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耿梅揉著眼睛爬起來搞大掃除,家里實在是臟。她去井臺打了幾桶水,把該洗的泡在盆里,然后里里外外忙開了。耿希來的時候,見到個戰(zhàn)斗力滿格的清潔工:耿梅用毛巾包著頭發(fā),毛衣外穿了件秋季的工作服,正在勞動中。不但桌上地上抹過拖過,連大門都水淋淋的透著干凈的水氣。
耿希帶了早飯。把油條燒餅放在桌上,他卷了一套,翹著二郎腿大嚼,邊吃邊含含糊糊地說,“別搞了,有這個時間,陪小陳到處走走?!?br/>
耿梅頭也不抬,專心致志地對付炒菜鍋鍋底的厚垢,“你來干什么?”
耿希沒說話,若有所思地看著妹妹。從小到大,二妹一直瘦瘦小小的樣子,除了學習成績好,其他地方毫無出色,在家除了做作業(yè)就是做家務,他還以為這樣的妹妹長大后會嫁不出去。沒想到讀大學后她長開了,小圓臉,水汪汪的大眼睛。人還是瘦,然而瘦的不難看,難怪不聲不響就找好女婿了。
“干嗎?”察覺到他的注視,耿梅沒好聲氣地喝道。
耿希嘿嘿一笑,繼續(xù)翹著腳吃燒餅油條,也不管芝麻掉在地上。他已經(jīng)有了新的想法,逼得太急二妹要跳腳,念書人頭腦不靈活,不知道世事,等以后再說給她知道?;橐鲋v究門當戶對,陳立喜歡,不代表他父母也喜歡。等二妹吃到苦頭,會知道家人是為她好,有家人撐腰,女人才在夫家硬得起。
吃過早飯,他用手胡亂抹了抹嘴,心平氣和地說,“別弄了,家里就這個樣,再搞也整不出花?!?br/>
耿希進了父母的房間,跟他們有說有笑。耿梅在外面聽得清清楚楚,耿希替他和兒子討過年的壓歲錢。耿梅媽罵道,“這么大的人了還好意思跟父母開口?!钡强跉馐歉吲d的。耿梅手里慢了下來,一直是這樣,不管她有多勤力,不哭不鬧,可以幫到家里,可父母喜歡的就是兒子。哪怕是已經(jīng)去世的奶奶,也經(jīng)常偷偷地塞零用錢給耿希。
不知道父母為什么要生她,既然這么喜歡兒子,也已經(jīng)生了兒子,完全沒有必要再生她。
耿梅加重了手里的動作。
把盆里的衣服搓好晾起,耿梅整了整衣服和頭發(fā),準備出門去找陳立。耿梅媽在房里叫她,“二妹,難得放假,跟小陳去玩玩吧。”又問,“中午要不要回來吃飯?家里有咸雞咸魚,廠里發(fā)的過年物資?!?br/>
耿梅搖頭說不用了。耿梅媽也沒強留她,“那玩得開心點,夜飯回來吃?!?br/>
到了飯店,耿梅仍不相信自己今天的運氣怎么那么好,居然一夜之間父母和大哥都想通了,看來只要她態(tài)度堅決,家人多少還是會顧惜的。
陳立還沒起床,渾身上下只穿著條褲衩。過來給她開了門,他一頭鉆進被窩又睡了。
耿梅拿他沒辦法,拿過枕頭邊的手掌機,坐在沙發(fā)里打俄羅斯方塊。昨晚睡得少,房間空調(diào)開得足,她靠在沙發(fā)上玩著、玩著睡意上來了,眼睛澀得睜不開。
后來,依稀陳立試圖叫醒她,她也想醒,然而睜不開眼。她能感覺到陳立把她抱了起來,又把她放在床上,幫她脫了外頭的衣服,又蓋好被子。接觸到舒適的被褥,她沉沉地睡著了。
也不知過了多久,她睜開眼,窗簾拉上了,室內(nèi)一片漆黑,不過身邊有熟悉的鼻息。陳立的睡相很好,睡著時呼吸慢而長,穩(wěn)穩(wěn)當當?shù)摹?br/>
耿梅覺得很安心,輕輕湊過去,摸索著在陳立的面頰上親了下。陳立的反應很快,環(huán)在她腰上的手一緊,把她重重地摟進懷里,呢喃道,“我愛你。”她說,“我也愛你?!?br/>
剛說完,她聽到陳立肚里傳來的咕咕聲。陳立等她醒了一起吃午飯,誰知叫都叫不醒,他等啊等的又上床睡了,錯過了兩頓飯,可不是餓得前心貼后背了,畢竟有情也不能拿來當飯吃。
下午三點多,冬日已經(jīng)露出西沉的樣子,耿梅帶陳立去吃小吃。蘿卜絲餅,小餛飩,臭豆腐干,坐在小板凳上,陳立邊吃邊看著耿梅笑,“好吃?!?br/>
“純屬餓的?!惫⒚穼嵤虑笫?,把碗里的小餛飩又舀出幾個到他那,“多吃點?!币膊恢劳盹垥趺礃幽?。
不過耿梅這次猜錯了,家里準備了豐盛的晚飯,菜是耿梅爸燒的,耿希和徐琪琪打的下手,耿梅媽的病情讓她無法承擔灶前燒燒煲煲的事。有雞有鴨有魚,還有豆芽菜和水芹,長葉子青菜,蛋餃油片。
“吃了如意事事如意,吃了元寶錢多多得來?!惫⒚穻尠押靡忸^的菜挾給耿梅,“雞心也給你,吃了雞心有記性,念書輕松。”
耿梅是受寵若驚了,“雞心給軍軍吃吧?”侄子立馬拒絕,“我要吃雞腿?!?br/>
“笨蛋?!惫⒚穻屨f,把雞腿挾給了孫子。“你們過得好,我們做大人的也放心了?!?br/>
飯后耿希和徐琪琪帶著兒子去放煙火,陳立和耿梅也被耿梅父母趕了出去看煙火,“出了錢買的,多個人看才回本,不然噔一下錢就燒掉了?!?br/>
“見到你媽,才知道你這小財迷是怎么養(yǎng)成的?!?br/>
耿梅噎了下,陳立這話的意思?她無可奈何地說,“人窮志短,沒辦法,讓你見笑了。”
陳立從后面抱住她,下巴頂在她頭頂,“多心了是不?我只是覺得好玩。你有時候念念叨叨的樣子,神態(tài),真的和你媽很像?!?br/>
這是耿梅最不想的,她不要像她媽,如果要像誰,她希望像簡佳音的媽媽,中年然而仍然秀麗,大方溫和,神氣而能干,是女兒的朋友和永遠的后盾。眼睛一熱,她視線模糊地看著那頭的煙花,耿希買的是最便宜的那種,只是稀稀拉拉的幾線火星,哄哄小孩子還可以。要論美觀,以前她高中化學老師帶著學生自己做的都比那強。
耿梅看著耿希,煙花雖差,他跟兒子玩得很開心。雖然是最親的哥哥,但他連職高都沒讀完,所以他不像她,他沒有太多想法。他十幾歲進了廠,處的環(huán)境就那樣,周圍的人都窮,如何利用現(xiàn)有的條件過得好些,至于理想是什么,志氣是什么,他不關(guān)心。他和父母一樣,關(guān)心的是這次加工資有沒有自己,如果沒有,該怎么去鬧才能拿到自己那份。他上班時最有趣的是嚼舌,大家都在說誰跟誰有一腿,誰又被誰的男人堵在了家里。下了班,他的娛樂是跟老婆孩子吃吃喝喝,玩點小錢輸贏的牌。
她也是這個環(huán)境里長大的人,不管怎么樣堅決地不想做其中一員,她身上仍是烙下了深刻的印記:“人窮志短”。她和她哥,是五十步笑一百步,瞧她做的事,也沒認清趙正陽的人,就跟他上了床;跟陳立,也不是什么光彩的開端。不,她比耿希更糟,他是不知道還有別樣的活法,而她,受了這么多年的教育,是知道的,關(guān)于不勞無獲,關(guān)于自尊自強。
她有什么資格去笑他。
煙花放得很快,軍軍意猶未盡,鬧著叫耿希再去買,陳立挺主動地說一起去買。五個人到了煙花攤,陳立讓耿梅挑,耿梅選了根連珠彈,耿希和徐琪琪只是意思意思地拿了幾根滴滴金,也不讓軍軍選。陳立下手挑了幾樣好的,結(jié)賬時五百多元。耿梅剛要勸阻,陳立攔著她,“難得過年,高興下?!背脛e人不注意,他說,“該花的還是得花,別老愁眉苦臉的,嗯?”
貴的是好看,陳立買的煙花,點燃后躥起一米多高的火樹銀花,眼看著將盡時,又從里面躍出點點流星,升到半空中爆出朵朵金菊,久久不散。耿梅媽看得直嘖嘴,“燒錢?。 ?br/>
鄰居也都站在門前,看難得的好煙花,“我們借光了。這得多少錢?”聽耿梅爸說女兒的男朋友也是大學畢業(yè),他們贊嘆說,“念書好,有了知識才賺得到大錢?!?br/>
放完煙花,耿梅跟徐琪琪到廚房去下小圓子當點心。
耿梅爸和耿梅媽進房商量了一會,再出來拿著兩個紅封,陳立一個,耿梅一個。至于耿希和軍軍,大年初一拜完年才給。
“小陳,我們家條件不好,里面錢不多,是耿梅爸跟我的一點小心意,你不要嫌棄?!惫⒚穻屨f,“雖然窮,二妹是我們的寶貝女兒,你要好好地待她。不是我夸自己女兒,她確實是好孩子。投到我們家,她吃了不少虧,但我們也是沒有辦法,你看我們倆,沒有文化,還一身的病,只能做到現(xiàn)在這樣。”
耿梅頭回拿到父母的壓歲錢,只好用百感交集來形容此刻的心情。又聽母親這么說,她說話時就難免帶上了鼻音,“媽,……”如果父母硬是叫她早點工作,她也只好工作的,但他們沒有,給了她受教育的機會。就算他們世儈,但他們也真的是被窮給逼的,誰不想好好過日子呢,兩個人加起來幾百元的工資,要養(yǎng)一個老人,要供兩個孩子,義務教育免的只是學費啊。下崗后耿梅爸也去人家食堂幫過工,但身體就是那么差,做累了喘氣病就發(fā)了。耿梅媽更不用說,光滿臉孔的黃氣就嚇得沒人敢收。
不能怪父母,要怪只好怪社會,從前以為國棉廠是鐵飯碗,誰曉得鐵飯碗也會破,時代潮流滾滾過,轉(zhuǎn)眼卷走落后者。站在岸上的可以說優(yōu)勝劣汰是自然選擇,被淘汰的拼命掙扎,顧不上儀態(tài)姿勢,只求能留下來。
那晚耿梅跟著陳立去了飯店,耿希說,“父母只要你們過得好就行了,用不著跟他們講虛的,他們哪有看不出的。”
按照原來的計劃,接下來去陳家,耿希買了些土特產(chǎn)讓耿梅帶上,“頭次上門,禮節(jié)上應該的。不管人家喜歡不喜歡,是我們的心意?!彼退麄z去車站,臨到大巴開出,耿梅還看見他站在原地。見她回頭看,他揮了揮手,笑嘻嘻地叫道,“見了長輩要有禮貌啊!”
這還用你說,不過,總算有哥哥的樣子了,耿梅笑了。
作者有話要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