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分鐘后，蕭何打開車門下車，他西裝革履，面容淡漠。

    林秘書和司機站在不遠處，兩個人也不好往這邊看，只好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著不咸不淡的話。

    直到蕭何走近，林秘書才發(fā)現(xiàn)。

    她忙跟了過去，見老板一個人過來，她忍不住往后面看了看，欲言又止。

    很快，車門再次被打開。

    林秘書看見溫顏從車里出來，邁著款款的步子走來。

    她身上的衣服整潔如斯，儀態(tài)婀娜，臉上帶著優(yōu)雅的笑容。

    除了口紅好像更紅了些，似乎沒有其他變化。

    看來，老板和溫小姐剛才應該是在車里談和慕生合作的事情。

    林秘書抿了抿唇，不禁為自己剛才的胡亂揣測感到羞赧。

    “不好意思，我剛才補了下口紅?！睖仡伋趫鰩讉€人優(yōu)雅地笑了笑。

    林秘書禮貌地朝她點了下頭，又看向蕭何：“蕭總，我剛才和慕總的秘書確認了，他已經(jīng)到公司了?！?br/>
    約見的時間是九點半，現(xiàn)在是九點十五分。

    蕭何點了下頭：“進去吧?！?br/>
    慕云琛的秘書提前和前臺打了招呼，所以蕭何一行人進去很順暢，直接乘坐電梯到了慕云琛位于八樓的辦公室。

    慕云琛的秘書姓徐，是個年輕的男孩子。長得眉清目秀，氣質(zhì)不錯。

    徐秘書見到蕭何衣一行人，不待對方開口，就先微笑著迎了上來。

    “是蕭總和林秘書吧，慕總正在辦公室，這邊請?！?br/>
    很機靈的一個男孩子，清秀干凈，和林秘書還挺配的，溫顏不禁多看了他一眼。

    待她轉(zhuǎn)回頭，才發(fā)現(xiàn)蕭何正看向她這邊。

    見她看過來，他又很快收回目光。

    溫顏眨了下眼睛，沒明白他那個眼神是什么意思。

    慕云琛正站在辦公桌前繪圖，聽見徐秘書的匯報聲，道了聲進來。

    蕭何走進辦公室，目光落在辦公桌后繪圖的男人。

    不同于蕭何的西裝革履，慕云琛身穿淺色的棉麻休閑裝，他皮膚白皙，身材頎長，整個人的氣質(zhì)溫潤又儒雅。

    見蕭何一行人進來，慕云琛停了筆，從辦公桌后走了出來。

    “蕭先生，久聞大名?！蹦皆畦∥⑿Φ溃ひ魷貪櫫盥犝呷绫淮猴L拂面。

    “慕先生客氣了，這句話應該是我說才對。”蕭何也微笑著回應。

    幾人落座，兩位秘書便退了出去。

    溫顏覺得慕云琛說話挺斯文的，氣質(zhì)更不用說，很容易就讓人產(chǎn)生好感。

    見溫顏在看他，慕云琛微揚眉看向蕭何，道：“這位是？”

    蕭何側(cè)頭看向溫顏，嗓音淡淡道：“我們團隊的設(shè)計師，溫小姐?！?br/>
    “慕先生，您好，”溫顏朝他禮貌地笑了笑，“我早就聽說過您的大名，我很喜歡您的作品，很高興能見到您本人?！?br/>
    她這話說得得體又謙遜，既對應了剛才蕭何的話，又表達了對慕云琛才華的仰慕。

    好聽的話誰都愛聽，尤其是出自這樣一位外表美麗氣質(zhì)優(yōu)雅的女性之口，即使是客套話。

    慕云琛笑笑地看著她：“溫小姐客氣了?！?br/>
    溫顏點到即止，沒有再說什么。

    慕云琛取了茶具，準備泡茶。

    蕭何也沒打擾他，等他擺好了茶具，才準備開口。

    卻不料慕云琛自己倒先點題了。

    “蕭先生是為了南華海濱別墅區(qū)的設(shè)計來的吧。”

    蕭何倒是不意外，在約見之前，林秘書已經(jīng)將大意和慕云琛的秘書說了。

    他點了點頭：“正是?！?br/>
    慕云琛微微頷首，他眉目微垂，面容平和，似乎在猶豫怎么開口。

    他的目光落在紫砂壺上，片刻后，才抬眸看向蕭何，目光帶著些許歉然之意：“我們公司恐怕無能為力，”他頓了下，才繼續(xù)說道，“實不相瞞，這件事不是我能做主的?！?br/>
    蕭何目光微微一頓，淡聲問道：“慕先生的意思是？”

    慕云琛的手指落在紫砂壺上，嗓音淡淡：“這是我祖父的意思，這件事涉及到我慕家的一樁家事，所以……”

    他沒言盡，那應該就是不方便說。

    蕭何點了下頭，似乎表示理解。

    他沉默片刻，突然道：“聽說慕老先生喜愛收藏字畫，對字畫頗有研究，我這里有一副張大千的丹青，想請慕老先生幫忙鑒定一下真?zhèn)?，是否方便？?br/>
    慕云琛有點吃驚，一來是驚訝于蕭何有張大千的真跡，要知道這不是有錢就能買到的，二來是意外于他會提出要見祖父的要求，因為外界都知道祖父近些年已基本不見客。

    “這……”慕云琛言未盡，面露難色。

    雕花鑄鐵茶壺冒著淡白煙霧，慕云琛提壺往紫砂壺里注水，懸壺高沖，動作行云流水，讓人看著頗為賞心悅目。

    他的目光專注在茶壺上，似乎已忘了自己尚未回答對方的問題。

    靜默片刻，他緩緩提起紫砂壺，將茶湯注入公道杯，爾后，又一一斟入古樸的茶杯中。

    “蕭先生，溫小姐，試下我們南臨當?shù)氐牟?。”慕云琛微微一笑，語氣溫和。

    蕭何的眸光微凝，目光落在慕云琛臉上，爾后亦微笑回應，端起了茶杯。

    溫顏笑盈盈地道了聲謝謝，也端起茶杯。

    茶湯紅艷透亮，茶香清高馥郁，沁人心鼻。

    她喝了一口，口感清冽醇厚，齒頰留香，芝蘭之氣彌漫，舌尖泛著絲絲甘甜。

    一杯喝完，溫顏睜大了晶亮的眼眸，笑笑地看著慕云琛：“好香的茶，慕先生，這茶叫什么名字？”

    慕云琛淺笑道：“這個茶叫九曲紅梅，因其色紅香清如紅梅，故稱九曲紅梅?！?br/>
    “原來這就是九曲紅梅，”溫顏表現(xiàn)得像個好學的學生，“這個茶在十八世紀拿過巴拿馬世界博覽會金獎，我一直對它很好奇，沒想到今天可以在這里品嘗到，真得謝謝慕先生。”

    慕云琛有點意外，九曲紅梅并不算什么知名的紅茶，可能南方人知道的還多些，在北方鮮為人知，沒想到溫顏還聽過這個茶，似乎還頗為了解這個茶的歷史。

    他是個茶迷，這點除了熟識的人，知道的人并不多。見溫顏對這個茶頗感興趣，他一時也起了談興。

    “溫小姐對茶葉應該頗有研究吧?！彼⑿χ粗凵駵貪櫽謱Ｗ?。

    慕云琛這種儒雅的男子很容易讓人覺得有親切感，尤其是女性，溫顏也不例外，她對慕云琛的印象挺不錯的。

    二人談起了對茶的了解，還交換了心得，氣氛很是融洽。

    蕭何坐在一旁，目光若有所思掠過溫顏臉上，很快又收回，他神色淡然，并沒有任何被晾一旁的不悅。

    末了，溫顏突然問道：“慕先生家里應該收藏了許多茶吧?！?br/>
    慕云琛不覺有異，很自然地接了話：“那倒沒有，說到收藏茶，我祖父倒是收藏了不少，都是有些年頭的茶，有的比我的年紀還大。”

    溫顏眨了眨眼，欣喜道：“原來慕老先生才是真正的茶道中人?！?br/>
    慕云琛笑了笑。

    “真希望可以向慕老先生請教這方面的知識?！睖仡佇Φ妹佳蹚潖?。

    慕云?。骸啊?br/>
    原來聊了半天是在這里等著他。

    他斂眸看了溫顏一眼，又看向蕭何，后者神色從容淡定。

    慕云琛一時也不確定溫顏是隨口而出還是這二人一早就商量好了。

    蕭何斜睨旁邊的女人，溫顏睜著圓潤的水眸，笑盈盈與他對視。

    這時候，也該他表態(tài)了。

    “慕先生，拜訪慕老先生一事，就有勞了。”

    慕云琛凝眸沉默，思慮片刻后，他才緩緩道：“這樣吧，麻煩蕭先生先回，我和我祖父商量后，再與你聯(lián)系，蕭先生覺得呢？”

    蕭何這次倒是干脆：“當然。”他頓了下，微微一笑，“我把畫帶來了，如果方便，麻煩慕先生直接交給慕老先生，我下次自己去取即可?！?br/>
    慕云?。骸啊?br/>
    說來說去還是要見到人嘛！

    他剛才還覺得蕭何挺好說話，這會聽他說話，才知道他哪里好說話，分明是一環(huán)接一環(huán)在等著他呢，敢情人家今天來是早就料定了他會拒絕合作，連畫都直接帶來了，就為了和他祖父見面。

    慕云琛這會看向蕭何的眼神不禁帶上了幾分警惕。

    知道他祖父喜愛字畫，而且還是張大千的丹青，這顯然是提前做了功課的。

    蕭何面色從容任他打量，他眼神淡然看向慕云琛，語氣誠懇：“希望慕先生能感受到我們的誠意。”

    他的態(tài)度不卑不亢，雖然面容淡淡，但言行舉止并不顯驕縱，反而讓人感受到他確實頗有誠意。

    慕云琛沉默半晌，緩緩地點了下頭：“好，那我就幫蕭先生把字畫轉(zhuǎn)交給我祖父，看他老人家的意思。”

    蕭何微微一笑：“有勞了。”

    *

    作為東道主，慕云琛自然禮數(shù)周到，他本想請蕭何和溫顏二人吃午飯，但時間尚早，還不到十一點，這個點不上不下的。

    溫顏提了個建議，想?yún)⒂^慕生的建筑模型。

    作為建筑設(shè)計公司，自然會保留已經(jīng)竣工的作品模型。

    這不涉及什么設(shè)計機密，慕云琛當然不會拒絕。

    他帶蕭何一行人大致參觀了公司，又引著他們?nèi)チ苏褂[室。

    展覽室設(shè)計簡約，除了一座座設(shè)計模型外，并無其他擺設(shè)。

    作品多是古典園林，也有一些糅雜了中西方元素的設(shè)計，雖然只是小小的作品，但依舊可見其設(shè)計的細致與精巧。

    蕭何對古典園林并無多大研究，他只是安靜地觀看，并無其他言語，倒是溫顏，似乎對慕生的設(shè)計頗感興趣，時不時驚呼，眼中的欣喜和驚艷并不似作假。

    她時不時向慕云琛提問，提的問題都頗為專業(yè)。

    慕云琛似乎也有談興，很是耐心地向她介紹作品的設(shè)計理念和風格。

    不知不覺，幾人竟在展覽室駐留了將近一個小時。

    時近正午，見時間也差不多了，慕云琛提出先去吃飯，溫顏這才依依不舍地離開了展覽室。

    飯間，溫顏又和慕云琛聊起了茶道和中國傳統(tǒng)文化，二人仿佛多年好友，全然不似是第一次見面的陌生人。

    自然，慕云琛也與蕭何聊了些公司管理和商務(wù)。

    總之，慕云琛和溫顏說的話比和蕭何談的還要多。

    慕云琛下午還有工作，飯罷，蕭何一行人便起身告辭了。

    慕云琛的秘書送蕭何一行人到停車處，他為人做事細致，禮數(shù)周到，在蕭何上車時微微欠身，在林秘書上車時還特意溫聲叮囑她小心別碰到頭了。

    溫顏越看越覺得這個氣質(zhì)溫潤的男孩子跟林秘書很配，讓她起了某些八卦的想法。

    她笑笑地看著徐秘書：“徐秘書有名片嗎？”

    徐秘書略微一怔，隨即很快禮貌地微笑：“有的?！?br/>
    說著，拿出一張名片，雙手捧上遞給溫顏。

    溫顏笑笑地道了聲謝，接過名片，看了一眼，收了起來。

    回酒店的路上，林秘書依然坐在副駕。

    出于秘書這個職業(yè)的敏感和細心，她明顯感覺到自己老板微妙的情緒變化。

    來慕生之前，老板的心情還挺正常的。但這會，他似乎更為沉默。

    雖然老板一直以來話都挺少的。

    林秘書筆直端坐著，目不斜視，很機智地選擇做一個兩耳不聞窗外事的木偶。

    蕭何倚靠著椅背，閉目養(yǎng)神。

    車里一度很安靜。

    車行到一半，溫顏覺得氣氛太沉悶，于是主動開口。

    “林秘書，你覺得徐秘書怎么樣？”

    林秘書：“……”

    什么怎么樣？她到底在說什么？

    林秘書本想當個雕塑，可惜不隨人愿。

    她考慮了下，才謹慎地回答：“我覺得他挺專業(yè)的。”

    專業(yè)，褒義詞，又不帶強烈的個人情緒色彩，確實是個很中肯的回答。

    可溫顏顯然不滿意這個答案。

    她眨了眨晶亮的眼睛，繼續(xù)問道：“我是說，你覺得他這個人怎么樣，比如長相、性格、氣質(zhì)……”

    林秘書哭笑不得，她今天才第一次見到人家，哪里知道對方的情況。

    溫顏側(cè)著頭等她的回答，好一會沒等到她的答案，旁邊的男人卻開口了。

    “溫小姐呢，覺得徐秘書怎么樣？”低沉的嗓音，情緒淡淡。

    “嗯？”溫顏轉(zhuǎn)頭看向說話的人，她睜大著眼睛，很意外他突然開口。

    蕭何眸色淡漠，與她的目光交匯。

    “我覺得呀，”溫顏一手托腮，眼睛轉(zhuǎn)了轉(zhuǎn)，微微笑道，“徐秘書挺不錯的，長相清俊，性格溫和，氣質(zhì)溫潤……”

    蕭何唇角揚起一個小小的弧度，似笑非笑，眸光卻似乎帶著某種嘲諷：“溫小姐對陌生男人很容易產(chǎn)生好感?！?br/>
    陳述句，而不是疑問句。

    溫顏摸了摸下巴，似乎意識到什么。

    她剛想說什么，蕭何卻突然轉(zhuǎn)移話題：“從什么時候開始研究慕生的？”

    剛才，無論是她和慕云琛對古典園林建筑的探討，還是對傳統(tǒng)文化的見解，雖然聽起來似乎都挺自然的，但蕭何心里很清楚，這些都是溫顏在之前就刻意研究過的。只是，她為什么要幫自己？

    他的話題轉(zhuǎn)移得太快，溫顏愣了下才反應過來。

    她的眼神玩味，唇角微勾起：“蕭先生這話聽起來倒像是我對慕生有什么不良企圖似的?！彼曋?，似笑非笑，“這些不過是我在大學時輔修的專業(yè)，至于其他的，也只是個人愛好。誰知道剛好那么巧，和慕先生倒是志同道合了?！?br/>
    “志同道合，”蕭何低聲重復了這四個字，抬眸看向她，譏笑道，“看來溫小姐在大學還輔修了社會學?！?br/>
    “社會學，那是研究人類社會結(jié)構(gòu)和社會活動的知識體系，太高深了，我學不來?！睖仡佇χ铀脑挕?br/>
    “是嗎，”蕭何淡淡一笑，“我倒覺得你挺專業(yè)的。”

    林秘書：“……”

    boss，不要學我說話！

    溫顏倒是不以為意，她朝他眨了下眼睛，笑盈盈道：“謝謝蕭總夸獎。”

    車開回酒店，蕭何下車，徑直往里走，他下午和團隊還有內(nèi)部會議要開。

    內(nèi)部會議，意思就是，溫顏不方便參與。

    溫顏自然沒有異議，她回了酒店房間。

    昨晚睡得晚，早上又起得早，這會其實有些困倦，但她沒有去休息，而是打開了隨身帶來的筆記本電腦。

    電腦上展示著一個填滿密密麻麻文字和建筑設(shè)計圖案的文檔。

    這是一份關(guān)于慕家的建筑作品和人際關(guān)系的文件。

    文件是盛煜發(fā)給她的。

    她此行的目的便是，幫蕭何談成和慕家的合作，以及……

    她想到盛煜的那番話，心頭突覺煩悶。

    低落情緒也只是一瞬，她很快收拾好了情緒，繼續(xù)研讀這個文檔。

    她要做的事情太多了，沒有時間為兒女情長的事情傷感。

    十八歲之前，她的人生是那樣美好，她有幸福圓滿的家庭，開明善良的父母，可愛乖巧的妹妹，優(yōu)異的成績，還有那一場無意邂逅的美好愛情。可十八歲之后，她的世界發(fā)生了天翻地覆的改變。從那以后，她要靠自己撐起一個家，保護好她僅有的唯一的家人。

    除此之外，其他的都不重要，即使是……愛情。

    慕云琛話沒說絕對，溫顏要幫蕭何談成合作，慕云琛這一關(guān)她必然要過。

    她已經(jīng)想好了，雖然明天慕云琛還沒給出確切的答復，那她就執(zhí)行plan-B，但幸運的是，第二天，林秘書接到了慕云琛秘書的電話，說請他們到慕家老宅作客。

    慕老爺子便是住在慕家老宅，這句話的意思就是，慕老爺子同意接見他們。

    這自然是個極好的消息，慕老爺子同意約見他們，那便離合作更近一步。

    溫顏以為是他們的運氣不錯，殊不知，這根本不是什么運氣，而是背后有人在助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