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里的普化寺靜謐無聲，古老的廟宇仿佛沉睡的怪獸，譚嘯游魂一樣悄無聲息地飄蕩在桃林中?！吧釁s牽掛才自由……”他喃喃重復(fù)了兩遍，茫然無緒地想：自己的牽掛是什么呢？田瘋子又是什么人？
他想了良久不得其解，苦笑著嘆了口氣，這一趟京城之行發(fā)生的變化早已出乎他的預(yù)料，更是接二連三遇到些來歷不明的怪人：悠閑地躺在總統(tǒng)府里曬太陽的譚忠，似乎洞明一切的田瘋子。
紅豆在山崖邊找到了他，“德叔回來了！”紅豆的聲音沙啞，緊緊地咬著嘴唇，眼圈通紅，好像剛哭過的樣子。
譚嘯一驚，下意識地問道：“出了什么事？”
他這一問又勾起了紅豆好不容易壓下去的悲傷，眼淚撲簌簌墜落，哭道：“你快去看看，德叔……德叔他不行了！”
譚嘯只覺得胸口如遭重?fù)?，踉蹌倒退了兩步，若不是驚駭欲絕的紅豆死命抓住了他的胳膊，只怕他已一腳踩空跌下山崖。
“帶我去見他！”譚嘯面如白紙，對紅豆道。
還是那間孤零零的禪房，油燈如豆，微光跳動不定，使得屋子里時明時暗。譚嘯與紅豆立在榻前，床上躺著一位慈眉善目的老和尚，與譚嘯記憶中老騙子的樣貌氣息相比，眼前的德宗大師完全是一個陌生人，也正因為這種陌生，譚嘯見到他的第一眼甚至猶豫著不知道該如何稱呼他。
“呵呵，小騙子長大了。”氣若游絲的德宗努力扯動雙頰肌肉想要擠出一個笑容，結(jié)果卻是無功而返，短短幾個字竟停頓了三次才說完，胸口急促劇烈地起伏不定。
聽到“小騙子”三個字，譚嘯眼圈一紅，當(dāng)年他師徒二人便以“小騙子”、“老騙子”互相調(diào)侃，再次聽到這熟悉的稱呼，無數(shù)的記憶洪水一般轟然涌上心頭，竟將他的身體都沖擊得不由自主地微微顫抖起來。
“老……騙子，”譚嘯啞著嗓子顫聲道，“你比以前富態(tài)多了，我都認(rèn)不出你了。”
“呵呵……”德宗胸膛里發(fā)出一陣混沌的雜音，那聲音聽起來就像漏氣的風(fēng)箱似的，“我這前半輩子罪孽深重，臨死之前吃齋念佛求個心安罷了。”
師徒二人對視良久，目光復(fù)雜，最后還是德宗先開口道：“九兒，你是不是有很多問題要問我？趁著我還沒死透，快問，我也有些事情要對你講?！钡伦谝粴庹f完，精神竟比前一刻好了不少，在譚嘯的幫助下靠著墻壁半坐起來。
譚嘯知道，每次師傅叫自己“九兒”的時候就表明他很認(rèn)真，接下來的話很重要。
紅豆聞言淚水又流了下來，啜泣道：“德叔，你不會死的！”
德宗慈祥地看著傷心欲絕的紅豆，用盡全力抬手憐愛地?fù)崦念^頂：“傻丫頭，人都是要死的，德叔也是人，怎么能不死呢？”
紅豆嗚咽還要說話，德宗面色忽地一變，肅容道：“丫頭，你先出去，我要和九兒說些事情?！?br/>
盡管衛(wèi)紅豆百般不愿，最終還是一步三回頭地退出了禪房。
“坐！”德宗指了指床邊，示意譚嘯坐下說話，“你先問?！?br/>
德宗此刻原本灰敗如死的臉上竟浮起兩團紅暈，紅得驚心動魄。譚嘯雖不懂醫(yī)術(shù)，卻也看出來他已經(jīng)是回光返照，心里說不出的難過悲痛，“師傅，怎么會這樣？”
他說得沒頭沒尾，德宗卻聽明白了他的意思，笑了笑道：“為師這把老骨頭能活到今日已算得上天贈壽了，去年歲尾便重病一場，幸虧遇到了半仙葉永綠，只是當(dāng)時雖把為師這條老命從閻王爺那兒搶了回來，卻也直言相告，怕是拖不了太久的，現(xiàn)在即便是葉永綠在也已經(jīng)回天乏術(shù)了?！?br/>
德宗卻不知葉永綠已經(jīng)死了，譚嘯方才已經(jīng)請衛(wèi)遠(yuǎn)山去將十二火速接來，這時聽到德宗的話，心頭最后一絲希望也隨之破滅，悲從中來，淚水無聲溢出眼眶。
德宗臉孔一板，斥道：“莫要學(xué)娘們兒般哭哭啼啼的，你此次來京想必三關(guān)中的頭兩關(guān)已經(jīng)過了吧？”
三年前，他命譚嘯出山“過三關(guān)”時曾定下了規(guī)矩，只有過了懲處奸商和不義同道這兩個關(guān)節(jié)他才可以進(jìn)京，而且懲處貪官這一關(guān)必須在京城做。
當(dāng)日譚嘯對師傅這個安排就十分不解，時至今日他仍不能完全體會其中用意。點了點頭，譚嘯道：“師傅有嚴(yán)令，徒兒不敢違背?！?br/>
德宗眼底浮起滿意之色，咳了一聲道：“可知我為何立下這古怪的規(guī)矩？”
譚嘯想了想道：“徒兒以為，是因這京城藏龍臥虎，又是國之重地，師傅是怕徒兒一招不慎便會落入萬劫不復(fù)?！?br/>
“不錯，此乃其一。”德宗欣慰地笑了笑，又道，“至于為何第三關(guān)定要你在京城行事，還有一個用意，想我祁門乃是天下詐術(shù)之宗，門下弟子行事又豈可畏艱懼險，安居一隅？這第三關(guān)便是化龍一躍，京城就是龍門，一躍成龍?zhí)煜卤M可去得！”
譚嘯這才明白師傅的良苦用心，見他說這番話時眼中寫滿驕傲，不禁打趣道：“您就不怕我跳不過去，摔得粉身碎骨？其實我覺得混一混小地方也不錯的，安全第一嘛?！?br/>
德宗瞪了他一眼，似乎對他沒志氣的話感到十分不滿，忽地嘴角翹起，微笑著道：“你現(xiàn)在做得不錯?！?br/>
譚嘯一怔，“師傅，您是說？”
“不錯，你與袁氏兄弟的那些事我都知道?！钡伦诘靡獾匦α似饋?，“你沒想到嶺南衛(wèi)家居然與為師也有關(guān)系吧？”
譚嘯老老實實地點頭承認(rèn)：“師傅，衛(wèi)紅豆究竟是什么人？”這個疑問早在與衛(wèi)紅豆在這普化寺內(nèi)偶然相遇時便一直如刺般扎在他的心里，這時見到了德宗自然立刻問了出來。
德宗臉上閃過黯然的神色，沉默了片刻，抬頭望向譚嘯：“紅豆是我?guī)煾档膶O女。”
“?。俊弊T嘯大吃一驚，“師爺?shù)膶O女？”
德宗嘆息一聲：“此中往事錯綜復(fù)雜，一言難盡。當(dāng)年我的師傅遭奸人暗算，我拼死將紅豆救出，那時我亦被追殺，不得已將她送到了嶺南衛(wèi)家，這十幾年來，我不得不改頭換面，重造了現(xiàn)在的身份。”
德宗一口氣說了太多的話，氣息便有些不暢，歇息了一陣兒才又道：“這些年我為報師仇一直苦心籌劃、等待時機，上一代的恩怨本不想讓你們再牽涉其中，是以得知你進(jìn)京，我怕瞞你不過便立刻遁去，不曾想天意弄人，現(xiàn)在我要死了，除了你這個徒弟和紅豆，我再找不出可以信任的人來了，而紅豆畢竟是個女子?！?br/>
譚嘯一怔，“師傅，您的意思是讓弟子替您為師爺報仇？”
德宗卻沒有回答他的問題，癡癡地盯著閃爍搖擺的燭光，眼睛里閃動著奇異的光彩，行將就木的生命仿佛重新燃燒了起來，“為師這一輩子有兩個恩人，也有兩個仇人……”
接下來德宗講述了一段讓譚嘯目瞪口呆的往事。
三十年前的林宗德還是景仁宮里的一個小太監(jiān)，初進(jìn)宮時受盡欺凌，一位頗有些權(quán)勢的太監(jiān)張德子見他可憐，一時動了善心說了幾句話，林宗德的境遇才逐漸好轉(zhuǎn)，也因此對張德子萬分感激。后來日子久了張德子發(fā)現(xiàn)他機靈善思便偷偷地將他收做了徒弟，這才知道張德子竟是騙行里最神秘的祁門中人。
光緒十四年景仁宮迎來了它的新主子——美麗活潑的珍嬪他他拉氏，也就是日后的珍妃。
珍妃不光生得美麗動人，性格也十分活潑大方，深得光緒帝寵愛，亦受奴才們敬重。珍妃對林宗德極為信任，而林宗德對這位小主也是赤膽忠心。
然而她這樣跳脫的性子卻讓慈禧老佛爺大為反感，又因光緒帝對其專寵，惹得其他妃嬪懷恨在心，直到光緒二十四年戊戌，光緒帝起用康有為等人立志維新，被慈禧太后幽禁，堅定支持光緒皇帝的珍妃亦被囚于冷宮。
至庚子年七月，列強聯(lián)軍迫近京師，慈禧太后離京避難前使人將珍妃墜井，林宗德混亂中逃出皇宮，從此帶著數(shù)年前街頭救下的譚嘯隱姓埋名。
譚嘯這才恍然大悟，難怪當(dāng)年自己快要餓斃街頭時被林宗德所救，他將自己安頓下來便匆匆離去，幾個月才來看自己一次，原來當(dāng)時他尚在宮中當(dāng)差！
與老騙子相依為命多年，譚嘯竟是未曾發(fā)現(xiàn)他凈了身！一方面是德宗掩飾得極好，另一方面也是因為譚嘯壓根兒就沒往這上面想過。
譚嘯瞠目結(jié)舌地看著精神疲乏的德宗，“師傅，這么說您的兩位恩人就是師爺張德子與珍妃了？”
德宗頷首道：“不錯，若非是他們，我定然活不到今日?！?br/>
譚嘯不禁倒吸了一口冷氣：“那您另外那個仇人該不是西宮太后？”
“我雖恨她害死珍主子，然而這個大仇人卻不是她。”德宗咬牙寒聲道，“若不是此人，這一切都不會發(fā)生，珍主子也不會被囚冷宮落得個葬身寒井的結(jié)局！”
德宗眼里射出的刻骨恨意讓譚嘯不禁打了個寒戰(zhàn)，追問道：“師傅說的這個大仇人是誰？這仇可曾報了？”
德宗臉色大變，憤懣不甘地仰頭嘆道：“可惜我林宗德自詡恩怨分明，恩人在世時，我未報恩，恩人冤死后，我亦不能為之復(fù)仇，如何能甘心！”
他話音剛落，一口鮮血噴了出來，譚嘯大驚之下幾乎魂飛魄散，急忙伸手扶住他的肩頭?！熬艃海 钡伦诎l(fā)出一聲凄厲至極的狂吼，反手死死握住譚嘯的手腕，“為師此生未曾求過你任何事，今日我求你替為師做成此事，否則我便是在九泉之下亦沒臉去見師傅與珍主子！”
譚嘯連連點頭，疊聲應(yīng)允，直到指天對地發(fā)下重誓，德宗這才松開了譚嘯，“呼哧呼哧”地粗重喘息。
“為師的那個大仇人就是……”德宗深吸一口氣，一字一頓地從牙縫里擠出三個字來，“袁——世——凱！”
“當(dāng)年先帝維新強國，就是他告密，慈禧老佛爺震怒之下將先帝囚禁瀛臺，而后老佛爺殯天之際，他怕恨他入骨的先帝報仇，搶先一步以砒霜毒害了先帝，而后更逼迫宣統(tǒng)帝退位，此等禍國殃民的亂臣賊子我恨不得食其肉、寢其皮！”德宗剛剛稍微平復(fù)的情緒再度激動起來，目眥欲裂，一抹鮮血順著嘴角不停流下，滴滴答答落在床頭繪成一朵令人觸目驚心的血花。
光緒皇帝竟然是被袁世凱毒殺的！這個消息震得譚嘯兩耳嗡嗡作響。
譚嘯心頭陡然劃過一道閃電，脫口而出道：“師傅，莫非神龍獻(xiàn)寶天下一統(tǒng)的流言真的是您暗中傳播出去的？”
德宗臉上浮起得意之色，微微點頭道：“不錯，我等了這么多年終于等到這個天賜良機！”
譚嘯不由得回憶起黃湛當(dāng)日說過的話，世人都以為袁世凱權(quán)傾天下，便生出建立千秋功業(yè)的野心，殊不知他內(nèi)有革命黨人防不勝防、永不停息的攻擊，外有列強虎視眈眈、步步緊逼，尤其是日本提出的“二十一條”要求更使得他焦頭爛額。
流言偏偏就在這個時節(jié)如瘟疫般爆發(fā)蔓延，以日本的強勢，袁世凱若不接受“二十一條”，只怕立時就是一場戰(zhàn)爭；如果袁世凱簽下“二十一條”，人人都必會認(rèn)為他是為了讓日本支持他登基稱帝。
置大義于不顧是為國賊，到時革命黨人振臂一呼，天下萬眾必然群起攻之。
想到這些，譚嘯不禁對黃湛的遠(yuǎn)見卓識大感佩服。
誰能想得到這一切的起因是十幾年前的一場恩怨？誰能想到這一場借勢天時、人心的驚世計謀，策劃之人竟是個奄奄一息的閹人？
譚嘯立刻問出了存在心頭多日的疑惑，“那金鑾殿上的奇異天象又是如何造出來的？”他當(dāng)日見識了那團奇異的幽綠光霧后，便直覺這異象絕非人力可制造，然而德宗親口承認(rèn)流言是他編織，所以他想到的第一問題便是這所謂天降的異象。
“那異象根本不是我制造出來的，正是因為我發(fā)現(xiàn)了旬月前開始，每逢月明星朗的夜里，那太和殿便會發(fā)生一幕異象，便利用它編造出了這個流言，只是我也沒想到這流言會傳播得如此迅猛。”德宗皺眉道，他被這個問題困擾了許久，搖頭道，“此事古怪?！?br/>
德宗本來就已經(jīng)接近油盡燈枯，一直都勉力支撐，情緒劇烈波動下便有些無以為繼，譚嘯連忙為他調(diào)整躺姿，以便保持呼吸順暢。
“這般巧妙的局也只有您能想出來！”譚嘯故意打趣道，“神龍獻(xiàn)寶，乾坤寶珠，嘿嘿，真是唬人得很呢！可您這也編得太夸張了些吧，這世上哪有什么神龍異寶?！?br/>
德宗掃了他一眼，從鼻腔里噴出一聲冷笑，似乎笑他沒有見識：“你只道這流言是我信口胡謅，其實神龍或許未必真有，那乾坤寶珠卻不是我捏造出來的！”
見譚嘯露出不信的神情，德宗略一沉吟，沉聲道：“關(guān)于乾坤寶珠的傳說一直未曾流傳于世，只因此物乃皇家至寶，一直被封藏在太和殿至尊大位之上金壁藻井的龍口中。”
當(dāng)日在火車上譚嘯曾經(jīng)聽人神秘兮兮地說起這個傳聞，他那時全當(dāng)荒誕不經(jīng)的故事一笑了之，認(rèn)為所謂的乾坤寶珠不過是被世人幻化虛構(gòu)出來的東西，此刻見德宗說得認(rèn)真無比，忍不住張大了嘴巴：“世上真的有乾坤寶珠這寶貝？”
“那是當(dāng)然，只不過沒有傳說中的那么神奇罷了，也不是當(dāng)年修建北京城時神龍獻(xiàn)上的寶貝?！?br/>
德宗似笑非笑地看著他道：“我?guī)煾祻埖伦游催M(jìn)宮時便已經(jīng)是祁門出山弟子，縱橫天下，何其快活！你知道他為何要受那凈身之苦混入宮中？”
“為什么……??！”譚嘯迷惑地?fù)u頭，又猛地跳了起來，不可思議地叫道，“師爺他老人家該不會是為了乾坤寶珠去的吧？”
德宗呵呵一笑：“你小子還不算太笨！”
張德子此人可以稱得上天縱奇才，便是在奇人輩出的祁門里，他的資質(zhì)也算得上出類拔萃，他平生不貪財不好色，只有一個嗜好：收集天下間的奇珍異寶，卻絕不以之換取錢財。
乾坤寶珠是皇家機密，就算是絕大多數(shù)在皇宮里生活一輩子的人都不知道，卻機緣巧合下被張德子聽說了，從此日思夜想，得到這寶珠的想法就像藤蔓一樣在他的心底越長越高。這張德子的心性之堅毅遠(yuǎn)超常人，那時他已有家室，不需擔(dān)心張家斷子絕孫，他一咬牙凈身入宮去尋這傳說中的乾坤寶珠。
這皇宮之內(nèi)宮殿樓閣無數(shù)，密室暗道隱秘，尋找一個小小的物件簡直如同大海撈針一般，張德子這一找便找了三十年。
皇天不負(fù)有心人，張德子無意中聽到慈禧老佛爺身邊的一個大太監(jiān)酒后失言，說起這北京城下鎮(zhèn)有神龍，而乾坤寶珠就藏于龍口之內(nèi)。
張德子精擅尋龍點穴之術(shù)，對八臂哪吒城的傳說也知之甚清，那太監(jiān)所說的北京城下鎮(zhèn)有神龍純粹是以訛傳訛，其實是這北京城從風(fēng)水堪輿上看，乃位于龍脈之首，那龍口就是太和殿所在的位置。
太和殿防衛(wèi)森嚴(yán)，宮里的閑雜人等就是想靠近都不能，張德子一直也沒找到探察太和殿的機會。
直到列強聯(lián)軍入京，舉國上下亂作一團，慈禧老佛爺帶著光緒帝外逃，宮中人心惶惶，張德子趁這個機會暗探太和殿。
等到他在太和殿寶座上方藻井內(nèi)的蟠臥巨龍口內(nèi)找到乾坤寶珠時，他才想到那太監(jiān)的話似乎也沒說錯，的確是龍口含珠。
譚嘯聽得連連驚嘆，心里對這位祁門的前輩佩服得五體投地，為了一件寶物不惜拋妻棄子，揮刀凈身，做了三十年的太監(jiān)，他暗忖自己絕沒有此等魄力和毅力。
“師傅，傳言都說得寶珠者得天下，我卻是不信，可這寶珠定是有奇特之處，否則皇家怎會如此珍而重之？”譚嘯的好奇心發(fā)作，問道，“到底這乾坤寶珠是個什么東西？”
德宗此時已經(jīng)異常虛弱，喉間滾動發(fā)出幾聲含糊的笑聲：“皇家祖訓(xùn)此珠鎮(zhèn)乾定坤，嵌在龍口里，我想可能連慈禧老佛爺都不知道這乾坤寶珠有何奇妙之處，嘿嘿！”
大口大口地喘息了一陣，德宗接著道：“當(dāng)時我尚在宮中，正是二圣離京的前幾天，我心中怕得不行，想問問師傅該如何是好，卻始終不見他的蹤影。一天一夜之后，師傅忽然找到我，那時他已經(jīng)身中劇毒，我也是那時才知道，其實師傅還有另外一個名叫田青的徒弟。
“當(dāng)時情況危急無比，師傅交給了我一個包裹，叮嚀我一定要保護(hù)好這件東西，并告訴我是田青下毒弒師。我又驚又悲卻無可奈何，師傅自知已無藥可救，說田青已經(jīng)知道了我，還說田青定不會放過他的家人，命我速速離宮安置好他們后從此隱姓埋名……可惜我趕到時卻已經(jīng)晚了，只救下了剛剛出生不久的紅豆！”
德宗淚流滿面，譚嘯也欷歔不已，不消說，田青定然是知道張德子得到了乾坤寶珠而生出歹念，做出了欺師滅祖的惡行，至于知道乾坤寶珠的去向的，無非是張德子的家人或是另外的徒弟林宗德，田青自然不會放過他們。
“師傅，難道師爺他交給您的那個包裹就是……”譚嘯小心翼翼地問道，他雖然很好奇，卻不希望師傅誤會他對傳說中的乾坤寶珠有非分之想。
德宗看出譚嘯的擔(dān)心，呵呵一笑：“我既將這一切都告訴了你，自然是清楚你的秉性，在你眼里這寶珠恐怕還不如白花花的銀子更實在！”
譚嘯被師傅一眼看透想法，頓覺臉上發(fā)熱，不好意思地嘿嘿一笑：“我這是有自知之明，那珠子既吃不得又賣不得，晚上睡覺都要睜只眼睛，何苦來的呢？”
德宗聽了譚嘯的話，臉上流露出些許復(fù)雜的情緒，也不知是失望還是欣慰，怔了片刻才幽幽嘆息一聲：“如今想來那包裹里必是乾坤寶珠無疑，只可惜我當(dāng)時根本沒時間想這些，師傅剛死，慈禧老佛爺就將珍主子沉了井，我以為自己也難逃一死，看也沒來得及看，只能將包裹扔進(jìn)了沉下珍妃的那口井里?！?br/>
譚嘯倒吸一口寒氣，他突地想起阿仁給他講的宮內(nèi)怪事，那位洪門兄弟林三眼兒遇鬼的那座荒井正是在冷宮中，而且傳言在光緒二十六年處死了一位貴主兒，光緒二十六年不正是庚子之亂列強聯(lián)軍攻入京城那年？
“日后慈禧老佛爺發(fā)現(xiàn)乾坤寶珠不翼而飛，慌恐無比，又怕自己擔(dān)上幽禁皇帝、禍亂朝政招致上天降怒的罪名，暗中命人重鑄金珠偷偷嵌入龍口，日日夜夜慌亂不安，不幾年便駕崩了，而后未出五載大清敗亡?！钡伦谟挠膰@息道。
譚嘯雖然沒有占有乾坤寶珠的欲望，卻仍有些失望，喃喃道：“這寶貝到底有什么奇異之處？”
“你想知道那乾坤寶珠究竟是什么嗎？”德宗眼中浮出一抹古怪的神色，聲音里流露出一種奇異的魅惑，“當(dāng)年師傅死前也是這么問我的?！?br/>
譚嘯在德宗的示意下將耳朵湊到了他的嘴畔，聽著他用幾乎不可聞的聲音說了幾個字后，面色陡然涌起一層赤紅，呼吸不由自主地變得粗重急促，這答案帶給他無與倫比的震撼，難怪皇家竟如此重視乾坤寶珠，難怪說得寶珠者得天下！
德宗長長地吁了一口氣，望著連話都說不出來的譚嘯輕聲道：“據(jù)說此物是明成祖朱棣戍守北平府時得到的?！?br/>
“難怪……”譚嘯失神地喃喃說道，“難怪朱棣敢起兵篡位！”
“去吧?！币鈶B(tài)安詳?shù)牡伦诤ψT嘯道，他了解自己的弟子，相信譚嘯已經(jīng)知道接下來該如何行事，“我還有些話要對紅豆交代?！?br/>
譚嘯每一步都用盡了全身的力氣，心情卻更加沉重，師傅要死了，卻將一個驚天的秘密傳給了他，從榻前到門口區(qū)區(qū)十步，他竟停了三停，幾次想要轉(zhuǎn)身都攥緊拳頭強迫自己不回頭。
“照顧好紅豆?！弊T嘯握住門閂的手微微一僵，無聲地點了點頭。
門外瘋狂涌入的寒流激得譚嘯連打了幾個寒噤，清冷的月光下紅豆幽魂似的望著他，臉色慘白。見到譚嘯走出門來，連忙奔到近前顫聲道：“德叔他……”
“進(jìn)去陪他說幾句話吧！”譚嘯扭開頭不忍看紅豆傷痛欲絕的眼睛。
紅豆進(jìn)去不久，禪房里傳出一聲凄厲的呼喊，隨即沒了動靜。譚嘯連忙撞入房中，德宗雙目合攏，唇角噙笑而逝，紅豆伏臥于地，竟因為過度悲痛昏厥了過去。
直到寺中的小沙彌為德宗換好了整齊潔凈的僧袍袈裟，衛(wèi)遠(yuǎn)山才帶著十二急匆匆地趕到普化寺。
德宗早已經(jīng)安排好了身后事，譚嘯本欲留下送老人最后一程，已經(jīng)哭得無淚可流，嗓音沙啞得如同老牛嘶鳴的紅豆道：“德叔命你我盡快回轉(zhuǎn)總統(tǒng)府，并讓我轉(zhuǎn)告你，袁世凱此人最信風(fēng)水命數(shù)之說，他說你知道該如何去做。”
紅豆咬了咬嘴唇，其實還有一句她沒有說：德宗反復(fù)囑咐她須聽從譚嘯的話，她雖然勉強答應(yīng)了下來，心底卻不服氣。
十二再次見到譚嘯很是開心，只是譚嘯心情實在不佳，與十二略說了幾句話就與紅豆連夜下山。分別之際十二偷偷塞給譚嘯一個荷包，小聲道：“譚大哥，這是俺師傅秘制的凝神香，我看您好像精神欠佳，將他帶在身旁可提神醒腦，夏秋之際也可驅(qū)蟲?！?br/>
譚嘯低頭聞了聞，果然有股凜冽香氣直沁心脾，令人為之一振，將荷包塞進(jìn)懷里，摸了摸十二的腦袋，笑著說了聲謝謝。
十二見譚嘯喜歡，亦感歡喜。
抵達(dá)總統(tǒng)府時已近凌晨，哈欠連天的下人瞧見紅豆雙眼紅腫、憔悴不堪的模樣不禁感到驚詫，譚嘯淡淡地解釋道石小姐思念亡父，情到深處幾度哭得昏厥。
結(jié)果早飯過后，紅豆孝女的名聲就傳遍了總統(tǒng)府。
，