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文星顯然沒有想到，蘇清風(fēng)居然會這么決絕，一口就否決了自己的提議。
在他看來，蘇清風(fēng)雖然廚藝不錯，但終究輸在年紀(jì)太小，有些時候能勝過自己一籌，都是因為劍走偏鋒，真要比起博采眾長來，還不一定能夠勝過自己。
但是有的時候，葉文星忘了一件事情。
有的時候，騙自己可以，就怕騙到連自己都相信了。
無論是從過往的交流，還是蘇清風(fēng)復(fù)刻的金毛獅子魚，無一不在說明，蘇清風(fēng)在廚藝上的天賦。
如果這種天賦，僅僅用劍走偏鋒來解釋，未免也太過偏頗了。
葉文星到底沉得住氣，就算心中再怎么否定蘇清風(fēng)，面上依舊能夠帶出笑容來，絲毫沒有不悅的神色浮現(xiàn)在面容上。
只是轉(zhuǎn)過身，走出一段距離后，葉文星的臉上再也不加掩飾，直接拉了下來。
他靠在墻根處，瞇起眼睛，思考了大半天，還是不得不有些承認(rèn)，蘇清風(fēng)雖然年紀(jì)輕，但絕不像他嘴上說的那樣，那么容易擊敗，成為對手。
葉文星也嘗過蘇清風(fēng)的拿手菜——紅燒肉。
那是真有點東西的。
先前之所以擺出這樣的姿態(tài)來，不過是為了迷惑蘇清風(fēng)，達(dá)成目的。
要是蘇清風(fēng)在這里，就能很輕松地分辨出葉文星的這種手段。
無非就是cpu罷了。
倒是魯大頭這么一個憨子……
想到這里，葉文星忍不住輕笑一聲，沒把這家伙放在心上。
魯大頭這人，根本就不需要他忽悠，他自己就能把自己忽悠傻。
果不其然，等到葉文星走遠(yuǎn)了以后，魯大頭就不能擺出一副輕松的模樣來了。
他有些憂心忡忡地摸了摸后腦勺，想要囑托幾句，那是又不知道該怎么解決這事。
按照他對葉文星的了解，這家伙絕對沒有表面上看起來那么純良，心里肯定沒憋什么好屁。
真要是把蘇清風(fēng)推到他那，魯大頭即便是用他不怎么靈活的腦子，也能推測出一個正確的結(jié)論——蘇清風(fēng)一定會吃虧。
蘇清風(fēng)心里倒是有了一點主意，準(zhǔn)備回家打幾個電話，看著魯大頭愁眉苦臉的樣子，忍不住有些好笑，“走走走，下午的活沒干完呢。萬一等會郝經(jīng)理來了，不知道他又要嘮叨什么?！?br/>
……
下班時分。
蘇清風(fēng)拐了個彎，又去了一趟郵局。
郵局里的人，因為蘇清風(fēng)時不時會有省城的電話，而且每隔一段時間，就會寄東西，久而久之，也就認(rèn)識蘇清風(fēng)，成為郵局里，小有名氣的闊綽主。
片刻后，電話那頭傳來有些失真的聲音：
“你好，請問找誰？”
“我找方繼東，方師傅。”
方繼東……這大師傅在省城的名頭可是響亮的很。
當(dāng)初甚至還有領(lǐng)導(dǎo)邀請他做飯。
就這，方繼東都沒同意。
為啥省城廚師那么多，偏偏方繼東就這么出名？
蘇清風(fēng)在等待的時候，忍不住盤算起來了。
他以前依稀聽方繼東說過，方繼東以前也不算是什么膳食人家，也沒有祖?zhèn)鞯氖炙?，可就是如此，才變相說明了方繼東的那一身手藝，可是實打?qū)嵉?，?jīng)過千錘百煉的。
尤其是這次豐澤園的那位大師傅，來到省城以后，方繼東作為沒有派系后臺的草根大師傅，顯然更容易受到青睞。
打個比方，能成為省城大師傅的那一批人中，有背景的那些人，能走到這一步，是因為他們上限就那么高；但是對于方繼東這樣的人來說，他們自己一個人，摸爬滾打到現(xiàn)在，有了如今的位置，那是因為他們的下限就有這么高。
就在這思考的片刻中，那端的電話被接起，重新響起了聲音。
“清風(fēng)，你給我打電話，恐怕是因為豐澤園那位的事情吧？”
雖然用的是疑問句，但是方繼東的語氣卻很篤定。
蘇清風(fēng)隔著電話，下意識地點點頭，等反應(yīng)過來后，他又若無其事地握緊話筒，“哥，你也準(zhǔn)備去嗎？”
方繼東覺得這稱呼有點新鮮，倒是沒有說什么，“去唄。好事白撿的，雖然能不能成還是一回事，但怎么說也得試試。下個月，省城，我給你引薦一下那位大師傅？”
蘇清風(fēng)由衷感慨，“要不還得是您。這人都已經(jīng)見上了，我還在琢磨著怎么搭邊呢。”
方繼東沒相信他這半真半假的話。
就蘇清風(fēng)這猴精的人，他會踅摸不到門道？
但他也只是笑著點了點頭，“說好了，咱們真要到了同臺比試的時候，你可別手下留情?！?br/>
“這我可怎么敢……”
蘇清風(fēng)好話頓時就上來了，方繼東知道他那德行，沒信，隨便說了幾句，就又把電話給掛了。
倒是蘇清風(fēng)放下電話后，露出了若有所思的神色。
究竟要怎么樣，才能從千軍萬馬中，殺出一條路來，這確實是一道值得琢磨的難題。
照舊去報社接媳婦。
回家的時候，蘇清風(fēng)順帶還從隔壁的唐教授家里，被硬塞了一塊羊肋骨，唐教授還想分給蘇清風(fēng)一個羊頭。
羊頭也算是一道京市的特色菜。
羊頭包含膠原蛋白，沒有太多的脂肪，吃起來的時候，鮮香可口。
尤其是白水煮羊肉，鍋中不放鹽和牛肉，等切開來的時候，只有羊肉的原香，等到那時，靠著花椒鹽調(diào)劑口味，那滋味，至少唐教授是比較希罕這一口的。
這年月，豬肉都難弄到，也不知道唐教授究竟走了什么關(guān)系，居然還能分到一大塊的羊頭。
想著，蘇清風(fēng)就把自己的疑問給說出來了。
就見唐教授輕描淡寫地來了一句，“最近技術(shù)上有突破，廠里獎勵的，我尋思一個人也吃不完，干脆分給你們一點。對了，周盛那里你不用分了，我已經(jīng)給他們了一些，你就甭操心了?！?br/>
分了以后，還剩這么多?
蘇清風(fēng)有理由地懷疑，唐教授莫非被分了半只羊，所以才會那么客氣？
唐教授這么久以來，在縣城里過得如魚得水，雖然有的時候，還得小心低調(diào)一點，但是比起先前在牛棚里的生活，簡直不可同日而語。
這么幾個月下來，他身量都胖了一圈，臉上雖然看起來有點清瘦，但是至少有了血色，不像是先前，蠟黃蠟黃的，說得難聽點，差半截身子，就可以入土了。
蘇清風(fēng)看著羊頭，心里琢磨著各種做法，轉(zhuǎn)過身，看黎冉目不轉(zhuǎn)睛地看著洗干凈的羊頭，試探道，“吃不？”
黎冉有點猶豫，這羊頭單個擺在那里，還怪嚇人的。
但是轉(zhuǎn)念一想，豬頭肉都可以吃的噴香，更別說是羊頭了，有什么好怕的。
黎冉想到之前吃過的涼拌豬耳朵，嘎吱嘎吱的，跟水晶凍一樣，吃起來還有一種莫名的梗啾啾感，但是吃到軟骨那里，又嘎吱嘎吱的，有種脆生生的咀嚼感。
想到這一茬，她咬牙點了點頭，“吃！”
沒有什么，能夠阻擋吃貨前進(jìn)嘗鮮的步伐！
蘇清風(fēng)頓時笑了，他就知道，最后總會演變成這個樣子。
他沖唐教授點點頭，又摸了摸江鋒的腦袋，“等會來我這邊吃飯。”
唐教授給了他羊肉，又不是去蹭吃蹭喝的，剛想要拒絕，就又聽到蘇清風(fēng)開口，“這羊頭一頓吃不完，放在那里也可惜，干脆大家一塊吃了算了?！?br/>
乍一聽起來，似乎是這個理沒錯。
但等到蘇清風(fēng)和他媳婦走了，唐教授轉(zhuǎn)念一想，就發(fā)現(xiàn)不對勁了。
就這大雪天的，啥玩意凍不住??？
這羊肉、羊頭的，往屋子外面，或者是缸子、地窖里一藏，難不成還怕壞了？
這明顯就是，蘇清風(fēng)拿著羊頭，借花獻(xiàn)佛，拿來給他嘗鮮的。
唐教授看向江鋒。
他一時半會腦袋僵住了，江鋒總不至于糊涂吧？
他轉(zhuǎn)過頭，看向江鋒，但是江鋒卻意料之外的淡定，無辜的很。
“老師，你做飯實在太難吃了。就連米飯都是夾生的……”
江鋒簡直太懷念蘇清風(fēng)的手藝了。
唐教授有些郁悶，但是終究不說話了。
因為……他也知道，自己做的菜難吃！
另一邊。
蘇清風(fēng)已經(jīng)開始琢磨怎么處理這個羊頭了。
他本來是打算把這個羊頭，做成京市那種做法，就是原味水煮，最后蘸取花椒鹽調(diào)味，但是轉(zhuǎn)念一想花椒這玩意，味辛溫平，吃多了容易上火，對孕婦不好，干脆直接做了一個大家都喜歡的紅燒。
擬定了羊頭的做法，蘇清風(fēng)又跑出去，問唐教授要了一些羊雜，準(zhǔn)備做一鍋半羊雜半羊肉的羊湯，等羊湯煮好了，再倒到黃銅鍋子里，底下慢慢燒著，鍋子里的羊湯則是咕嚕咕嚕的冒著氣泡，這樣吃起來的時候，能夠一直保持羊湯的溫度。
這兩道大菜做完，蘇清風(fēng)又隨便炒了幾個素菜，就開始喊人吃飯了。
不得不說，不管是什么東西紅燒，就算是鞋底子紅燒，只要調(diào)料放的對，都能給人一種超好吃的感覺。
更別說，眼前這可是肉！
紅燒羊頭！
蘇清風(fēng)把門打開，登時，這紅燒味就順著空氣散播開去。
遠(yuǎn)近鄰里，附近都傳來小孩子的哭鬧聲。
蘇清風(fēng)臉色平淡，等把周盛和唐教授一伙人都叫過來后，砰的一下，就把門給關(guān)上了。
周盛一眼就看到了桌子上的羊頭，也許是因為以前是醫(yī)生的原因，他對于這種東西，非但不害怕，甚至當(dāng)蘇清風(fēng)用筷子撕下來一小片的時候，他還狠狠咽了口口水。
羊頭這玩意，吃起來可能不雅觀，但是周盛是真的喜歡吃。
以前那是因為有好東西，想不到吃羊頭，現(xiàn)在則是因為吃不到肉，更別說是羊頭了。
這樣的反差，不得不讓人唏噓。
周盛心中這么想著，手中就提溜出一小半瓶的白酒，量不多，再加上屋子里那么多大男人，哪怕喝完所有的，也只不過是嘗嘗味。
紅燒羊頭上面，還有著蔥姜蒜經(jīng)過爆香以后的香味，等到加入香料以后，再大火收汁，這濃油赤醬地看上去，可是要比正經(jīng)的牛肉、豬肉還要好吃。
除此之外，還有各種羊肉、羊雜混雜在一起的羊湯，蘇清風(fēng)在里面，除了放了點鹽之外，還放了白胡椒提鮮，一口羊湯下去，濃濃的，暖身又暖心。
至少目前看來是這樣的。
江鋒因為這碗羊湯，喝的頭也不抬，看起來莫名有種心酸的感覺。
看這架勢，忍不住讓人懷疑，這孩子以前吃的都是豬食嗎？
唐教授真是納了悶了，他也盛了一碗羊湯，喝了一口，隨后臉色微變，但是仍然保持著表面上的鎮(zhèn)定。
“跟我做的，其實相差也沒有特別大……”
“沒有嗎？”江鋒的臉，從埋在碗里的狀態(tài)中脫離，緊接著，他看向唐教授，幽幽開口。
唐教授也知道，自己這話可信度實在是太低了，忍不住干笑一聲，換了個話題。
就見他撕下一條羊頭肉，放入嘴中咀嚼，有些含糊不清，但軀體呈現(xiàn)極度放松的狀態(tài)，“清風(fēng)，你是不是要準(zhǔn)備那個省城豐澤園的收徒？”
蘇清風(fēng)嚼肉的動作都停下來了。
這豐澤園的大師傅，名頭有這么響亮嗎？
唐教授笑瞇瞇地開口了，“咱們廠里面的大師傅天天在后廚摩拳擦掌，據(jù)說也想要去試一試拜師的事情。清風(fēng)啊，我琢磨著，還是你的機(jī)會大一點。你不打算試試？”
“試試肯定得試試，不過我在琢磨，啥菜能夠打動那個大廚。”
林端陽作為當(dāng)初一個菜系的大廚，自然不是一般人能比擬的。
可以說，要不是當(dāng)年出了那件事情，說不定他也能去京市豐澤園。
只可惜，沒有如果。
他想了想，作為專業(yè)人士，有心幫襯蘇清風(fēng)，“一般收徒，無非就是考驗?zāi)切┗竟υ偌由涎劬?。選擇兩道菜，展示你的刀工、調(diào)味、火候這些東西，最后再想辦法找道菜，能夠勾起那位大師傅的共鳴。有的時候，就是這么玄乎。哪怕別人做的菜再好吃，也比不過在一個特定場合，特定回憶的情況下的那些飯菜?！?br/>
說著，林端陽發(fā)現(xiàn)一個盲點，“對了，那個京市的大師傅，叫啥名字？”(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