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能忍的是,風(fēng)水大師還是個禿頂油膩男。
大師端著個羅盤在院子里轉(zhuǎn)圈,一看后院的泳池就大叫不妙,“哎呀晦氣晦氣!水池怎么能開在這里呢!”
“什么?那里要弄玻璃房?”大師直搖頭,“白虎方位不行不行,換位置?!?br/>
“后院不要種那么多花木啊,陰濕氣重的??!”
“水池就開在這角落里吧,那棵樹要不得,砍了砍了……”
王家兩口子都愣了,砍樹倒也罷了,泳池是別墅自帶的,總不能給填上吧?
陳星嘴角抽搐,按照這位大師的建議,這院子那是沒法看了,干脆全鋪草坪算了。
完了這大師又進屋里白活半天,這里不能有墻那里不能有窗,什么財位要擺貔貅福祿壽……聽著都頭大。
陳星很懷疑這位是來騙錢的,他居然讓人家拆掉客廳里的一面承重墻,說是擋財運,還要把餐桌擺在西南角,說旺財——西南角有個洗手間,他說洗手間的位置不好,最好封了或者改造。
王巍這樣的小年輕聽了簡直不能理解,“我們家有餐廳,為什么要把餐桌擺在洗手間的位置?”
他爸還瞪他,“大師說話你少插嘴!”
“狗屁大師!”他跟陳星無聲吐槽,“神經(jīng)病吧這人!”
陳星無奈搖頭。
有錢人最聽不得漏財倆字,有時候也不是迷信,就是個心理暗示,別人不說還好,一旦有所謂專家大師言之鑿鑿地說如何如何傷財運,他就覺得明天家里得破產(chǎn),哪怕大師讓他睡在衛(wèi)生間他可能也會答應(yīng)。
這讓人家那些住地下室奮斗的年輕人情何以堪,照大師的理論豈非一輩子也出不了頭?
大師還說了:“這房子太大傷人氣,得多擺點植物,這里這里最好都有……放映室在那不行,那位置得見光……”
再說下去王先生可能想賣房子了。
“小陳啊,你看這樣設(shè)計能行么?”王媽似乎也覺得問題太多很傷腦筋,問道陳星,“少一個衛(wèi)生間倒也沒什么,就是這么大地方不利用一下可惜,你看設(shè)計成什么好?”
設(shè)計成什么都別扭,這要是在樓房里,吃飯不得熏死?哪怕沒味心理上也不舒服啊。
“如果不要衛(wèi)生間就當(dāng)成個休閑區(qū)域吧,我覺得餐桌還是擺在原來的餐廳好,”陳星沒把話說太難聽,“改建要適當(dāng),不然會有安全隱患,畢竟房子的布局還是按照原來的舒服一些。”
王媽看起來挺猶豫的,但是王爸似乎很信這一套,尤其聽大師說院子不能種太多花木,他堅決不讓弄玻璃房,王媽雖然沒說什么,可臉色不太好看。
“小女娃還是不要亂說的好?!贝髱熉犚婈愋堑脑挿瘩g:“家主財運正旺,豈能因為家里布局影響財運,目光不要太短淺!”
王爸再看陳星的目光都透著不高興,似乎很后悔找了個不知忌諱的年輕人。
這年頭年輕人看不上中老年人那一套,中老年人也一樣認(rèn)為年輕人不知輕重不可信任,這代溝根本沒法跨越。
讓這位大師指手畫腳半天,陳星那是一點靈感都沒了,只好先說回去想想,改天約了量房,做套初步方案再看。
從王家出來天都快黑了,這時候正好下班高峰,這破地方雖然金貴,可出租車難打。那位大師干脆坐了輛黑車走了,不知道為什么陳星覺得這大師橫看豎看都不像個正經(jīng)人,要不是沒車,她特別想跟在后面看看他去哪。
直覺告訴她這人似乎是個騙子,如果她能戳穿這人的騙局,王家的房子興許還有救。
正打算走段路找公交車的,領(lǐng)導(dǎo)的大JEEP忽然“從天而降”,他從拐角處來的時候陳星真的吃了好大一驚。
“能量棒吃完了么?”方澤一停車就丟給她幾塊巧克力,“怕你餓暈在路邊,特意過來獻(xiàn)個殷勤?!?br/>
陳星:“……”
讓那位大師氣都?xì)怙柫?,能量棒一根沒吃。
自從那天她默認(rèn)了“考慮”一下,方澤便自動晉升成了預(yù)備男友,殷勤不要錢似的獻(xiàn),單方面的把關(guān)系拉近了好大一步。但仔細(xì)想想呢,要說他做什么過分的事了也沒有,每天還是帶她上下班,偶爾多做點好吃的送到樓下,既沒有要求拉小手也沒有提醒她快點考慮,關(guān)系還跟以前一樣,在公司照樣該罵罵,一點不留情面。
可陳星就覺得哪里不一樣了,比如以前他送吃的下樓,或者找借口來看外婆,她從來沒當(dāng)成個事,也沒覺得哪里別扭?,F(xiàn)在倒好,每次門鈴一響她就跟做賊似的,好像他倆有什么不可告人的奸情,就怕讓老徐看出點什么來似的。
還有在公司,開會方澤總點她名,不知道是不是想太多,她總能聽出幾分曖昧來,完了就怕其他同事也聽出來,所以每次開會她都恨不得當(dāng)個縮頭烏龜,只希望領(lǐng)導(dǎo)不要看見她才好。
于是陳星每天都在反省那天晚上為什么要上賊船,明知道方澤是個心機狗,潛藏型大忽悠,居然一時鬼迷心竅,聽信了他的話……
要怪只能怪方澤畫得餅太大太圓,對她太有誘惑力了。
“怎么樣,還順利么?”方澤掉頭往回走。
陳星嘎嘣嘎嘣嚼著巧克力,不知道是不是把它當(dāng)成大師腦袋嚼的,她搖頭,“一點靈感都沒有?!?br/>
“怎么,房子太大無從下手?”方澤隨手放了首舒緩音樂,“還是戶主有什么苛刻要求?”
陳星便把那狗屁大師的事跟方澤說了,不知道為什么說著說著她就不氣了。裝房子會遇上各種各樣的奇葩事,她的心態(tài)并沒有比李東好很多,但多數(shù)時候她會忍,因為她知道這些事說給人聽并不解決問題。
好朋友最多會大罵吐槽,并不能感同身受。同行的遭遇誰也不比誰少,說著說著就成了集體吐苦水大會,并且誰也沒辦法解決,無奈越多負(fù)能量越多。可一個人的耐受力有極限,忍多了也會不舒服,偶爾也會幻想一下,如果能有個理解的人聽一聽就好了。
方澤就是個很耐心的聽客,她說話的時候從不打斷,但會適時給出反應(yīng),有時候是一個眼神,有時候只是一個聽到心里去的表情,感覺到對方氣憤的時候會刻意將音量調(diào)低,有時候只是一個理解的笑容……他舉重若輕的樣子會讓訴說者自己越說越輕,仿佛任何事情都能迎刃而解。
“我給你說個我以前的事吧?!狈綕奢p聲說,“那會兒我剛畢業(yè),給一戶小獨棟裝修,戶主非常迷信,也是找了一個風(fēng)水大師來看風(fēng)水,當(dāng)時我方案已經(jīng)做好了,他把我的方案直接說成了兇宅。我那會兒脾氣還挺爛的,覺得自己方案沒有任何問題,跟大師一番理論,鬧到最后業(yè)主沒簽單?!?br/>
“本來這單子是要黃了,后來同公司一同事死乞白賴上門,硬是又跟戶主談了下來,最后按照風(fēng)水大師的要求做了方案,很順利的拿下了單子?!彼nD片刻,轉(zhuǎn)了個彎,“我當(dāng)時就覺得受到了精神污染,很快就從那家公司辭職了,并且很長一段時間內(nèi)堅信自己做得對?!?br/>
“我說這個故事并不是鼓勵你極端處理,只是想說這件事本身沒有對錯,我堅持了自己認(rèn)為對的,別人同樣堅持了他們認(rèn)為對的,就像兩條平行線,沒有任何沖突。你堅持你認(rèn)為對的就好,不需要刻意迎合改變自己的想法,也不需要說服別人同意自己的觀點,就算因為這個決定導(dǎo)致了不好的結(jié)果,一切也都會在未來迎刃而解,比如我現(xiàn)在再看那件事,就不會再糾結(jié)。當(dāng)然,你如果有很好的自控力,也有了新的思路,不妨試著做一做,或許就能做出一套既能讓客戶滿意,也能令自己滿意的方案呢?!?br/>
方澤的意思她聽懂了,如果她感到特別氣憤并且無法妥協(xié),那這單子即便做了也不會有好的效果,她在自己認(rèn)為對的思路上只會跟業(yè)主起沖突,但如果她可以冷靜視之,站在業(yè)主的角度改變一下設(shè)計思路,也許會有驚喜。
她以前可以很好的結(jié)合業(yè)主的想法來做方案,為什么這次就很氣呢?大概因為她這次特別在意。她想很好地完成王家的別墅,想證明一下自己,所以她不能被那個倒霉大師影響,她得讓自己冷靜下來。
“謝謝,”陳星發(fā)現(xiàn)最近她好像老說這兩個字,說多了顯得挺沒誠意,于是補了一句,“你提醒得對,我會調(diào)整自己。”
方澤忽然伸手,擦掉她嘴角的一點巧克力渣,“我有沒有說過,不需要跟我說這兩個字?”
陳星當(dāng)即被巧克力嗆了。
這天晚上回家,陳星在方澤的書房里坐到半夜,惡補外景設(shè)計以及相關(guān)風(fēng)水學(xué)。她忙起來沒什么時間觀念,不知不覺就過了十二點。
這時候手機忽然振了一下,方澤發(fā)來微信:開門。
陳星一愣,想起來老徐已經(jīng)睡了,她躡手躡腳起來,這才覺得渾身僵硬。她一邊捏著脖子一邊走去開門。
方澤端著杯牛奶站在外面,他穿了身運動衣,看樣子像是才出去過,身上帶著一些風(fēng)霜氣。
“還不睡?”他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