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時，冷幕白的氣勢與往日大不相同了，身軀挺得筆直，傲然而立，一改從前的溫文儒雅，微亂的鬢發(fā)下，俊美的面容沉靜如水。下巴高昂著平視左右，渾身散發(fā)出一種冷酷的氣息：“恩師之仇不能不報，馬掌門肯否與晚輩比試一場？”
馬逢辰看向他的目光又發(fā)生變化，帶著激賞羨慕，他開始正視起面前這平日聲明不顯的惜花公子了：“喬木一生瘋癲狂狷，放浪行跡，卻不想教出了一個好弟子來。這一點，他可比老夫強(qiáng)多啦�！比缓箝L長一嘆，身后寶劍出鞘：“既是喬木的弟子，便讓老夫來領(lǐng)教冷公子的高招吧！”反手挽了朵劍花，他緩慢地移到了場中：“只你我二人的恩怨，旁人不會插手�！闭f著看了眼閻使君，明顯這最后一句是對他說的。那閻使君不滿地冷哼一聲，卻也沒有發(fā)出反對的意見，反而退到了不遠(yuǎn)處。
冷幕白面上緊繃著的肌肉松弛下來，一點一點地在嘴角漾開笑顏。他眼中閃動著晶亮的異彩：“多謝馬掌門成全�！睌橙藙荽�，自己這方卻滿身傷病，他知今日與方拓恐怕再不能幸免，臨死之前能與仇人一對一的打一場，也算對得起自己那死去的師父了。
“咳！”就在這時，卻見方拓站了起來，走到了冷幕白的身邊，雖然面色蒼白，可嘴角卻帶出了一抹笑容：“算上我一個如何？”
馬逢辰明顯一愣，不悅道：“蘭姑娘成名多年，應(yīng)該懂得江湖的規(guī)矩吧？姑娘這么做，又將冷公子至于何地？”他剛聲明旁人不得插手方拓就來這一手，未免顯得有些胡攪蠻纏了。
“江湖規(guī)矩晚輩怎能不懂？難道馬掌門認(rèn)為今日我們還能活著離去么？生死尚且不能把握，誰還顧得了身后之事��？”方拓對滿面擔(dān)憂神色古怪地冷幕白笑了下，又道：“馬掌門可是一代宗師級的人物，武功深不可測，晚輩怎能眼看著冷幕白一個人送死？”她特意自稱晚輩，為的就是擠兌對方。
“既然姑娘也知道今日便是二位的死期，又何必多此一舉？”馬逢辰玩味地看著她。
“不論如何，晚輩就是不能看著冷幕白一個人送死。再者……”她停頓了下，低頭沉思片刻，又繼續(xù)道：“冷幕白向前輩挑戰(zhàn)就是因為他師父的事，其實晚輩也不是沒有立場參與的�！闭f著突然往旁邊移動，拉住了冷幕白的一只手，挑眉微笑：“其實我們早已在船上結(jié)成了夫妻，前輩還算是個大媒人呢�！彼刹皇枪虐逯�，更不是傻子，怎會白白浪費眼前這大好的機(jī)會？江湖規(guī)矩也許要講究，可絕對不是現(xiàn)在這種時候。
她的語氣異常平淡，可此言一出，馬逢辰的反應(yīng)暫且不提，冷幕白則再也掩飾不住心中的情緒了，他一把扯過方拓，責(zé)備道：“你在胡鬧什么？”他面龐已經(jīng)漲得通紅，連聲調(diào)都變了。雖然明知方拓只是在敷衍敵人，可心中依舊是難以平靜。
方拓淡淡地瞥他一眼，道：“這種時候計較那么多做什么？多一個人多一分力啊�！崩淠话椎那闆r她再清楚不過，即便除去心結(jié)重拾寶劍，可也未必是馬逢辰的對手，與其讓他送死，不如兩人拼上一回，就算最后仍然難逃一死又如何？馬逢辰這些人也不會好過，怎也要出一口惡氣。
方拓這般攪合也勾出了馬逢辰的心火。他當(dāng)然不會相信方拓與冷幕白是什么夫妻，甩甩袖子，暗暗道：“唯女子與小人難養(yǎng)也，古人誠不欺我�！彪m然不將二人聯(lián)手放在眼里，可也怕夜長夢多，若不能盡快將二人拿下難保會出什么意外。
旁邊的閻使君與馬逢辰一向不合，此時更樂得看對方吃憋，是以微閉雙目，一言不發(fā)。他不認(rèn)為這種情況下方拓等人還能脫離自己一方的控制，逃出命去。
“馬掌門不會如此不近人情吧？難道您對自己的武功如此沒有信心？”方拓這時候又開口了�？傊痪湓�，無論馬逢辰答不答應(yīng)，她是一定要與冷幕白一起上陣的。
馬逢辰瞇起眼睛冷笑：“你們二人若要做一對亡命鴛鴦，老夫也無話可說，送你們一程便是。”說著揚臂，寶劍幻化出青色的光來，劍氣遙指二人。
方拓與冷幕白對視一眼后，笑道：“那我們可來了�！彪p腳在地上一點，身子如離弦之箭射了出去，直向馬逢辰，冷幕白在后緊緊跟上。
“好！”馬逢辰寶劍劍鋒往外一展，挑開方拓的軟劍，又一個側(cè)身，朝冷幕白攻去。
見第一擊被破解了，方拓索性騰空而起，高高越過馬逢辰的頭頂，未等落地，軟劍平刺向敵人后背。而此時，冷幕白手中長劍化出十幾道劍影，有虛有實地配合著方拓。
馬逢辰不愧是劍術(shù)高手，他看也不看身后，微微一個側(cè)身，手中寶劍突地加快，分手對付兩人，竟也游刃有余。就這樣來來去去五十余招，三人斗了個旗鼓相當(dāng)。
冷幕白畢竟多年未曾用劍比斗，招式運用上生疏不少，好在有方拓在旁照應(yīng)一二，時時能分散馬逢辰的攻擊，可方拓內(nèi)傷嚴(yán)重，剛剛又拼盡全力，現(xiàn)在已經(jīng)到極限，呼吸再不平穩(wěn)，出招也慢了許多，眼看就支撐不住了。馬逢辰自然看出了這一點，以后的攻擊倒有多半集中在她的方向。
“乓！”方拓的軟劍與馬逢辰的“紫電”寶劍碰撞在一起，火星四射。方拓這次卻不能像之前那樣化解由軟劍傳入的洶涌真氣，身子竟被彈到了半空，手中軟劍也脫手而飛。
馬逢辰在嘴角冷笑，手腕一抖，劍上青芒暴起，目標(biāo)正是空中無法躲避的方拓。
冷幕白見狀一急，閃身移了個方位，攔在方拓之前，那本是遙指馬逢辰背心的劍尖，行云流水般在空中劃了個圈，旋轉(zhuǎn)著擋在身前，馬逢辰的劍氣竟被盡數(shù)化解。
“這是什么招數(shù)？”馬逢辰驚詫地挑眉，第一次看到這樣的劍法，手上的動作不由慢了一慢，而這就給了冷幕白機(jī)會。
就像是為他解惑一般，后者清喝一聲：“七殺！”一股浩大的白色勁氣挾九天風(fēng)雷之勢，狂卷向?qū)Ψ�。揮出的劍氣將周圍的空氣卷成了滔天的巨浪，連綿不絕，如同春天剛解凍開河的大江，一波強(qiáng)過一波。
方拓被震得半邊身子酸麻，對方的真氣無孔不入的侵入經(jīng)脈。“哇！”的吐了一大口鮮血，然后身子便重重地摔在地上，好半天才爬將起來，輕抹唇邊血漬，往場中看去，但見漫天的劍花飛舞，伴隨著嗤嗤的聲響，數(shù)不清的劍芒交織在一起，紛紛合合，劍氣縱橫。冷幕白手中寶劍如行云流水揮灑自如，一扣連一扣，連綿不絕，步步緊逼，一時之間竟讓馬逢辰疲于應(yīng)付。
“好劍法�！彼谂钥吹男那榧な�，沒想到冷幕白這套劍法竟然精妙如斯，
正感嘆呢，突然面前一黑，一道人影侵入身側(cè)，她身子彈起疾往后退，可畢竟傷重，速度慢了許多。就在下一刻，便覺脖子一緊，已然被人掐住了。
原來這閻使君見冷幕白劍法玄妙，生怕再出什么事端，眼下方拓脫離戰(zhàn)圈，正好給了他各個擊破的機(jī)會。在他眼里，完成任務(wù)才是最主要的。
“蘭姑娘就先走一步吧！”他手指越來越緊，幾乎將方拓的身子整個提了起來。
“你……”方拓呼吸不暢，又怎能說出話來。眼中厲光一閃，抬腿便向?qū)Ψ娇柘绿呷ァ?br/>
誰知閻使君早有準(zhǔn)備，側(cè)身避過，又一個轉(zhuǎn)身，繞到了方拓的身后，另一只手卻往下攬住了她的腰，以防她再亂動。
“卑鄙……”場中冷幕白卻也時刻關(guān)注著方拓，見她被人制住，再無心應(yīng)戰(zhàn)，抽劍后退，對著那閻使君怒不可遏地道。
“那又如何？”閻使君嘿嘿冷笑，可笑容剛浮現(xiàn)在臉上便凝滯了。
一把匕首正好插在他的肚子上。而匕首的手柄就在方拓手中。
他沒想到方拓竟然身藏利器，大意之下吃了大虧，他惱恨異常，抬掌向方拓頭頂拍去。常人遇到這迎頭一擊，為了保住性命，都要稍微躲避，那樣匕首也就松開了，可方拓清楚自己的傷勢，便是活著也無法逃脫華山派的包圍，還不如用自己的命換一個，這閻使君若是死了，冷幕白逃生的機(jī)會也許還大一些。想到這里心中生出一股狠勁，竟是不閃不避，對撲面而來的手掌毫不理會，一咬牙，背著的手猛向上抬……
閻使君驚駭異常，可方拓貼得太近，想躲避變招已經(jīng)晚了。一陣劇痛，匕首沿著他的腹部一只挑到胸口，霎那間鮮血奔涌而出。只聽他一聲慘叫，伴隨著骨肉斷裂的聲音，竟被開膛破肚，連腸子都流了出來。
“臭婆娘……”閻使君怒急，下手更是不留余地，可劇烈的疼痛讓他的手掌偏了少許。
雖然有了必死的覺悟，掌風(fēng)襲來的時候，方拓還是出于本能地側(cè)了下頭，雖然慢了幾分，卻也避免了腦漿崩裂的下場�？上�，閻使君臨死前的最后一擊幾乎用盡了全力，他的后腦還是承受了部分的打擊，霸道的真氣沿著脊椎灌入，身體也被擊了出去。
只覺整個腦子在震蕩了一下，緊接著似乎聽到了爆炸的聲音，“嘭！”的一聲，很響，眼前的景物變得一片模糊。身子依照慣性，啷鏘地向前，等反應(yīng)過來，眼前已是懸崖邊緣了，她想停下，但殘留不多的神志根本控制不住身體，腳下一空，便倒栽，直線般地落入深淵絕地……
“不……”冷幕白發(fā)出一聲撕心裂肺般地的慘號，心駭欲裂地沖了過來，想也不想就跟著跳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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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章英雄珍重（三十一）中
方拓從崖上落下的時候，大腦尚保持著幾分清醒，但也絕對控制不住自己，天上的云，不見底的深淵，飛快閃過的樹藤和巖石，所有的景物都在旋轉(zhuǎn)著，巨大的暈眩感讓她眼前發(fā)黑，突然感覺有一只手臂緊緊地圈住了她。
冷幕白用了一個千斤墜硬是加快了下落的速度，俯身直下將方拓攬在懷里，然后猛一擰身，手中的長劍筆直地向崖壁插去，“哧哧”地一陣刺耳聲響，劍尖從崖壁劃下，火花四濺。最后“咯”地一聲卡在了石縫里。而這短短的功夫，他額頭上已經(jīng)冒出了密密的冷汗。他顧不得其他，首先察看方拓的情形。只見方拓在他懷中一動不動，腦袋斜著耷拉在一旁，面色青白且雙目緊閉，要多駭人有多駭人。
冷幕白見她竟是這種狀況，回想起方才在崖上看到的情景，霎時變了臉色，心臟好像被什么東西糾住了，好半晌才重新開始跳動，他的手臂用力圈緊，喉嚨滾動一陣后，摒住呼吸顫抖著將頭湊上前去，視線也不禁模糊起來。
似乎聽到了他的呼喚，方拓眼睛終于開了一道縫，竟對他笑了下。
“咳……阿拓……你還好吧？”見她有了反應(yīng)，冷幕白不禁松了口氣。嗓子卻好像被什么堵住，咳了一聲才讓變了調(diào)的話出口。
方拓嘴唇嚅動似乎要說些什么，卻又立刻擰緊了眉，嘴里的聲音也變成了痛苦的呻吟。接著來便又重新閉上了眼睛，認(rèn)冷幕白如何搖晃也沒半點反應(yīng)了。
冷幕白心中焦急萬分，但知道方拓只是昏迷了，多少還是放下心來，這時候才有心情考慮目前兩人的狀況。
天上陰云密布，昨夜又剛下過暴雨，空氣里濕氣極重，山霧彌漫在崖間，冷幕白能看到的實在有限，目之所及只是刀削般平滑的峭壁。眼下爬上去是不可能了，按他的估計，他與方拓已經(jīng)落到了懸崖的中斷，別說他抱著不能行動的方拓，便是獨自一人也是攀不上去的，更何況還有仇家馬逢辰在上面。
不能上，那便只有下了，但他也同樣看不清腳下的虛實。
難道就這樣上不著天下不著地的吊在半空嗎？他心中茫然。手臂已經(jīng)因為緊張和用力過劇漸漸酸麻，不上不下，無攀登之力，無立足之地，怎能堅持得久？
就在他一籌莫展之際，崖間突然有一股山風(fēng)拂過，猛烈的風(fēng)將他和方拓吹得搖擺起來，似乎是老天的眷顧，四周的霧氣竟然開始消散了。不一會兒便現(xiàn)出山崖的全貌來。
冷幕白一邊護(hù)著方拓，一邊朝腳下看去，卻是長長地出了口氣，只因身下崖底閃動著幽藍(lán)的色彩，若他沒猜錯，下面應(yīng)該是一處水潭，雖然不知深淺，但跳下去起碼還有一絲生機(jī)。
他凝望方拓許久，終于做了決定，深吸口氣后便松開了握在劍柄上的手……
冷幕白瞇縫著眼睛，尖銳刺耳的風(fēng)聲從耳旁呼嘯而過，刮得面頰生疼，身下就是能讓兩人活命的水潭，這水潭顏色藍(lán)得發(fā)黑，顯然極深。若落下去性命便無礙了。但冷幕白此時卻忍不住驚呼出來，只因在他們的正下方竟然還有一塊凸起的巨石擋住兩人下落的線路。如果只有冷幕白自己，當(dāng)然是不會在乎這個的，只要運力在虛空劈上一掌便能讓開巨石，但他此刻還抱著方拓，兩人下落的速度極快，轉(zhuǎn)眼間已經(jīng)臨近巨石，那能作他想，冷幕白猛一咬牙，飛快地伸出了那只空著的胳膊，同時提聚了全身的功力。
“咯噔”隨著骨骼碎裂的聲音，他用手在巨石上一按，“厄！”從喉中發(fā)出一聲悶哼，雖然心中有所準(zhǔn)備，劇烈的疼痛還是讓冷幕白兩眼發(fā)黑，頓時人事不知，不過他終于借著這股力量改變了下墜的方向，成功落入水潭。
而就在他們掉入水潭的那一刻，突然有大片的黑氣憑空出現(xiàn)，越聚越多，越聚越密集，漸漸的凝聚成了人形。它浮在半空，周身上下籠罩著黑幕一般，虛幻縹緲，唯一讓人感到真實的，只有那雙金色的眼……
※※※
黑云翻滾，滂沱的大雨夾帶著狂風(fēng)席卷過來，鋪天蓋地。雨水沖刷著地上的一切。剛剛傍晚，但天邊除了驚雷外已經(jīng)沒有了其他的光亮，這個世界，似乎只剩下雨水和閃電。
冷幕白深一腳淺一腳地前行，身后的方拓頭蓋著他的外套，腦袋無力地垂下開，依舊是昏迷不醒。他渾身上下都已經(jīng)濕透了，如同泡在冰冷的水里。山路濕滑，到處都是爛泥，每走一步都萬分地艱難。他自然清楚在這種天氣趕路不是一個好的選擇，但他也實在沒有辦法，誰知道華山派的人會不會尋來？若是被圍堵在一地，那就真的不妙了。
雨水從面上流下，模糊了他的視線。他用袖子抹了把臉上的水，突然“咦”了一聲。眼角正捕捉到一點火光，初時以為是眼花，靜下心來再望去，確實如此。雖然隔著雨簾有些不真切，但那跳躍著的確實是火光，而且看起來并不遠(yuǎn)。
也許是山村農(nóng)戶，他側(cè)頭看了眼背后方拓那被凍得青紫的嘴唇，若是能弄到一件蓑衣就好了。
疾往前趕了一段路，這才看清，前方并不是什么農(nóng)家，而是一座小廟宇，顯然廢棄很久了，飛檐斗拱朽爛破敗，屋頂?shù)耐咂r有遺留，四外圍墻破了好多的洞，那火光便是從洞里透出來的。
一輛馬車�？吭趶R前，沒看到車夫，想來也躲到里面烤火去了。
冷幕白停下腳步，有些猶豫。盡管熱騰騰的篝火對又冷又餓的人很有吸引力，盡管廟里的人乘著馬車，不大像華山派的人。但他此刻完全沒有冒險的心思了。
這時，他的目光重新投在了那輛馬車上……
※※※
木頭上的火在搖晃著，跳動著，照著周圍的景物，時明時暗。
白仙衣蜷著腿，下巴頂著膝蓋，百無聊賴地用小木棍挑著火，在火光的照耀下，那張輕靈的面龐變得朦朦朧朧，好像和火焰混合到了一起。
在她不遠(yuǎn)處，顧文宇正與同來的車夫一起砸供桌，這樣的天氣找不到干柴，只能燒這個。好在廟里的神像早已不知去向，想來也不會有人計較他們對神明的褻瀆之罪。
“好了�！痹谒麄兊囊环ο�，那半張桌子終于變成了木柴。勤快地車夫又跑出去喂馬了。顧文宇則留下收攏柴火，將兩條桌腿扔到火里，然后拍了拍手，坐到了她的旁邊，轉(zhuǎn)頭見她一副心事重重地樣子，問道：“怎么悶悶不樂的？還在想你師父么？”
白仙衣輕輕地點頭，滿面擔(dān)憂地說：“也不知她現(xiàn)在在哪，連個消息也沒有�！�
“她現(xiàn)在也許正過得自在逍遙吶！哪還用得著旁人擔(dān)心？”顧文宇眼中一抹異彩閃現(xiàn)又瞬間掩了去。
白仙衣聞言皺眉，怎么聽怎么覺得他的話刺耳：“下次再編排我?guī)煾傅牟皇�，看我不教�?xùn)你�！彼裳鄣馈�
顧文宇卻是哼一聲，嘴邊勾起一抹冷笑。
白仙衣見他竟是這副樣子，火氣也上來了，用眼角斜斜地瞥了他一眼，然后別過頭不再開口。
氣氛沉悶下來，過了片刻，顧文宇自嘲地笑了下：“你師父武功那么高，就算敵不過華山掌門，要自保也是沒有問題的。你還擔(dān)心什么？”說著伸手撈過身旁的包袱，翻出干糧和水袋給她，用討好般地語氣道：“趕了一天的路餓了吧？”見她仍是執(zhí)拗地歪著頭，便一股腦地塞到她的手里：“吃吧我的小姑奶奶�！�
那邊車夫已經(jīng)喂好馬回到破廟，正好撞到這幕，不禁一笑：“姑娘在生氣吶�！眱扇苏f話很輕。
“可不是？”顧文宇又取了些干糧遞過去：“早上還沒睡醒就被我叫起來趕路，這一路上可沒少給我氣受�。 毖哉Z間卻回避了兩人鬧矛盾的真正原因。
車夫接了干糧，坐到一旁一邊吃一邊笑瞇瞇地看著這對少男少女。
白仙衣有些受不住那曖昧狹促的目光，面色漲得通紅，更氣顧文宇提起師父時候的態(tài)度，冷哼著站了起來，將水袋干糧扔回給顧文宇，邁步就往外走。
“你去哪？”顧文宇問道。
“回車上睡覺�！�
顧文宇看著她的背影，知道她真的生氣了，無奈地?fù)u了搖頭。也懶得去勸，想了想，便拿起一塊干糧放到嘴邊，而就在這時，廟外突然傳來白仙衣的驚呼聲。他連忙閃身奔了出去。
等趕到廟外，卻見白仙衣怔怔地站在臺階上，兩眼大睜，盯著門口的馬車。
顧文宇順著她的目光望去，也是變了臉色，只因為馬車旁多了一道身影。等看清那人的模樣，愣住了。
“原來是你們�！蹦巧碛耙姷蕉�，大步朝廟門走來，不是冷幕白是誰？
白仙衣冒著大雨迎了上去，沒跑兩步，竟然哭了起來，口中喊著：“師父。”
一聲師父讓顧文宇回過神來，這才注意到冷幕白身后還背著一個人。
“我?guī)煾冈趺戳�？”白仙衣已�?jīng)到了近前，顫抖著尋問。
冷幕白發(fā)出一聲苦澀至極的嘆息：“這里太冷，進(jìn)去再說吧�！�
而顧文宇則與亂了分寸的白仙衣不同，他的目光從方拓蒼白的臉上一掃便離開了，順著冷幕白的肩膀往下，然后凝固住，視線觸及的，是他那空蕩蕩的左袖……——
大雨連綿，荒野的小廟前，雇來的車夫正在忙碌著，只等收拾妥當(dāng)便離開此地。冷幕白虛弱無力地依門框而坐，身上仍穿著那件濕漉漉地衣裳，目光投在面前無際的雨幕里，輕蹙眉頭，神色變幻不定。他心里疑惑非常，當(dāng)時掉落水潭明明記得自己昏過去了，醒來之時卻發(fā)現(xiàn)自己和方拓正躺在岸邊，那水潭是死水，絕不可能將兩個抱在一起的人沖到岸邊，更不可思議的是，他的左臂斷裂處竟然已經(jīng)結(jié)痂且絲毫感不到疼痛。若不是身上的衣服還是濕的，他一定以為自己躺了很久了。
一定是有人救了自己二人，但那是誰呢？他隱隱覺得那人與方拓有著莫大關(guān)系，但讓他不解的是，方拓到現(xiàn)在仍是昏迷不醒，那人既然能讓自己的傷口愈合，可見有著驚人的手段和醫(yī)術(shù)，但為什么不肯救治阿拓呢？
“嗒”身后傳來異響，那是有人踩動木屑的聲音，他回過頭，正見顧文宇從廟里出來。后者到了旁邊：“仙衣正在給她師父換衣服，馬上就能動身了�！苯又p嘆：“也不知為何，無白仙衣怎么哭喊，她師父總是不醒�！�
冷幕白黯然無語，他也試過不少辦法，但方拓始終沒有反應(yīng)，又怎能不擔(dān)心。他滿腹心事，沒有注意到顧文宇對方拓地稱呼與過去大不一樣，
馬車被重新套上馬匹，車夫朝他們點了點頭，示意可以出發(fā)了。顧文宇回身沖廟里喊了句：“你快點�！�
冷幕白也收斂心底翻涌的情緒，眼下最要緊的還是盡快離開這個是非之地。沒見到自己的尸體，馬逢辰肯定不會甘心。
顧文宇在懷里掏了掏，拿出了一瓶療傷藥遞過來：“上些藥吧�！�
冷幕白沒有馬上接過來，而是沿著面前的手臂，一直看向?qū)Ψ降难劬�，半晌后才輕輕地道了聲謝。接過傷藥。雖然傷口不痛打，還是上些藥保險一些。
顧文宇見他接了，微微一笑，眼睛又投向他貼在身上的衣服，開口道：“我再給你找件干衣服換上吧�！闭f著，卻偷偷地瞄了眼他的袖子。
冷幕白搖頭，剛要說什么，廟里白仙衣的聲音傳了出來：“我好了，你們誰幫忙把我?guī)煾副С鋈グⅰ！?br/>
冷幕白聽了，也沒想上許多，抬步便朝廟里走。
顧文宇跟在他身后，卻是愣了一愣，接著便皺起了眉頭，眸里異色瞬間閃過……
※※※
馬車搖晃顛簸得厲害，車上的人或是滿面憂慮心事重重，或是陷入昏迷人事不知。沒人開口說話，只有雨點極大車頂?shù)眠诉寺曧憘�不停。
車廂正中擺放著瓷碗，里面一截蠟燭慘然無力地?fù)u曳著燭焰，火光模糊了方拓緊閉雙目的臉。白仙衣眼眶通紅，心中惶惶，上了馬車后，冷幕白便將方拓受傷的經(jīng)過講述出來，言語雖然簡短，但也能從中聽出，后腦受傷，被打落崖，那是何等的驚險。
為什么總讓我?guī)煾赣龅竭@種事呢？小小年紀(jì)的她，卻也開始埋怨起天道的不公。
“你師父不會有事的�！鳖櫸挠钜姲紫梢滤坪跤忠蕹鰜�。便開口說道：“你師父一向命大，又怎會因為這點小傷一病不起？”嘴上雖然這么說，心內(nèi)卻也不免凄然，頭部受傷最是復(fù)雜麻煩，之前又是落崖又是跳水，這么折騰方拓竟仍然沒有轉(zhuǎn)醒的跡象，任誰也知道她傷勢不輕。
但無論如何，他的話還是給了白仙衣安慰�！霸诎资墙o我看病的那個黃大夫醫(yī)術(shù)不錯，回去給他看看吧？”她揉著眼睛，可還是有眼淚順著手指流了出來。
冷幕白低著頭，表情慚愧。在他看來，方拓這次受傷，他要負(fù)全責(zé)，若不是因為……他撰緊了拳頭：“若還是不醒，就南下去襄陽�！�
“襄陽？”顧文宇聞言挑眉：“去找無難神尼么？”
“原來你也知道�！崩淠话醉庖婚W，抬頭看向他。
“不錯，來的時候我有幸見過師太一面。”顧文宇微微抬高了下巴，直視他投來的視線�？谥兴坡唤�(jīng)心的道：“原來神尼與我們有著莫大的關(guān)系�！苯又逼鹱旖牵骸跋雭砝涔右苍缰懒税�？”
車廂昏暗，隱約間只見得冷幕白面色變幻，良久后長長嘆息，再不言語。
“對，我?guī)煾敢欢〞玫摹！币慌缘陌紫梢聟s是聽不出他們話里的玄機(jī)。只知道無難神尼醫(yī)術(shù)非凡，又聽顧文宇說起過她與師父的關(guān)系，所以有了些信心。
“冷大叔……”她轉(zhuǎn)頭，正見冷幕白擰緊的眉頭，當(dāng)下將身子靠近了一些，掃了眼她她那空蕩蕩的左袖，溫言道：“你的傷……很痛么？”她原本對冷幕白頗有怨言的，認(rèn)為是他累得師父受傷，剛見面的時候著實說了很多不客氣的話，但現(xiàn)在看到他憔悴落魄的模樣，還沒了一只胳膊，又想起他把衣服都蓋在自己師父身上，只穿著一件單衣冒著大雨奔波，心里的怨氣便消散不少，甚至有些感動。
冷幕白呆望她了片刻才移開目光，輕輕搖頭：“不痛了�！�
“還是應(yīng)該多注意一些……”白仙衣一時也不知該說些什么了，外面?zhèn)鱽碥嚪蚵晕㈩澏兜穆曇簦骸邦櫣�，前面有人攔道�！苯又R車劇烈地?fù)u晃，明顯慢了下來。
“怎么辦？”白仙衣第一次遇到這種情況，頓時緊張起來。
冷幕白悄悄地將車簾挑開一條縫，神色卻是舒緩不少。外面只有兩個穿著蓑衣的大漢，看樣子也只是普通的華山弟子。
顧文宇看了他一眼，也湊到了車簾前，看清外界的情況后禁不住發(fā)出冷笑，對車夫道：“不要緊，你盡管靠過去�！闭f罷抽出了自己的武器。
“前面的馬車停下�！蓖饷婺莾扇舜藭r已到了馬車的近前。等馬車停下來，他們剛要說話，卻只聽得一陣風(fēng)聲，便有千萬條烏黑的影子沖面門砸下來。練武之人反應(yīng)迅捷，盡管沒有準(zhǔn)備，武器襲來之時仍下意識地做了躲避的動作，無奈偷襲之人武功高他們太多，哪容得他們逃脫，黑芒由劈變掃，只聽“咔嚓”脆響，一人的頭顱達(dá)當(dāng)場碎裂，腦漿迸流紅白四濺。
另一人也只來得及驚呼一聲便被黑芒點中，接著便步入同伴的后塵了。說起來他們早知道要追查的人掉入了懸崖，之所以檢查馬車不過是依照掌門吩咐行事罷了，根本沒想到會有敵人藏在車?yán)铮瑳]有戒備下竟連是什么人殺得他們都不知道，著實做了個糊涂鬼。
顧文宇下車將尸體提到道旁，轉(zhuǎn)身對嚇呆了的車夫喝道：“快趕車�！闭l知他話音未落，只聽得不遠(yuǎn)處傳來“嗚”第一聲呼哨。
“糟糕�！鳖櫸挠蠲嫔笞�，未料到竟然還有其他敵人在場。現(xiàn)在追上去已是來不及，正待上車離開這里，卻見冷幕白從車上跳了下來，對他淡淡地說道：“這是華山派的聯(lián)絡(luò)訊號，想來已有不少人沖這里來了�！�
顧文宇嘆了口氣：“那就盡快離開這里�！蹦阆萝囎鍪裁矗慨�(dāng)然，這一句沒有說出口，他隱隱覺得冷幕白有些不妥。
果然，冷幕白快步走到道旁，拾起了尸身上配戴的長劍：“你們先走吧�！�
“難道你要留在這里？”顧文宇倒抽口氣，吃驚地看他。
冷幕白鄭重地點頭：“不錯，他們找的是我，信號傳出必定傾盡全力攔截，咱們在一起是沖不出去的�！�
“你受這么重的傷，還……”顧文宇甚至認(rèn)為他瘋了。沒了一條手臂還要逞能，留下對敵豈不是死路一條？
白仙衣也不顧大雨跳下馬車。拉住冷幕白的衣服：“一起走吧冷大叔。我?guī)煾敢切堰^來，你卻有個好歹，她也會傷心的�！睅兹苏驹谟昀�，衣衫完全透了，可卻似乎沒人察覺到這點。
“你師父……”冷幕白身子顫了顫，抬眼看向馬車的車簾，眼神深邃，似乎穿透了厚重的車簾，臉上溫和的微笑出現(xiàn)又立即消失，正色道：“你們上車吧，再晚就來不及了�！�
可顧文宇卻不肯聽他的，反而上前一步，嘆氣道：“我怎能看著你送死？要不我也留下吧，至少我還……”在他看來此時離開與臨陣逃脫沒有分別，年少沖動的他即便對眼前之人多有誹責(zé)卻仍是不能眼睜睜的看著別人送死。而他也不認(rèn)為自己的武功會比冷幕白差。
“還什么？華山派那些人未必能留下我這條命吶！我冷三好歹也算號人物，豈能躲在別人背后茍且殘喘？”冷幕白冷冷一笑，手中長劍挽了朵劍花：“我和馬逢辰有大恨深仇，你算什么？我要報仇，難道還要你這黃毛小子插手嗎？”見對方還是佇立不動，輕聲地道：“你是聰明人，現(xiàn)在的形勢還看不清楚嗎？”
顧文宇聞言不語，低頭思索片刻，伸手便將緊緊拉著冷幕白衣角的女孩扯到懷里：“我明白了�！鳖D了一頓，又添了句：“多保重，冷大哥�！边@次見面以來，他第一次對冷幕白用上過去的稱呼。
“大哥？”冷幕白眼波晃動，低嘆一聲：“只憑你對她做的那些事，我就擔(dān)不起。”
顧文宇臉上浮現(xiàn)出苦色，也嘆了口氣，二話不說，扯著流淚的白仙衣上了馬車。
等馬車離去后，冷幕白朝虛空揮了幾劍，直到勉強(qiáng)適應(yīng)了現(xiàn)在的狀態(tài)才作罷。遠(yuǎn)處的雨幕中傳來陣陣的腳步聲，敵人近了。他卻好似沒有看到一般，揚起了頭，任雨水沖刷著面頰，目光空幻迷離，口中喃喃念著什么，卻是細(xì)微不可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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