明做住院醫(yī)時候，老主任反復強調過，周明再又三令五申地講給李波他們的要求。
李波初入臨床開始穿上白大衣實習，作為‘醫(yī)生’的最初，正是周明做‘老師’的開始，他是極少數(shù)周明真正手把手從實習生帶到住院總大夫的學生，更是他所有帶過的學生中，最最滿意，簡直稱得上得意的一個。
李波的笑總是溫和厚道，對同事，對病。一直如此。不管多累的時候，多乏的時候，搶救病之后被嘉獎的時候，還是因為不足被呵斥的時候，甚至，被錯怪的時候。他一直比同年的住院醫(yī)多管了近一倍的床，因為能干，嚴謹，讓放心，因為從不嘮叨，毫無怨言。對周明放下去的安排，他從來都是帶著溫厚的笑抬頭，倆字回答，‘好的’。
周明坦然地以更高的標準要求他，以更大的責任交付他，就如同從前老主任對自己。他看著李波從生疏而至規(guī)范，由規(guī)范而初現(xiàn)行云流水氣韻的手術操作；搶救中，從強做鎮(zhèn)定到能夠沉著淡定地指揮護士和低年住院醫(yī)，學生協(xié)同合作，隱隱然有了大將風度；病例討論會上，從羞澀地看著桌面不敢將自己的想法懷疑講出來，到如今自然而然地陳述診斷理由----時常便有已經(jīng)不直接管床的上級們想不到的方面……周明有一種說不出的滿足。
偶爾看著如今新進科實習生的慌張，新住院醫(yī)的生澀，他們作錯事被批評之后的失落灰心，周明或者其他高年資帶教醫(yī)生都會半鼓勵半數(shù)落地說一句，
“急什么急慌什么慌?都是練出來的?？磦兝顜熜脂F(xiàn)，他當年可也……”
這時候，李波會從手頭忙著的活兒里抬起頭，一樂。
各個方面出類拔萃的李波，是小師弟師妹看得見努力方向的榜樣。
突然間，因為一個任何行業(yè)都存的情，一切天翻地覆。主任說，要辦‘醫(yī)德周’，而李波將是那個‘反面典型’。要重新反思，要改變從前，做個‘有道德’的好醫(yī)生。
他不是不能理解主任的無奈，然而，難道真的就要把這一場鬧劇，最終以這樣的形勢，推上最后的□？
李波將那杯啤酒干了，卻沒就走，低頭，笑，再抬起頭來，對周明說道，
“6年了，跟您說話，絕大部分時候是請示工作，再或者就是聊球，再極少數(shù)是對消化科，產(chǎn)科，院辦諷刺擠兌發(fā)牢騷，都沒怎么說過別的。”
“還能說什么啊?”周明抓過二鍋頭的瓶子對著灌了兩口，敲敲瓶壁，“沒跟擠兌過韋天舒?他到處吹牛海量結果跟拼了不到二斤就趴了?！?br/>
“后來他就到處吹牛說他跟您倆把大內科一個科斃掉了?！崩畈ㄐχ罢f聯(lián)歡時候，他們拿小鐘，他跟您都拿瓶子。”
“這孫子就該去當小報記者。”
李波樂了，許護士那邊也大笑，說哪能小報記者啊?太屈才了，至少是大代表，優(yōu)秀代表。
一時間，空氣如凝住了一般，沒說話，笑聲止了，陳曦本來夾起來就要送進嘴里的一筷子魚，緩緩地放了下來。
“周明?！崩辖呀?jīng)滿面通紅，眼睛白都有了些紅絲，他當?shù)匾宦暟咽掷锏谋宇D桌上，往周圍看看，“還是就倚老賣老說，這都是”他胳膊一揮，“也不止這個，不往多了說，敢說咱一分區(qū)，誰都知道。對這個混帳事兒怎么應付，還是，大家還是知道?！?br/>
護士長微笑地點了點頭，許護士撇了撇嘴，揚起下巴道，“不行，只一樣不干。那老東西還得有次術后復查呢吧?看她準不甘心普通門診查。別的不管，周明跟說，要是再拿那個什么‘但凡是來看病的都是病’的臭毛病標準，照以往凡是手術的病都自己做復查的話，看以后還想不想求。得，別說求，以后都不認識?！?br/>
周明搖頭，
“那么多醫(yī)院，那么多大夫。她哪會再回來?還不得心里怕把她害死?”
“得了。心里沒數(shù)，聽風就是雨瞎猜忌的，那是傻的。給墊背自己倒霉吃虧的。就好比病區(qū)現(xiàn)鬧騰著轉院轉不了又不知道紅包怎么送把自己嚇半死的那些病?！痹S護士冷笑，“代表夫婦可不傻。傻她也不能一下就找準了?！?br/>
周明愣了一愣，還沒答話，陳曦旁邊輕輕嘆了口氣，“其實她回來復查也好。腦子里不斷想象，想象各種方法能不被發(fā)現(xiàn)地她腦袋上紋上‘是狗屎’，再不然，犯心胸外科手里，瞅個幾會，她心臟刻個‘狼’，她肺葉刻個‘狗’……”
許護士大笑，老江原本頗正經(jīng)嚴肅的臉色也緩了，搖頭道，“真是小孩。”
李波沖陳曦笑道，“就打岔，影響要跟周老師抒一下情的情緒。剛才使勁狠灌了半天醞釀……”
“什么抒情?”周明愣怔地瞧著李波，“……跟抒情?”
“不行得來點白的?！崩畈▏@了口氣，從桌上抓過二鍋頭瓶子，倒杯子里約莫1/4的樣子，仰頭又喝了，周明皺眉瞧著他，疑惑地問，“到底要干嗎?……不是終于跟說，要辭職吧?”他說完這話，心里真的一動，如今年輕住院醫(yī)生流失甚多，有下藥廠賺錢的，有出國改做基礎公衛(wèi)的，有攢幾年經(jīng)驗去了外國南方開的私家醫(yī)院的，李波，英語極好，轉博考試中最難的英語部分拿了全部考生的第一，跟開玩笑去考GRE，新東方的課一次沒聽不過是自己背單詞作題，竟然就考了2250的高分……
“辭職?”李波發(fā)愣地瞪著周明，半晌，樂了，然后又收斂笑容，認真地道“不舍得。”然后偏頭似乎又認真想了想，搖頭道，“還真不舍得?！?br/>
周明不自覺地松了口氣，心情懸吊然后又放下的這忽忽數(shù)秒，讓他有一種莫名的輕松，李波這一句篤定的‘不舍得’讓他突然覺得，其他的，全都無足輕重，難得地起了開玩笑的興致，
“只要不是告別致詞，抒吧，抒吧，盡情，隨意。”周明坐下來，靠椅背上舒服了，笑呵呵地看著李波，“長篇短篇?白話文言？”
“7年了。手把手把帶出來……咳，也不多說了?！崩畈ê鋈恍α?，“其實就是，下下個月，系統(tǒng)青年醫(yī)生基本功大比武。”李波斂了笑容，很正經(jīng)地說，“4個教學醫(yī)院5個附屬醫(yī)院11家下屬醫(yī)院的所有專家都看著，到時候，讓他們看看，外科醫(yī)生周明帶出來的外科醫(yī)生李波，是什么水準。”
周明眉毛一跳，定定地瞧著李波。
“優(yōu)秀病區(qū)還是‘白狼窩’那都是他們說的。”李波的眉宇間有著平日從來沒有過的豪情和霸氣，“讓他們說。讓，把基本功大比武的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