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學校會計鄒貴州在廁所里“談判”過后，加林郁悶了好幾天。

    其實他與鄒會計平日關(guān)系還是不錯的。鄒貴州名為“會計”，實際上履行的是學校會計、出納、總務(wù)主任多重職責，學校的后勤工作、老師們的衣食住行、吃喝拉撒都該他管。這兩年，因為學校里只有王加林和方紅梅兩個人常住，鄒會計對他們也比較關(guān)照。經(jīng)常到他們的宿舍里坐一坐，噓寒問暖，詢問他們生活上的困難，想辦法幫助他們解決。

    鄒貴州家住關(guān)王村。他父親是花園鎮(zhèn)退休教師，他就是頂替父親接班到牌坊中學工作的。家里還有老母親、農(nóng)民老婆和一女兩男三個孩子。女兒在牌坊中學讀書，進校就一直在王加林的班里，現(xiàn)在正參加暑假補課，馬上就該上初三了。兩個兒子還在關(guān)王村上小學。

    因為自己學歷不高，書讀得少，鄒貴州對三個孩子寄予較大的希望。鄒貴州沒有承擔任何一門課程的教學工作。他不會教書，因此格外尊重書教得好的同事。在他看來，王加林和方紅梅年齡雖小，卻都是有能力、有本事、有前途的人。形成這樣的認識和印象，除了學校領(lǐng)導(dǎo)和老師們的評價和議論以外，還有學生和家長們的反映，特別是他的寶貝女兒，上小學時老是挑老師毛病，現(xiàn)在回家卻總是嘰嘰喳喳地說王老師這好，方老師那好，吵得他耳朵都起繭子了。

    在廁所里與王加林打嘴巴子官司，鄒會計的本意是開個玩笑，沒想到加林卻當真了。兩人因此還搞得不愉快。那天一走出廁所，鄒貴州就后悔了?；氐郊依锱c農(nóng)民老婆說起這件事，老婆還把他罵了一頓。

    說真心話，他壓根兒就沒有逼王加林還錢的意思，更不會強行從加林兩口子的工資里扣款。

    鎮(zhèn)教育組把七月份的工資撥下來之后，鄒貴州沒有等加林來找他領(lǐng)工資，就拿著工資單和現(xiàn)金直接送到了加林的家里。

    王加林簽完字之后，等著鄒貴州拿出他寫的借條扣錢。

    鄒貴州卻給了加林他們兩個人的全額工資，并且非常大度地說：“下個月再扣吧！我知道你們眼下比較困難?！?br/>
    加林突然感覺鼻腔發(fā)癢，似乎要打噴嚏一般，眼淚也差點兒流出來了。

    鄒貴州收好工資單和圓珠筆，連同手里的現(xiàn)金一起裝進黑皮包。他問加林為什么不去武漢看看小方，然后就笑著離開了。

    是啊，我為什么不去武漢看老婆呢？現(xiàn)在手里有錢了，我真的應(yīng)該去一趟湖北大學。這樣想著，加林馬上開始考慮起去武漢的事情。

    方紅梅這次面授學習共25天時間，7月底結(jié)束。加林打算7月25號出發(fā)去武漢，玩?zhèn)€四五天，然后夫妻倆一起回家。當然，依他對老婆的思念程度，他即刻就想動身，但去那么早在那里呆著也無聊。他又不是函授學員，也不可能跟著去聽課。一個大男人，無所事事地天天圍著老婆轉(zhuǎn)，時間長了別人會笑話的。何況，這些函授學員中還有好多是他和方紅梅在孝天師范學校的老同學。

    加林不急著出發(fā)，還有另外一個原因。他正在趕著寫一篇題為《兒子難做》的小說，想完稿后帶到武漢，親自送到《長江》文學雜志社去，當面聽聽編輯的意見。

    放假以來，他一直在寫這篇帶有自傳性質(zhì)的小說。無論將來能不能發(fā)表，他覺得這篇東西寫出來都是有價值的。

    現(xiàn)在人們一談起他的家庭，總會問這問那。你爸在雙峰鎮(zhèn)，你媽怎么在保定呀？你說你有一個在北京上大學的姐姐，怎么總不見她來看你呀？你都工作了，怎么會還有兩個那么小的妹妹呀？諸如此類的問題，回答起來都不是一時半會能夠說得清楚的，加林因此非常煩。他想把這些“答案”都寫進他的小說里，讓別人讀過小說就一目了然，免得總想刨根問底，東問西問的討人嫌。

    因為有事情做，從早到晚安排得滿滿當當?shù)模恿謺簳r忘記了學校既不安排他補課、也不安排他照校的煩惱，也沒有感覺到像學生們打抱不平的那樣，認為他在學校里“蠻吃拼”。

    白天，加林把家里所有的門窗都打開，讓空氣對流，讓室內(nèi)敞亮。他只穿著一條短褲，趿一雙塑料拖鞋，袒胸露腹地坐在客廳正中央，趴在那張小方桌上奮筆疾書。晚上，也會在白熾燈下把這項工作延續(xù)到大半夜。有那么幾天，他一日三餐都吃野菜煮面條。后來，實在是咽不下去了，才騎車去花園鎮(zhèn)買點兒蔬菜和豆腐回來改善生活。

    他已經(jīng)記不清自己多長時間沒有吃魚吃肉了?，F(xiàn)在發(fā)了工資，也該嘗嘗葷腥了。

    在王加林焚膏繼晷地抓緊時間寫小說的時候，他的鄰居程彩清老師家里也是熱鬧非凡。

    負責“照?！钡某汤蠋煱滋煲话愣际顷P(guān)起門來睡覺，為晚上你死我活的牌場鏖戰(zhàn)養(yǎng)精蓄銳。除了偶爾上街買菜以外，家里雜七雜八的事情以及照看女兒月月的任務(wù)，通常都由他老婆程蕓承擔。

    每當暮色降臨，一些神神秘秘的人員就會出現(xiàn)在校園里，向彩清老師家里聚集。接下來，就是通宵達旦的豪賭。

    參加抹牌賭博的“斗士”中，經(jīng)常會出現(xiàn)牌坊中學教師的身影，包括校長羅成福、副校長丁伯華、會計鄒貴州、英語老師趙乾坤和其他幾個好這一口的年輕教師。他們有的是在學校里補完課或者帶完班之后沒有回家的，有的是吃完晚飯之后專程從家里趕到學校里來的。不論是輸是贏，這些人總是顯得特別快活。散場之后，大家總是談笑風生，一起回顧“戰(zhàn)況”，總結(jié)經(jīng)驗教訓。有時還在彩清老師家里聚餐，大呼小叫地猜拳行令，喝得面紅耳赤的。

    他們頻繁地在彩清老師家里進進出出，很少有人光顧一墻之隔的加林家。這讓加林經(jīng)常產(chǎn)生迷惘和困惑。

    這些同事同樣沒有大專文憑，他們?yōu)槭裁床粨膶W歷不能滿足中學教師的要求呢？他們不讀函授、不上電大、不搞進修、不參加自學考試，每天上個直班，八小時之外基本上不摸書本，不是照樣活得自由自在、過得有滋有味？

    就說彩清老師吧，論文化知識水平，可以算作半個白癡，但他一人養(yǎng)活全家，吃穿住用并不比你王加林差呀！特別是贏了錢的日子，他家的收錄機總是開得震天價響，放著流行歌曲，有時夫妻倆還扯起嗓子對唱呢。唱累了，實在是不想唱了，彩清老師就會推出嘉陵摩托車，帶著程蕓和月月去花園鎮(zhèn)。

    逛完街回到學校，就到了程蕓“走秀表演”的時候了。她要么拎著尺把長一條的五花肉，要么端著已經(jīng)剁好的豬排骨，要么提著一條足有兩尺長的草魚或者鯉魚，從家里出發(fā)，走過操場與校舍之間的甬道，到食堂門前的水管處清洗。每次剖魚時，銅錢大的魚鱗和魚內(nèi)臟散落在水池里，有時把水池的出水口都堵塞了。

    都是上班過日子，別人都能夠那么輕松快活，我為什么要過得苦行僧一般呢？王加林時常捫心自問。拿到了大專文憑又怎么樣？還不是繼續(xù)在牌坊中學教書！寫作那么難，自己起點那么低，又沒什么生活積累，天天在家里閉門造車，能夠?qū)懗鍪裁疵?！就算僥幸在報刊上發(fā)表幾篇作品又能怎么樣？能夠改變你農(nóng)村教師的身份么？能夠離開牌坊中學么？能夠跳出花園鎮(zhèn)么？

    可是，不讀書寫作，業(yè)余時間又能去干點什么呢？也去抹牌賭博？沉溺于這種無聊的游戲，簡直就是浪費生命。紅梅的本科函授已經(jīng)學了一年，再過四年，她就能夠拿到本科文憑，如果那到時我王加林還是中專學歷，臉往哪兒擱？工資還沒有老婆拿得多，別人會不會笑我吃軟飯？不說比紅梅強，我最起碼不能與她差距拉得太大呀！所以，還是得努力，要爭氣。

    想起老婆，思念又如老虎鉗子一般鉗住了加林的心，腦子里全是紅梅的身影。每時每刻，他都巴不得伸手就能把親愛的老婆攬入懷中。

    天真熱??！太陽像火球一樣高懸在空中，射出的萬丈光芒照得人睜不開眼?？諝馑坪踉谌紵话?，烤得大地都在冒煙。除了提水、洗衣、洗菜、上廁所這些必須出門辦的事情以外，王加林白天通常都是呆在家里。門窗全部打開，一條短褲遮羞，赤身裸體抵抗高溫。或看書寫字，或在客廳地面鋪上涼席睡覺休息，或忙著準備飯菜填飽自己的肚子。到了晚上，他才會去外面放放風、透透氣、乘乘涼。如果實在熱得受不了，他就來到學校辦公室，打開吊扇，躺在辦公桌上睡覺。

    這天傍晚，學校里突然停電了。本來就很荒涼的校園霎時籠罩在一片黑暗之中，顯得陰森森的，讓人覺得恐怖。加林手里拿著一把蒲扇，到操場上的水泥乒乓球臺上坐下。本來想浴著晚風乘乘涼的，結(jié)果討厭的蚊子從四面八方向他襲擊，根本就不允許他靜下身來。無奈，只有回家，點上蚊香強迫自己睡覺。躺在床上輾轉(zhuǎn)反側(cè)，可怎么也睡不著，而且大腦越來越清醒。

    折騰了個把小時的樣子，他又點著蠟燭，起床看書。看著看著，還是覺得太悶，于是拿出蒲扇，走出學校，到部隊抽水房里，與廣廣聊天。聊得實在是無話可說了，他再返回家里，再次強迫自己睡覺。

    還是睡不著。干脆去武漢吧！這樣一個人在家里太受煎熬了。

    產(chǎn)生這個念頭之后，他又點燃蠟燭，開始準備去武漢必須帶的東西。錢，糧票，牙膏、牙刷、毛巾、換洗的衣服……一樣樣清好，裝在雙肩包里之后，他再次回到床上。

    似醒非醒，似睡非睡，腦子一會兒又清醒了。突然記起小說手稿《兒子難做》還沒有完成，又點著蠟燭，趴在床上接著寫。用方格稿紙謄抄看來是來不及了，但至少應(yīng)該帶個完整的稿件到武漢，去征求編輯的意見。

    趴著寫了一會兒，感覺腰酸背疼，而且蚊子不時向他攻擊。他又穿上背心和長褲，坐到客廳的小桌子上寫。

    寫著寫著，渾身冒汗，衣服都濕透了。他又把衣褲扒掉，還是赤膊上陣，一邊與蚊子戰(zhàn)斗，一邊構(gòu)思著小說的情節(jié)。

    換過兩次蠟燭之后，小說終于結(jié)尾了。他如釋重負地伸了伸懶腰，把一大摞潦潦草草的手稿塞進雙肩包里。

    大功告成，再應(yīng)該可以安心地睡覺了?；氐酱采希瑓s依然睡不著。

    手表好些天沒用了，發(fā)條沒上，一直“罷工”。也不知到了幾點鐘，離天亮還得多久。這樣想著，加林就準備去辦公室看看時間。帶上辦公室的鑰匙，又拿了一盒火柴在手里，他又走出家門。

    天上掛著一輪皎潔的明月，照得大地如銀似水。

    加林進辦公室后，劃著火柴看了看墻上的掛鐘：凌晨四點半。

    既然快天亮了，他就不想強迫自己睡覺?；丶野淹闲瑩Q成球鞋，準備到校園外面的田間小路上跑步。興沖沖地沖出學校大門，外面卻看不見一個人影兒。

    青蛙鼓噪，昆蟲此起彼伏地鳴叫，更加烘托出四周的寂靜。加林又心生膽怯，有點害怕了。不遠處，還傳來惡狗兇猛的吠聲。他打退堂鼓了，又返回校園，回到家里。

    睡覺肯定是睡不成了，但又不知道干什么是好。

    看到地面上堆著的幾條臟短褲和幾雙臭襪子，加林終于找到事做了。拎起塑料桶，去學校后面提水回來。把臟衣服扔進腳盆里，加入洗衣粉，倒水泡上。找來一個小凳子和搓衣板，他開始搓洗這些天積攢下來的臟衣服。

    衣服洗完，晾到門口的曬衣繩上之后，東方的天空已經(jīng)泛出魚肚白。加林回廚房看爐子，爐膛里的蜂窩煤只有兩個眼兒是紅的，基本熄滅，已經(jīng)沒有重新燃著的希望。

    他不得不開始生爐子，做早餐。

    過完早，加林再把門口的衣服收回家里掛著。然后，背起雙肩包，鎖上家門，步行去花園鎮(zhèn)趕南下的列車。

    這是王加林第二次去武漢。

    因為第一次去武漢時曾遭遇小偷――也就是他和方紅梅一起采購結(jié)婚用品那次，加林心理上的陰影還沒有完全散去。這次出門前，他除了留夠買車票的錢以外，多余的錢都縫在了換洗衣服的口袋里面。而裝換洗衣服的雙肩包，則一直背在胸前，雙手緊緊地捂著。

    武漢真大?。‰m說去過一次，但論起武漢這座特大城市，加林還是辨不出東南西北，說不出個子丑寅卯來。

    通過看地圖，他才弄清楚武漢的總體布局：萬里長江穿城而過，漢江在此與長江交匯，把城市分割成漢口、武昌和漢陽三個板塊，形成隔江相望的武漢三鎮(zhèn)。

    三鎮(zhèn)近在咫尺，但由于江水阻隔，往來卻不方便。直到1957年，連接武昌蛇山和漢陽龜山的武漢長江大橋建成通車，加上前一年在漢江上修建的江漢橋，武漢三鎮(zhèn)才得以連為一體。

    武漢長江大橋是“萬里長江第一橋”，而且是鐵路公路兩用橋，上層為公路橋，可以走汽車、電車、自行車和行人，下層是雙線鐵路橋，可以同時走兩列火車，橋墩間跨度很大，可以通過萬噸遠洋巨輪。這座橋的建成不僅讓武漢直接受益，而且連接起了中國南北的大動脈，串起了被長江分隔的京漢鐵路和粵漢鐵路，形成了完整的京廣鐵路線，對整個中國發(fā)展的促進作用也不可小覷。

    難怪偉人毛澤東在大橋建成時激動萬分，奮筆疾書，留下了“一橋飛架南北，天塹變通途”的壯麗詩篇。

    加林第一次到武漢就是走長江大橋過的江，這次他準備坐輪船。因為長這么大，他還沒有坐過輪船。他想感受一下坐在輪船上乘風破浪是什么滋味，體驗一下在江中觀看武漢三鎮(zhèn)是什么模樣。來武漢之前，他已經(jīng)在地圖上查詢過從漢口乘船前往武昌的路線。

    列車到達漢口火車站，加林隨著熙熙攘攘的人流走出車站。

    站在車站廣場，他馬上被這座西洋風格建筑所吸引。據(jù)說，漢口火車站為法國人設(shè)計，建成于1903年。它不僅是京漢鐵路上最有特征、最具代表性的標志性建筑，而且曾是亞洲最現(xiàn)代化、最壯觀的火車站，在亞洲地區(qū)首屈一指?；疖囌静捎没旌辖Y(jié)構(gòu)形式，中間是候車大廳、兩側(cè)是配廳和輔助用房。候車大廳呈正方形，四角均設(shè)有鐘樓，內(nèi)部用四根拱柱支撐，大廳的頂部為穹頂，體形簡潔、空間開朗?；捎没◢弾r，與上部的白墻、大玻璃窗戶形成強烈的對比。建筑的鐘樓為20米高的塔堡，堡頂采用鐵鑄成，呈流線紡錘形。建筑的墻面、窗洞、檐口都用線條與幾何圖形的雕飾，使得整棟建筑華麗生動，具有很高的藝術(shù)效果，看上去給人一種美的享受。

    不過，加林沒有太多的時間欣賞這件“藝術(shù)品”。他還急著坐輪船過長江，去武昌那邊的湖北大學看老婆呢！

    出火車站沿京漢大道直行了一刻鐘的樣子，然后左轉(zhuǎn)進入南京路，又走了十幾分鐘，就到了長江邊上的粵漢碼頭。

    買好船票，加林趕緊沿江堤往下跑，因為他看到一只大船已經(jīng)停靠在江邊，船里站著坐著好多人。

    他氣喘吁吁地進入船艙，站在一大群推著自行車或者摩托車的人們中間。可是，左等右等這艘船就是不開。后來，江面又開過來一艘船，與這艘船并靠在一起。這艘船的大鐵門突然嘩啦啦地打開，人們爭相擁出鐵門，擠到剛剛?？康哪撬掖?。

    加林這才意識到，那艘久等不動的“船”，實際上是不開行的。它是供人們候船用的，相當于火車站或者汽車站里的候車室。

    唉，真是個土包子！他自嘲地笑了。

    上船之后，加林爬到二層。盡管有空座位，他也不坐，而是找了個能夠看得見外面的窗口，欣賞長江上的風景。

    如此開闊的江面，讓加林心潮澎湃。他沒有見過大海，此時卻有置身大海那種壯懷激烈的感覺。

    唯一讓他感到遺憾的是，江水并不像他所想象的那樣清澈，完全不能用碧波萬頃來形容。渾濁的江水如同黃色的泥漿在翻滾，江面還漂浮著樹枝、雜草、塑料泡膜等雜物。他從課本上知道黃河“一碗水半碗沙”，沒有想到長江也快成了這個樣子。水這么臟，遠處居然還有好多人在游泳。這讓加林有點兒想不通。

    是因為長江是母親河，人們才不在乎它的臟么？正如人們所講的“兒不嫌母丑”？

    經(jīng)過二十多分鐘的航行，輪船終于?？吭诹宋洳旒遗锎a頭。王加林上岸后，馬上尋找公交車站，轉(zhuǎn)乘公交車前往武昌車輛廠。從武昌車輛廠步行了好長一段路，這才看到“湖北大學”幾個鎦金大字。

    站在學校大門口，加林突然感覺自慚形穢，幾乎沒有勇氣走進這所高等學府。我既不是這所學校的老師，也不是這所學校的學生，連函授生都不是，有什么資格進入大學校園？門衛(wèi)會讓我進去么？別人會不會恥笑我？

    還好，門衛(wèi)對進出校園的人員并不盤問。人家還非常熱情地回答加林的詢問，告訴他成人教育學院該怎么走。

    到了成教學院，才聽說函授學員住在學生宿舍。在學生宿舍樓，加林碰到了好幾個師范時的老同學。

    大家見到加林，就知道他是來找方紅梅的。嘲笑他沒出息，意志那么不堅定，問他是不是在家里想老婆了，熬不住了。

    徐磊告訴他，女學員住在大學附小里，獨門獨院，進出都得登記。那里是男學員的禁區(qū)，沒有學員證，別人未必會讓他進去。

    說完之后，徐磊非常仗義地提出，帶加林去找方紅梅。

    到了大學附小，證明徐磊是在夸大其詞，危言聳聽。加林進入女生宿舍沒有遇到任何障礙，非常順利地找到了他老婆。

    紅梅看上去比在家里時瘦多了，見到老公抑制不住內(nèi)心的喜悅。她說剛剛給加林發(fā)了一封信，叫他早一點兒來武漢，沒想到兩個人想到一塊兒了。

    因為快到吃午飯的鐘點，紅梅拿起碗筷，準備帶加林去學生食堂。徐磊也返回男生宿舍去拿自己的碗筷。

    湖北大學的伙食顯然比孝天師范學校要好得多。能夠單獨點菜，還有免費供應(yīng)的菜湯。不過，打飯同樣要排好長的隊，菜的價格也比較貴，一盤清炒茄子就要三角錢。

    吃飯時，紅梅饒有興趣地談起了這十幾天的學習和生活。

    她說，面授學習比中學生抓得還要緊。每天上午下午都有課，晚上還要自習兩個鐘頭。有專門的輔導(dǎo)員檢查督促，守在教室里記考勤。

    “你來了，我恐怕也沒有時間陪你出去玩。”紅梅略帶歉意地對老公說。

    “沒關(guān)系。我自己到處轉(zhuǎn)轉(zhuǎn)。”加林毫不介意，“下午我準備去趟《長江》雜志編輯部，帶了篇稿子想讓編輯看看?！?br/>
    “你去吧！晚上還是回這兒吃飯?！奔t梅說，隨后又補充了一句，“睡覺就去男學員那里擠一擠?！?br/>
    加林心有不甘地望了老婆一眼，隨后又認同了這種安排。

    他不可能睡在女生宿舍里，更不可能帶著紅梅去外面的旅館開房。忍忍吧！反正過幾天就要回家的。

    飯后兩人都沒有午睡，肩并肩，一起去學校操場上轉(zhuǎn)了轉(zhuǎn)。

    坐在樹蔭下的石凳子上，紅梅這才告訴加林，她有兩個月沒來月經(jīng)，估計是懷孕了。

    聽到這兒，加林顯得比較平靜。在他看來，結(jié)婚后懷孩子是理所當然的事情，更何況，他們一年前已經(jīng)打掉過一個孩子了。

    不過，當他仔細推算紅梅懷孕的日子時，心里又產(chǎn)生了一種不祥的預(yù)感。因為那時他歷經(jīng)一個多月病魔的折磨，剛剛從醫(yī)院出院回家，身上還長著疥瘡。打了那么多吊針，吃了那么多藥，病又沒有完全治愈，藥物和身上的病菌會不會對胎兒帶來不良影響？

    想到這一點兒，加林的心就提到了嗓子眼兒。擔憂和焦慮，完全抵消了即將成為父親的喜悅。

    “應(yīng)該不會吧！哪有那么巧的事情？”紅梅聽過加林的顧慮，帶著僥幸的心理安慰他。

    “但愿不會有什么事！菩薩保佑我們生個健康聰明的寶寶。”加林附和著紅梅，但心里的石頭并沒有真正落地。

    對于一個文學愛好者來說，讓自己的作品在報刊雜志上發(fā)表是最直接的愿望。而決定他們的愿望能否實現(xiàn)的人，或者說，裁決他們命運的人，則是報刊雜志社的編輯。對這些掌握著自己作品生殺大權(quán)的編輯們，文學愛好者的敬畏和崇拜是不言而喻的。

    編輯就是他們心目中的神！

    王加林就是懷著一顆敬神的虔誠之心，前往《長江》雜志編輯部的。

    尋找這家文學雜志編輯部辦公的地方并不順利，或者說，相當不容易。加林知道《長江》雜志社與省文聯(lián)在一起辦公，所以他一路打聽的是省文聯(lián)在哪兒。

    結(jié)果，他問了無數(shù)個人，別人都是困惑地搖搖頭。

    按說，省文聯(lián)級別也不低呀！而且是這么有名氣的單位，大家怎么都不知道呢？加林百思不得其解。

    花了近兩個小時，走得腿都發(fā)軟了，加林才在一片綠樹叢林中看到了省文聯(lián)的招牌。

    這是一棟新建的辦公樓。遠離鬧市，位置偏僻，基本上坐落于荒山野嶺。這里是作家詩人云集之地，都是寫東西的人，當然需要一個安靜的環(huán)境。王加林這樣在心里解釋。

    門房兼做小賣部。

    早已舌敝唇焦、喉嚨干著冒煙的加林買了一瓶汽水，咕嘟咕嘟喝完之后，才向賣東西的小姑娘打聽《長江》文學雜志編輯部。

    “在文聯(lián)三樓。門上有字的。”小姑娘干凈利落地回答。

    加林于是用手抹了抹頭上和臉上的汗水，屏住呼吸，如同朝覲一般，開始前往他心目中的“耶路撒冷”。

    到達三樓時，他的心臟怦怦直跳，詢問別人哪個是小說編輯時，聲音都有些發(fā)抖。

    “你找周編輯嗎？來來來，你隨我來?！币粋€白發(fā)蒼蒼的老先生把加林帶到三樓最頂頭的一個房間。

    房門開著。里面擺著四張桌子四把椅子，但只坐著三個人。有一個座位是空的，空座位的主人恰恰是加林要找的人。

    老先生問在座的三個人，知不知道周編輯去哪兒了。

    大家都是面無表情地搖搖頭。

    老先生于是叫加林坐在周編輯的座位上。他又急急忙忙地去其他房間尋找。

    問遍了三樓所有的辦公室，還是不知周編輯的去向。老先生返回時有些生氣了。他自言自語道，周編輯太不像話了，上班時間總不守攤子，動不動就開小差，又不與其他人打個招呼。

    屋子里的“其他人”都比較贊同老先生的觀點，也同仇敵愾地把周編輯抨擊了一通。

    老先生問加林找周編輯有什么事。叫他留個電話或者通訊地址，他們會讓周編輯主動與他聯(lián)系的。

    王加林于是打開雙肩包，從里面拿出自己的“寶貝”。

    把小說手稿遞交給老先生時，他有些抱歉地說：“時間太緊，還沒來得及用稿紙謄抄?！?br/>
    老先生接過小說手稿翻了翻，又退還給加林。告訴他，還是必須用方格稿紙謄抄。那樣便于統(tǒng)計字數(shù)，便于編輯審閱和修改。

    “這是投稿的基本要求?！崩舷壬⑿χ鴱娬{(diào)，完全沒有通融的余地。

    加林只好怏怏不樂地起身告辭。

    返回湖北大學的路上，他的情緒異常低落，與剛才去時判若兩人。

    這就是文聯(lián)？這就是文學雜志編輯部？那些印制精美的文學雜志就是出自這些人之手？陳舊的、油漆脫落的辦公桌，年久失修、坐著有些晃動的靠背椅，擁擠不堪、雜亂無章的辦公室，舉止猥瑣的老先生，冷若冰霜的編輯，令人壓抑、毫無生氣的氛圍……這里，就是自己夢寐以求的地方？這些，就是自己向往以久、孜孜以求的生活？

    難怪已改行當律師的湯正源談起“文聯(lián)”“作協(xié)”這些機構(gòu)時，總是表現(xiàn)出不屑一顧的神情，說這些單位無權(quán)無勢又沒錢。

    這次不愉快的造訪，讓王加林對自己的理想信念產(chǎn)生了懷疑。他開始思考自己到底應(yīng)該向哪方面發(fā)展這個問題。

    顯然，他不愿意當一生的教書匠。盡管他在理性上承認教師是一個崇高的職業(yè)，但每天備課、上課、改作業(yè)的日子，絕對不合他的心意。這樣默默無聞地終其一生，想起來他就不寒而栗。這兩年，他一直在做著“作家夢”，幻想著通過自己的努力加入作家協(xié)會，爭取調(diào)到文聯(lián)、文化館，甚至是鄉(xiāng)鎮(zhèn)文化站工作。萬沒有想到，連神圣的報刊雜志編輯部都是這樣慘不忍睹。

    因為神像轟然倒塌，加林感到萬分的失落，痛苦、郁悶又迷茫。他現(xiàn)在就像一艘在大海里航行找不到燈塔指引的輪船一樣，突然之間迷失了前進的方向。

    如果不朝寫作方面去發(fā)展，自己還能在哪些方面做出成績呢？

    當科學家肯定不現(xiàn)實。去興辦實業(yè)，爭取當個企業(yè)家？或者做生意，爭取當個成功的商人？似乎也不可能。一個吃了上頓愁下頓、連溫飽都沒有保障的人，哪兒來的本錢經(jīng)商辦企業(yè)？再說，他也沒有這方面的細胞和勇氣。改行從事行政工作？根本就沒有這樣的機會。他那種“萬事不求人”的臭脾氣，也不適應(yīng)在官場上混。

    這樣看來，自己簡直一無是處！加林因此更加苦惱。

    回到湖北大學時，已經(jīng)過了吃晚飯的鐘點。

    因為害怕女學員們看稀奇古怪一般地審視他，加林沒有去附屬小學找老婆，而是直接去了男生宿舍，他想先把自己睡覺的地方確定下來，再去食堂看看還有沒有吃的。

    已經(jīng)吃飽喝足的男學員們正在享受晚自習之前難得的休閑時光。有的在洗澡，有的在洗衣，有的在打撲克，有的在下圍棋，有的在走象棋，有的在吹口琴，有的在唱歌。喊的喊，叫的叫，鬧的鬧，整棟宿舍樓比集貿(mào)市場還要熱鬧。

    加林在二樓走廊上遇見了老同學徐磊，毫不見外地提出了同床共眠的請求。

    徐磊欣然同意，帶著加林去宿舍認了個門。

    學生宿舍的格局與孝天師范學?；鞠嗤?，都是沿墻擺放著雙層高低床，中間留出過道走路。唯一不同的是，宿舍里多出了一個洗手間。加林跟隨徐磊進去時，一個男生正站在洗手間里撒尿，嘩嘩啦啦的聲音很響，連廁所門都沒有關(guān)。

    盡管這樣，比起他們在孝天師范學校的光景，還是要文明得多。那時，他們白天大小便去學校的公共廁所，晚上小便則是站在宿舍外面的走廊里，直接向門前的樹木和草地“掃射”。

    落實了晚上安身的地方，加林就想去學生食堂碰碰運氣。萬一沒有飯賣了，再去街上吃碗炒粉或者熱干面。

    從男生宿舍前往學生食堂的路上，他意外地遇到了老婆方紅梅。

    紅梅上身穿著白襯衣，下身是藍底起紅花的百褶裙，配上肉色絲襪和白涼鞋，給人一種亭亭玉立的感覺。

    她說，下課后在宿舍里等了好半天，也不見加林回，最后才一個人去了食堂。她揚了揚手里的碗筷，說，剛剛吃完，準備回宿舍，看來又得向后轉(zhuǎn)了。

    加林笑逐顏開，擁著老婆重新返回學生食堂。

    這餐飯他們邊吃邊聊，吃了好長時間。當然，主要還是紅梅在演講。她說，女函授學員們笑她找了個“小朋友”。這樣不太好，因為想在老公面前撒嬌都不可能。

    這些長舌婦們對王加林的評價是：臉面還可以，皮膚也蠻白，就是身個有點兒矮。得知加林中師畢業(yè)，目前既沒有學函授，也沒有讀電大，更沒有搞進修時，大家都驚訝地伸舌頭。

    “你還是準備一下，去考個脫產(chǎn)進修吧！”紅梅提議說。

    加林知道，老婆也想顧及他的名譽，擔心他在外人面前抬不起頭。但是，脫產(chǎn)進修必須有指標呀！鎮(zhèn)教育組的領(lǐng)導(dǎo)們怎么會把這樣的好事給他呢？

    他含糊其辭地答應(yīng)了一聲，沒有繼續(xù)討論這個話題。

    紅梅又說，她晚上不去自習了，陪加林在學校里面轉(zhuǎn)轉(zhuǎn)。

    “別呀！我可背負不起拖老婆后腿、影響老婆學習的罪名?！奔恿终{(diào)侃道。

    紅梅笑著說：“沒關(guān)系。我讓錢芳幫我請個假，就說我病了，身體不舒服。”

    “你得的是相思病?！奔恿謶蛑o道，“而且病得還不輕！”

    “去你的！”

    就這樣，兩人從學生食堂里出來后，把碗筷送回女生宿舍，就一起在校園里面軋馬路了。

    雖說是暑假，仍然有不少沒有回家的學生。有的在圖書館里用功，有的在操場上打球，有的在林**閑逛，還有的在僻靜的樹林里談情說愛。

    加林和紅梅也像那些成雙成對的情侶們一樣，邊走邊聊，卿卿我我。后來，他們干脆坐在了足球場的草坪上。

    天已經(jīng)完全暗下來了。

    兩人不再說話。彼此都能聽見對方的呼吸，感受到對方的心跳。如同兩塊磁鐵，他們越靠越近，終于抱在了一起。

    加林的手馬上不安分起來，自然而然地伸到了老婆的襯衣里面。

    紅梅求之不得，任憑老公的手掌在她的雙乳上撫摸。

    后來，她干脆仰面躺在草地上。加林的手又從上面游移到了下面。

    這些并不能讓他們滿足，還是覺得不解恨。于是，兩人又不約而同地站起身，相擁著走向操場邊的小樹林。

    進樹林后，加林就急不可耐地掀起老婆的裙子，扒下了她的內(nèi)褲。

    ……

    彎彎的月亮羞答答地笑著。滿天的星星調(diào)皮地眨著眼睛。手機用戶請瀏覽閱讀，更優(yōu)質(zhì)的閱讀體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