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聽到老黃要管自己借錢，田驢兒的心里就“咯噔”了一下，因?yàn)槔宵S的為人，他還是有些耳聞的。老黃是那種“今朝有酒今朝醉哪管明日喝涼水”的主，據(jù)說這些年混社會，身上還有一些吃喝玩樂的毛病，所以總是掙得不多花的多，入不敷出甚至寅吃卯糧是常有的事。雖然他田驢兒沒有親眼見過老黃的花天酒地，但是他當(dāng)然知道借錢給老黃的后果是什么。曾經(jīng)有一次聽老煙槍提起過，老黃家里其實(shí)有老婆孩子，還有個一把年紀(jì)了還在替兒子既操心又操持家務(wù)的老母親呢，可是老黃從來不往家里寄錢，一有了錢就去大吃大喝，甚至還往別的女人身上花錢，用老黃自己的話說，那叫享受生活，那叫人不為己天誅地滅！甚至連他去嫖女人也說成是解決生理需求沒什么大不了的。在外邊過的比單身漢還要瀟灑！但是，所有的享受生活和瀟灑，都是要以金錢為基礎(chǔ)的，所以，像老黃那樣用血汗錢買風(fēng)光的日子維持不了幾天，所以，他總是在四處借錢，總是在抱怨生活抱怨老板抱怨社會，總是想法設(shè)法的包裝自己的自私和懶惰，甚至總是借錢不還被人罵成騙子的時候老黃還是一臉無所謂的繼續(xù)著自己的老無賴?yán)嫌蜅l式的人生哲理，將自己的人生成功的過成了別人的負(fù)擔(dān)。
所以，田驢兒為難了，對于老黃的借錢，他到底是借還是不借，借了那就等于是肉包子打狗有去無回，不管是一分還是一厘，那都是自己辛辛苦苦用血汗換來的，借給老黃去買瀟灑，他心里實(shí)在是不甘，也舍不得啊，但是不借的話，又無法將眼前這個一臉可憐一臉無奈一臉需要被救助的老黃打發(fā)走，所以，這一次所謂的聊天，一開始就給田驢兒扔了一個大炸彈，實(shí)在是震蕩了他的生活也讓他束手無措，所以，這一次，輪到他沉默了。
老黃的老油條油就油在能顛倒黑白混淆是非，能把一件借錢這樣沒有尊嚴(yán)甚至被他運(yùn)用的沒有良知沒有人性沒有道德的厚顏無恥的事情包裝成一種光明正大張口就來的輕松事，而且，還能把被借錢的人放在道德的臺階上下不來，甚至變成不借的話就是沒有天理沒有道德沒有同情心的大壞人。對于田驢兒這樣年輕又善良依然相信社會的美好在老黃眼里是小白兔一般的存在的人，實(shí)在不是老黃的對手，可以說，老黃沒有一開始來找田驢兒借錢已經(jīng)是對他的仁慈了。所以，這一次看似突然的來找田驢兒借錢，其實(shí)大概也不突然吧。借錢，當(dāng)然是他手頭又緊了，當(dāng)然更是借遍了工友和老板無處可借之后才對田驢兒下手了。
“哎”老黃看著沉默的田驢兒，重重的嘆息了一聲，接著說道“我知道你也有難處，兄弟啊，我是不到萬不得已，我是不會張這個口的，你是不知道求人家是一件多么沒有面子的事情，我，我實(shí)在是……哎，不說了，說多了還是讓兄弟你為難，算了，我還是不說了”
老黃的這幾句話著實(shí)讓田驢兒臉上有些熱了，趕忙勸解道。
“黃大哥，千萬不要那么想，我知道難處，也知道的，誰都不容易，但是……”
田驢兒還沒有說完，老黃就擺擺手，阻止他繼續(xù)說下去，而是當(dāng)著他的面自顧自地一臉懺悔地自責(zé)起來，說道“哎，兄弟，你啥也別說了，就當(dāng)是我沒張這個口，你看這事鬧的，我也一把年紀(jì)了，還跑來找你借錢難為你，雖然你是單身漢平時也不怎么花錢，但是你一定也有自己的打算，這世上誰的錢也都不好掙，你說我拖家?guī)Э诘囊荒甑筋^也沒有掙到啥錢，也算我自己倒霉，是我沒本事，本來就不該拖累別人，哎，也不知道我那老娘在家里吃啥喝啥，我老婆和孩子也盼望著我拿錢回去過年，但是我，哎，我估計今年又不敢回家過年了吧，實(shí)在是沒有臉回家啊”
如果說前面老黃的那些話讓田驢兒臉熱的話，那么后面的這些話就實(shí)在是讓他臉燒了，因?yàn)槔宵S借錢的理由太讓他難以拒絕而且老黃的態(tài)度太誠懇了啊，所以，此時田驢兒的心中已經(jīng)在自責(zé)了，他后悔不該聽信其他工友們的閑話，認(rèn)定老黃是個老油子，老黃也是人啊，有家有口有難處，現(xiàn)在借錢也是為了家里，要不是這段時間水泥廠子里沒活的話，老黃也不至于向自己張口，哎，都怪自己先入為主認(rèn)定老黃的為人才有了偏見，實(shí)在不是應(yīng)該啊。
田驢兒臉上的變化沒有逃過老黃的眼睛，看著田驢兒憋的一臉通紅就是不上鉤，老黃又來了一計，說著突然站起來要走了。
“哎，是我黃志強(qiáng)太無能了，算了，啥也不說了，大兄弟，你就當(dāng)我今天沒來過，我走了，打攪了！”
說著，老黃扭身就要往出走。也不知是鬼使神差還是田驢兒突發(fā)了神經(jīng)病，還沒等老黃真的轉(zhuǎn)身離開，田驢兒竟然搶先一步站了起來并一把拉住了老黃的胳膊，急忙的說道。
“黃大哥，你先別走，我借就是了”
田驢兒自己也搞不清楚，為什么自己的舌頭和口就說出了那句話呢？大概是自己對老黃動了惻隱之心之后又被老黃洗腦了吧?？傊?，現(xiàn)在不是老黃可憐巴巴的求著田驢兒借錢了，而是田驢兒一臉真誠的死活要借錢給老黃了。
“黃大哥，你要借多少？”
“兄弟，我沒有聽錯吧”
老黃聽到田驢兒要借錢給自己的時候，內(nèi)心雀躍著在臉上擺出一臉驚訝的表情反問道，似乎田驢兒借錢給自己是一件多么意外的事情一樣。
田驢兒點(diǎn)了點(diǎn)頭，然后接著問道“黃大哥，你說說，你到底要借多少？”
“兩千！”
老黃生怕田驢兒反悔似的火速脫口而出的同時并伸出了兩根手指頭，表示自己借的不多不少夠田驢兒這個愣傻子心疼兩天的了。
的確，田驢兒心疼了，不，確切的說，是他的心開始滴血了。兩千塊啊，對于別人來說，也許是個小數(shù)字，但是對于他田驢兒來說，那簡直就是天文數(shù)字啊，是他要扛多少水泥袋子才能攢下的錢啊，而且，這兩千塊放在他的老家，可是比他們?nèi)夷菐桩€貧瘠的土地上一年的全部的收入加起來還要多！這么多的錢，老黃怎么這么輕易說的出口呢？而且，這么多年在外漂泊，他身上連皮帶肉的攢下的錢，還不到一萬塊錢呢，這老黃倒是獅子大張口，一開口就管自己借兩千，這不是借錢，這是在殺人??！
似乎，老黃的那一句“兩千”，真是一把匕首，扎在了田驢兒的心臟上，讓他整個臉上的表情都抽搐了，也似乎那句話是一句咒語，瞬間凍結(jié)了田驢兒的身體，也讓他的大腦一片空白了。
“兄弟？田驢兒兄弟？你沒事吧？”
在老黃熱切的呼喚聲中，田驢兒回過神來，茫然的看著老黃，大概老黃也看到了田驢兒的反應(yīng)猜測到了田驢兒實(shí)際上并不像自己想象的那么有錢吧，所以，他及時的修正自己的目標(biāo)，改口說道。
“哎，沒想到又讓兄弟為難了，看來我自己的窟窿太大，兄弟是幫我補(bǔ)不上的，所以，兄弟，你也別太為難，古人說救急不救窮，你能幫我借多少就借多少吧，實(shí)在不行我再找別人想想辦法，其實(shí)，成老板那里還有我的一點(diǎn)錢，要不是今天他不在的話，我也就不會為難兄弟你了”
“那黃大哥，我應(yīng)該給你借多少啊”
這句話，其實(shí)更像是一句自言自語，但是老黃聽得真切又清晰，于是他便接著田驢兒的話茬順勢說道。
“要不就借一千吧，要是你實(shí)在沒有的話，八百也行，其實(shí)，不怕兄弟你笑話，我是猜想著你一個人沒有拖累，也沒見你怎么亂花錢，所以想著你身上是有點(diǎn)錢的，但是沒想到你也幫不了我，哎，我也是活該啊，不說了，啥都不說了”
在老黃的嘴巴里，錢的單位是以“千”來計算的，所以不是兩千就是一千，最少，也要八百，但是在田驢兒的生命里，錢是用“分”來計算的，一分一分一分……一千是多少分來著？哎，活該他田驢兒沒文化，連這個都算不出來，哎，活該他田驢兒有點(diǎn)力氣會扛水泥袋子會掙幾個錢還被人盯上了要借錢，哎，活該他多嘴要借給老黃錢，要是他剛才不拉著老黃，老黃明明就可以走了??！哎！！
此時的田驢兒，真的哭也不是，笑也不是，本來，他的心里猜想的是老黃借錢，借個一百二百的，也就頂天了，誰想到他的胃口那么大的，而且，現(xiàn)在，人家老黃也體諒人，從兩千變到一千了，而且破千也行，只要八百，這自己不借，說得過去嗎？現(xiàn)在，自己真的是騎虎難下了！
“那，那……那黃大哥，這錢你啥時候要??？”
“最好是現(xiàn)在，我等著急用，我猜兄弟的錢一直都在身上，沒存銀行吧？”
“沒有，我沒有身份證，沒辦銀行卡”
田驢兒的如實(shí)相告更加引來了老黃的好奇，老黃更像是瞅著異族異類一樣驚訝的問道。
“什么？沒有身份證？這是咋回事呢？難不成你是黑戶黑人？還是你是公安上有問題的人？”
“不是不是，哎，一言難盡，不說了，黃大哥，我還是先借錢給你吧”
“好好，那正好，你先借給我吧，等開春兒活多了，我算了工錢立馬還給你”
雖然是答應(yīng)了借錢，但是田驢兒心里實(shí)在是不敢保證借給老黃的錢還能收回來，像這樣明知道是肉包子打狗還要扔出去包子的行為，簡直是一種自殘行為，太痛苦了，所以，田驢兒此時心里也打起了小算盤，準(zhǔn)備和老黃討價還價，就算是少借一百，也等于是自己賺了大錢，雖然，這都是自己的錢，但是，能少借，就是對自己的人生止損，是比扛水泥袋子要輕松許多的賺錢行為。
這么想著，田驢兒對老黃說道。
“好，我這就借，但是黃大哥，說句實(shí)話，也不怕你笑話我，我真是沒什么錢，所以，你看能不能我先借你八百，你也不說我小氣，我是真的沒有錢”
“行！我黃志強(qiáng)不喜歡為難人，多少都行，多少都是你的心意，我剛才不是說過了嘛，多了多借少了少借點(diǎn)，我也不能吃定了兄弟你不是？那就叫為難人了”
“嗯，黃大哥，那就這么說定了”
雖然借錢這個難題暫時就這么定下來了，可是取錢這個難題該怎么辦呢？因?yàn)樘矬H兒的那點(diǎn)錢，一直就帶在自己身上，干活的時候，為了防止意外丟失，他總是藏在那破床板底下的那一只舊鞋里，俗話說得好，財不露白，自己要是冒然去取錢的話，自己有多少錢，那老黃不是看的一清二楚嘛，如果老黃看到自己有錢而不借錢給他，那不是得罪人嗎？一想到這里，田驢兒就擔(dān)心為難的不知所以了。但，正在他為難的時候，老黃的手機(jī)響了起來。
這，可真的是一件可笑的事情！在這個世上，所謂的窮的四處借錢的人用的是手機(jī)這樣現(xiàn)代化的通訊工具，而他田驢兒，一門心思攢著錢夢想著回老家過好日子人居然連個手機(jī)都沒有，甚至可以說，他到目前為止，只是見過別人手里的手機(jī)和電話，自己連摸都沒有摸過那神奇的電話！
不過，這也好，老黃突然響起的電話倒是拯救了田驢兒的窘境，趁著老黃轉(zhuǎn)身接電話的空檔，田驢兒瞅準(zhǔn)時機(jī)迅速的從床底下拿出舊鞋，摸出了一沓錢揣在身上，然后再假裝不經(jīng)意一腳將那只舊鞋踢回床底下，然后又回頭看了看老黃，老黃捂著手機(jī)正在不遠(yuǎn)處低聲講電話，雖然田驢兒聽不清他到底說的是什么，但是這也讓田驢兒可以大膽放心的數(shù)錢，他很快的數(shù)了八張一百元的人民幣，裝進(jìn)左邊兜里，然后將剩下的幾張塞回自己的右邊兜里，心里還在竊喜，自己摸錢的手法真是快和準(zhǔn)啊，一下子也就摸出來一千來塊錢，不多也不少，就算老黃看見了他數(shù)錢，自己也就那點(diǎn)錢，不會讓他看到自己的底細(xì)，借多借少也就不尷尬了。
老黃講完了電話，又回到田驢兒身邊，田驢兒急忙將那八百元遞到老黃面前，老黃看著那紅色的百元大鈔，就像癮君子看到毒品一樣的兩眼放光，喜形于色了。
“謝謝啊，謝謝，雖然說大恩不言謝，但是兄弟借錢給我，就是看得起我，我真的是太感謝了”說著，老黃接過那錢數(shù)都沒數(shù)揣進(jìn)了自己的兜里。
“黃大哥，你數(shù)數(shù)啊，百八，數(shù)一數(shù)看合不合適”
“不數(shù)了！兄弟的為人咱信得過，這也沒多少錢，不數(shù)了，我信得過兄弟，我也得讓兄弟信得過我，這樣吧，兄弟，你找張紙和筆來，我給你寫個借條”
“算了黃大哥，就像你說的，也沒多少錢，借條就不用寫了，挺麻煩的”
“胡說！這有啥麻煩的？我說了，要讓兄弟信得過我，而且，借錢必須寫借條，到時候，要是我耍賴，兄弟還能追究我的法律責(zé)任呢，或者要是我還不上，兄弟就拿著借條讓我的老婆孩子給你還錢！”
老黃說的言辭懇切信誓旦旦的，倒是讓田驢兒有些不好意思起來了，自己借了錢給老黃，為什么還是老黃理直氣壯的指使自己而自己卻是一副理虧的樣子呢，這實(shí)在是讓田驢兒搞不清楚的事情。
“看黃大哥說的，我知道黃大哥不是那種人，只是……寫借條的話，我沒有筆和紙，我也從來都沒有寫過借條，不知道咋寫”
“啊哈哈，我當(dāng)時為啥呢，原來是因?yàn)檫@個原因，早說啊，兄弟，有我呢，我會寫，我他媽這輩子識了幾個字，好像就是為了寫借條的！沒有筆和紙的話，你去借個，成老板那里一定有”
“成老板你剛才不是說不在辦公室里嘛？”
“哦，對，他是不在”說著，老黃再一次湊近田驢兒，神秘兮兮的問道“兄弟，你看現(xiàn)在咱們也不是外人了，你就告訴我一個實(shí)話，好讓我心里也有個底兒，這個成老板你接觸得多，應(yīng)該知道他的底細(xì)，他……這么說吧，你覺得他會不會跑路？他到底有沒有錢給咱們算工資？要是沒有錢的話，咱們就應(yīng)該去告他，還有，有錢的話，到底啥時候發(fā)給咱??？這眼看就要過年了，手里沒錢，成老板一句話也沒有，不得不讓人想歪啊”
“黃大哥，這個……我真不知道，雖然你們看著我住在成老板的倉庫里，可是和成老板既不沾親也不帶故的，他的情況我其實(shí)也和大家伙兒一樣，真不知道，成老板也從來沒跟我說過多余的話，不過，我相信成老板不是會跑路的那種人”
“哎，這也說不準(zhǔn)，這年頭誰都靠不住，不過，既然田兄弟這么信任成老板，那看來是我想多了，好吧，這個話題，就當(dāng)是我沒說過，還是說咱們的借條吧，沒事，成老板不在也沒事，那也有法子，咱廠子外邊靠右街的那個小賣部里也有，你去借一根筆來，我要是去借的話，人家不一定借給我，我前兩天在他家賒的煙還沒給錢呢，你快去借，我在這兒等著，借來了好給你寫借條”
“真寫??？黃大哥，其實(shí)我真覺得寫不寫都行的”
“不行，必須寫，你不要借條你這錢我還借不踏實(shí)呢，到時候，你訛我咋辦？我明明借了八百，你說是八千，那不是害我嘛！”
“額，我不是那種人，黃大哥這是說的哪里的話啊”
“哎，我就是隨口那么一說，你是沒借過錢不知道，我可是深有體會，這借錢的經(jīng)驗(yàn)啊，道道多著呢，咱白紙黑字，立下字據(jù)，對誰都好”
“好吧，那既然黃大哥要寫，那我就去借吧”
說著，田驢兒起身趕忙朝倉庫外走去。手機(jī)用戶請瀏覽閱讀，更優(yōu)質(zhì)的閱讀體驗(yà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