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小姐低下腰，緩緩地拾起了名刀虎御前，對潘虎道：“你是留下來和他比武，還是跟我一起回去？”

    “愛情這東西啊，就像水中月、鏡中花，可望不可及！”伊藤一刀齋還在地上哭著。

    潘虎看了伊藤一刀齋一眼，又轉(zhuǎn)身對戚小姐央求道：“戚姐姐，我覺得他好可憐啊，你能安慰安慰他嗎？”

    也不知道戚小姐聽沒聽出來，其實潘虎這句話是替自己說的。

    “伊藤先生，說心里話，我覺得你的劍術(shù)很高明，你只要繼續(xù)努力，假以時日，一定可以成為冢原卜傳和上泉秀綱之后的一代宗師?！逼菪〗阏Z氣很平和地安慰著伊藤一刀齋。

    “看來我還是學(xué)藝不精啊！真的不明白，我今天怎么會輸呢？”伊藤一刀齋哭得更厲害了。

    “沒關(guān)系，今天的這場比試請不要放在心上，你并沒有輸給我，只是輸給了你自己。”戚小姐又安慰道。

    “哦？輸給了我自己？這是為什么？”伊藤一刀齋瞪大眼睛問道。

    “因為你太年輕！”戚小姐道。

    “??？你的意思是說我今天話太多了？”伊藤一刀齋仍不解問道。

    “我的話也很多。”戚小姐答道。

    “是啊，那為什么失敗的是我？”伊藤一刀齋更是不解道。

    “因為你太年輕！”戚小姐還是重復(fù)著那句話。

    “不對啊，我看你比我還年輕，還那么漂亮！”伊藤一刀齋還是怎么都不相信，又大聲道。

    “這就是你太年輕的緣故，等你成為一名真正成熟的劍客，也許就不會這么想了！”戚小姐冰冷地說完這句，就頭也不回地朝尾張方向走了。

    “伊藤先生，請問你認(rèn)為自己劍術(shù)最大的優(yōu)勢是什么？”潘虎走近伊藤一刀問道。

    “快！”伊藤一刀齋不假思索地回答道。

    潘虎道：“天下武功，唯快不破。但是我剛才看你卻是一招一個慢動作，然后又是慢動作重播，我還以為你在表演能劇?！迸嘶⒄f得很夸張，但是伊藤一刀齋確實沒發(fā)揮出他應(yīng)有的攻擊速度。

    “?。“?！啊！”伊藤一刀齋仰望著天空狂嘯了起來。

    潘虎低著頭，默默地跟著戚小姐走，伊藤一刀齋的哭喊聲一點點離他遠(yuǎn)去，這讓他也覺得很痛快，自己心中的壓抑仿佛也能伴著那哭喊聲釋放出一部分。

    “看你最近頹廢成什么樣子了？等你的病好了，每天也來我的院子里，跟她們一起練劍吧！”戚小姐又對潘虎道。

    “哦?！迸嘶⒂袣鉄o力地應(yīng)聲答道，心中百感交集。

    潘虎回到住處后，胡亂吃了點東西，就洗洗睡了。傍晚時分，半睡半醒，忽然聽到外面有人有人叫門，出去一聽，好像是戚小姐，還有長矛、大刀等姑娘。

    “潘虎君，你怎么樣了？大小姐和我們來看你了！”大刀在外面喊著。

    潘虎掙扎著爬起來，跌跌撞撞地來到到院子里。他感覺一陣頭暈?zāi)垦?，昏昏沉沉，非常難受。

    潘虎并沒有給她們開門，只是大叫道：“咳，咳，快帶你們大小姐回去，不要再來了，我是不會給你們開門的?！彼穆曇粢呀?jīng)嘶啞，還伴著沉重的咳嗽。

    “你這是得了風(fēng)邪嗎？”長矛也在外面柔聲問道。

    “咳咳咳，是癩病，你們不想死得很難看，就不要靠近我！”潘虎又咳嗽道。

    “什么？你的身上生癩了嗎？”大刀又大聲問道。

    潘虎下意識地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臉，又燙又痛，渾身上下隱隱約約有些癢，大吼道：“都說了不要你們來，聽不懂嗎？還問什么問？誰都不要再管我！”

    亂發(fā)一陣脾氣后，潘虎也不在理會外面的反應(yīng)，跌跌撞撞地又退回屋內(nèi)，蒙著頭努力睡去。

    第二天傍晚，外面又有人敲門，不過這次來的是木下藤吉郎。

    “師父大人，是我，木下藤吉郎?。　碧偌稍谕饷孢吅斑厯现T。

    “哦？你怎么知道我回來了？”潘虎拉開門道。

    “當(dāng)然知道，老爺、夫人、我們家寧寧、利家和阿松，大家都天天盼著你回來啊，特別是濃夫人今天還念叨要出城來看你呢！”藤吉郎又嬉皮笑臉道。

    “什么？歸蝶姐姐要看我？千萬別讓她來，你就跟她說我病了，這病是傳染的。嗯，沒事你也別過來了。”潘虎又道。

    “沒事，我知道師父大人病了。這不，還給您帶了藥來！”藤吉郎笑道。

    潘虎這才注意到，藤吉郎的身后放著一罐湯藥，可能是因為剛才他為了“雙爪撓門”的舉動，才放在地上的。

    “這藥是？”潘虎問道。

    “王公子給的，讓你放心用，她說不會有事的?！碧偌烧f著端起藥，遞給了潘虎。

    潘虎雙手顫抖著接過藥罐，眼淚止不住大滴大滴地往下掉，想要說些什么，又忍不住抽泣了起來。他又對昨晚自己的任性冒失行為萬分悔恨。

    藤吉郎好像是沒有注意到潘虎的表情，蹦蹬跳跳地就進了潘虎的屋子。

    潘虎每天服用戚小姐給的湯藥，身體漸漸好轉(zhuǎn)，臉上并沒有生瘡長癩。這日中午，他剛剛起床，就聽外面響一陣敲門聲。

    “誰??？”潘虎大喊著，這個時間不應(yīng)該是藤吉郎，他還應(yīng)該在清洲城里喂馬，那會是誰呢？敲門的人并沒有回答。

    潘虎趿拉著鞋子懶洋洋地走到外面，推開門一看，嚇了一跳，門外竟然來了南蠻人打扮的一男一女，男子穿著著天鵝絨的大紅披風(fēng)，女子穿著是綠色披風(fēng)，里面都是錦緞制成的西式襯衫，飾有華麗繁復(fù)的刺繡，還綴著五光十色的金銀珠寶。他們都戴著大檐兒的禮帽，女子的帽子上面還插著兩根白色的羽毛，男子腳穿著黑色的長筒靴，女子腳穿著紅色高跟鞋。他們還都牽著馬，一匹馬的背上有一個包袱。

    “哈哈哈哈！沒想到是義兄大人我吧！”那男子摘下帽子放聲大笑道，潘虎這才看清楚，那男子原來是織田信長。

    “啊，你這個大混蛋，怎么又背著歸蝶姐姐到城下找小寡婦去了？”潘虎生氣道，他看得出那女子的身材顯然不是濃夫人。

    “哼，你小子又想歪了吧，你仔細(xì)瞅瞅，世界上有這么年輕的寡婦嗎？”織田信長怒道。

    那名女子也不說話，只是用她那纖細(xì)的食指微微地?fù)P了揚帽檐，帽檐下立刻露出了一張格外清純干凈的臉，就像一塊無暇的羊脂玉，她的嘴巴很小，如同一顆鑲嵌在美玉上的紅寶石珠子，鼻子小而挺，光滑細(xì)膩，也精致得恰到好處，眼睛清澈明亮，雙眸漆黑，仿佛是閃耀在兩顆大水晶球里的黑曜石，雙眉不濃不淡，也不直不彎，剛好那么兩抹，但人間絕對不會有哪位大師能畫出如此美妙的神來之筆。

    “是阿市公主！”潘虎驚叫了一聲，忙后退了幾步。

    那阿市公主看到潘虎驚慌失措的樣子，不禁嫣然一笑，然后她又收斂笑容，表情很嚴(yán)肅地道：“上月聽到有人造謠，說是清洲城下流行馬瘟，我兄長大人嚴(yán)刑律法，明察秋毫，特來捉拿造謠之人，如果謠言傳過五百人的嘴，造謠者就要被抓去勞動改造。還山大人，你可知罪嗎？?！?br/>
    潘虎定了定神，捂著嘴道：“咳咳咳，馬瘟沒有，人瘟是真有，可能還有癩病，死了會很難看。請二位快離開這吧。”

    “哈哈哈哈哈哈！”織田信長抓起馬上的包袱拉著阿市大步徑直走進屋內(nèi)，阿市因為穿著高跟鞋，走路還有點踉蹌，織田信長又是一陣狂笑，聲如巨雷，震得棚頂?shù)幕覊m簌簌而落。

    “你......你笑什么？”潘虎不解問道。

    “我笑你肉眼凡胎！你知道我織田信長是誰嗎？”織田信長又大聲道。

    “你......你不就是織田信長嗎？難道你也要改名改姓了？”潘虎道。

    “我改什么名姓？我又不是人！”織田信長怒道。

    “啊？你不是人？難道你又做了什么傷天害理傷風(fēng)敗俗背信棄義之事了嗎？”潘虎道。

    “哼，什么亂七八糟！我的意思是說我是神，神是不會得傳染病死掉的！”織田信長一本正經(jīng)道。

    “??？你瘋了？”潘虎大驚道。

    “哼，你才瘋了呢，我還告訴你，你這是被自己嚇瘋的。哈哈哈哈！”織田信長又笑道，“放心吧，你是上天派下來輔佐我的，我不讓你死你就不會死?！?br/>
    “??？”潘虎驚得目瞪口呆，又轉(zhuǎn)身問阿市道：“阿市公主，你呢，你也認(rèn)為自己是神嗎？或者......或者你是下凡的仙女？”

    “呵呵，還山大人，放心吧，我認(rèn)為自己是凡人！”阿市邊說著話邊脫下腳上的高跟鞋，向旁邊輕輕一丟，又落落大方地坐在織田信長的旁邊。

    “那如果我染上了傳染病，你怕嗎？”潘虎又問道。

    “我也不怕啊！”阿市微笑道，她是跪坐著的，雙手交叉放在自己的膝蓋上，但腰扳得很直，胸部高高挺起，僅靠穿著肉色絲襪的一對兒小腳尖高高踮起支撐著她身體所有的重量，顯出了無比高貴嫻雅的氣質(zhì)。阿市的點綴給這間簡陋的小屋添光增彩，始它變得滿室生輝、判若別境。

    “哦？這又是為何？這是不治之癥，你不怕死嗎？”潘虎不解地問道。

    “怕死有什么用？這是亂世，生死無常。我不是武士，不需要一定死在戰(zhàn)場，或許生病死掉比被別人殺死還好些呢?！卑⑹杏中Φ馈?br/>
    “但是，你現(xiàn)在很年輕！”潘虎又道。

    “年輕好，在最好的年華死掉，做個小鬼比做個老鬼強！”阿市說完，自己又笑了起來。

    “好吧，你不愿做老鬼也有道理，但得了癩病臉上也會變丑，你怕不怕？”潘虎看阿市也是伶牙俐齒，嘴不服輸，便指著自己的臉想哄嚇?biāo)幌隆?br/>
    “呵呵，那也不怕，因為我的心是美的！”阿市用白嫩纖細(xì)的玉手指了指自己波濤起伏、罩著一層珠光寶氣的胸口，那畫面太美，還有點俏皮可愛。讓旁邊的織田信長都快要崩潰失態(tài)，他紅著臉試圖轉(zhuǎn)移著視線，十分狼狽。

    “哎！”潘虎無奈地?fù)u了搖頭，也跌坐在地上，他的胸腔內(nèi)已是小鹿亂撞熱血翻騰，卻還是強作鎮(zhèn)定問道：“那......那不知二位今日光臨寒舍，有何貴干？”

    阿市從包袱里取出兩瓶紅葡萄酒和三支玻璃杯子，一邊倒酒，一邊說道：“剛才不是說了嘛，陪著尾張國主大人微服私訪?！?br/>
    “微服私訪？穿著這些奇裝異服也叫‘微服私訪’？”潘虎指了指阿市頭上插著羽毛的帽子，又忍不住笑了。

    “這是兄長大人逼我穿戴的。”阿市嘟起嘴，故意裝作很生氣的樣子道。

    “你這當(dāng)哥哥的怎么可以欺負(fù)妹妹？”潘虎覺得織田信長很過分，要打抱不平道。

    “怎么，你覺得她這身行頭不好看嗎？”織田信長瞪著眼睛大聲問道。

    阿市不說話，只是甜甜地笑。

    “那你也不能強迫人家！”潘虎又吼道。

    “現(xiàn)在不許說話，喝酒！”織田信長又大聲命令道。

    阿市將一支裝滿葡萄酒的玻璃杯遞給潘虎，潘虎雙手接過酒杯，一飲而盡。阿市自己則輕輕地抿了一小口，叫道：“辣！”

    “你這家伙自己怎么不喝？”潘虎發(fā)現(xiàn)織田信長的酒杯還放在那。

    “放心，毒不死的！我前幾天去了趟京和堺之町，這是特意給你們帶的?！笨椞镄砰L答道。

    “兄長大人不勝酒力！”阿市插嘴道。

    “你不許說話，趕緊喝酒！”織田信長呵斥阿市道。

    阿市皺著眉，又輕輕地抿了一口酒。

    “你怎么可以這樣欺負(fù)妹妹！”潘虎看著阿市被強迫，有些心疼，忍不住又要打抱不平。

    “你有妹妹嗎？”織田信長反問潘虎道。

    “沒有！”潘虎答道。

    “那你怎么知道我是欺負(fù)她？”織田信長得意了起來。

    “圣人云，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潘虎理直氣壯道。

    “哼，那你說我喜歡的東西，她就一定喜歡嗎？”織田信長又問道。

    “那倒不一定吧，你喜歡寡婦，她肯定不喜歡?！迸嘶⒆I諷道。

    “那不就得了？”織田信長一副辯論獲勝的樣子。

    潘虎才反應(yīng)過來自己中了圈套，忙反擊道：“但是現(xiàn)在是她不喜歡喝酒?！?br/>
    織田信長不慌不忙地又問阿市道：“阿市，你說這酒甜嗎？”

    “是有點甜！”阿市聲音甜甜地回答著。

    織田信長又得意了起來，道：“這葡萄酒味道又甜色澤又漂亮，再看這玻璃杯，晶瑩剔透，這酒這杯都是我從南蠻人那買的，恐怕你們大明國也沒有吧?！?br/>
    “有啊，只是我們那喝葡萄酒不用玻璃杯，用的是夜光杯！”潘虎答道。

    “什么是夜光杯？晚上會發(fā)光的杯嗎？”織田信長又瞪大眼睛好奇地問道。

    “是啊，而且有詩為證：葡萄美酒夜光杯，欲飲琵琶馬上催。醉臥沙場君莫笑，古來征戰(zhàn)幾人回。”潘虎又道。

    “這詩是什么意思？”織田信長不解問道。

    “跟你喜歡的那首‘人間五十年’差不多，寫的是出征前的悲壯，但比你那首豪邁多了！”潘虎得意道。

    “哪里看到比我的‘人間五十年’豪邁了？”織田信長不服氣道。

    “我們中國的詩歌就是比你們的豪邁嘛，而且我們是‘酒債尋常行處有，人生七十古來稀?！?，哪像你們?nèi)碎g才五十年？”潘虎又嘲笑道。

    “哼，‘人間五十年’怎么了，給我五十年時間統(tǒng)一天下足夠了！”織田信長說完，也將地上的酒杯拿起來，一飲而盡。

    “也是，這么小個島國，也用不著向天再借五百年！”潘虎低聲嘟囔道。

    “哎呀，兄長大人，您出門前拿酒時不是說要喝酒論英雄的嗎？現(xiàn)在怎么論起詩歌來了？”阿市在旁邊提醒著。

    “嗯，我差點忘了?！笨椞镄砰L的臉馬上開始發(fā)紅，已經(jīng)變成暈暈乎乎的樣子，道：“對了，聽說你這次見到了齋藤義龍，你覺得他這個人怎么樣，能比得上他老爹‘蝮蛇’嗎？”

    “他呀，充其量也就是條小草蛇？”潘虎搖頭笑道。

    “哦？為什么？”織田信長又問。

    “因為我看到他在野良田合戰(zhàn)被淺井長政打得大??！”潘虎答道。

    “哦？你這次還見到淺井長政了？那你覺得他這個人怎么樣？”織田信長又表現(xiàn)出很關(guān)心的樣子問道。

    “?。∧俏槐环Q作'近江雄鷹'的淺井長政大人很厲害嗎？”阿市也睜大眼睛問道。

    “哼，這家伙也不怎么樣，帶著幾十名部下圍攻我，被我打得丟盔卸甲，屁滾尿流！”潘虎聽到淺井長政的名字，語氣很明顯有些憤恨。

    “呵呵，還山大人說的這不是實話吧！”阿市忽然又捂嘴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